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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人心 ...

  •   东平府城内,灯火幽微的营房里,兀术派来的说客,正在不遗余力地游说着眼前三位梁山头目。

      说客是个清隽单薄的文士,对上面前五大三粗杀气腾腾的几位壮汉,却毫无惧色,始终侃侃而谈。

      “知晓诸位好汉义气深重,厌恶我大金,”他露出一个和气却并不谄媚的笑容,“但今日的乱局过后,宋国君臣难道还会再信任诸位?届时,诸位又何以自处?”

      “乱的又不是俺们梁山义军,关俺们什么事?”先出声的是混江龙。

      说客哂笑一声:“在宋廷眼里,诸路义军恐怕没什么分别。况且,最先起流言的,也是你们梁山义军,就算诸位好汉清清白白,那帮君臣也定会生疑。”

      “疑就疑!投了金,兀术莫非就信任我们?”

      黑旋风不耐烦地驳斥一句,提刀就要杀人,却被一旁的赤发鬼拦住了。

      “大哥,不妨听他说下去,看看还有什么道理。”

      说客仿佛不曾意识到,自己险些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孔彦舟,李成,郦琼,我们都帅对降将的诚意,人所共见,诸位好汉不必有疑虑。”

      “哼!孔彦舟和郦琼都死了,李成降宋,眼下可还好好的,你拿他们说话,倒没有意思。”方才还要听他一语的赤发鬼,耐心也失了大半。

      说客正等着他这一问,立刻答道:“李成还好好的,是因为他降的是岳飞,与朝廷里这些人可不一样。你们举义打的是岳飞的旗号,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分别吧。”

      众人顿时沉默下来,好半晌,混江龙才干巴巴地反驳道:“都是为大宋效力,有什么分别?”

      “好汉何必自欺欺人?”说客的态度骤然尖锐起来:“宋廷里那些肉食者,有谁正眼看过你们?不都是把你们当条狗在使?所谓的整编,无非是把野狗训成家犬而已!”

      黑旋风立时大怒,“哐当”一声砸了酒碗,拍案而起,气的又抽出刀来。可这一回,不用人拦,他的刀尖也只停在说客的脖颈上,点到为止。

      说客知道面前的人已有了动摇,凛冽的刀光前,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好汉自是无惧生死,可难道不为底下的弟兄考虑?”

      夜风拂过庭院里枯败的树梢,从窗缝间挤入屋内,透骨的寒凉中,是一声盖过一声的喧闹和嘶喊。

      “你们有什么要求,快说!”黑旋风恶狠狠地喝道,手中的刀柄依旧紧握。

      看似凶恶的吼声,却还不及风声嘹亮,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已然动了心,下一步,只剩谈价钱。

      可就在密谋正要继续时,屋外骤然响起亲卫紧促的敲门声。

      “官家到营中来,要召见几位哥哥!”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

      “要召见我们?”

      “大哥,该如何是好?”

      “官家亲自到营里了?”

      三人纷乱地问道,最后一问,却出自黑旋风之口。

      官家亲身到大营里来,是将自己和亲卫置于义军的控制下;召见他们,是要把他们再置于殿前亲卫的控制下。如此环环相扣,看起来,便是一场互彰诚意的赌局。

      至于结果……

      远有刘邦擒韩信,近有岳飞杀傅庆。看似公平的赌局,其实从官家踏入营中的那一刻,就落下了骰子。

      ——营中的上万义军,到底是忠于他,还是忠于大宋,如此举足轻重的选择,实则无非一念之间。

      此即为势也!

      赵谅端坐正堂的交椅上,身旁唯有廖廖数十名亲卫,外头鳞次栉比的屋舍里,却是上万桀骜不驯的梁山义军。

      明明灭灭的火光将来来往往的人群倒映在他的眼眸中,透出其中复杂幽微情绪,却不含半分惧意。

      赵谅自然是有信心平息事态的。

      并不因为他比宗令嘉有勇,也不因为他比赵密有谋,只因为他是官家罢了。

      ——名正则言顺。大将们数十年转战南北数十年积累的威望,他只需坐到皇位上,便得以拥有。

      一年前电闪雷鸣的雨夜,他还是秦桧的傀儡,被数万殿前司禁卫困于宫中,可直到宫门大开,也没有一个人敢向他动手。

      一年后狂风呼啸的寒夜,北伐胜利在望,他被上万义军困于营内,难道便有人敢动手吗?

      仿佛要将人吞没的夜色里,几个义军头目推搡着一个中年文士入营。与赵谅一照面,为首的黑旋风便立刻嚷嚷起来。

      “官家,臣抓到了兀术的奸细!”

      说罢他将面前的文士一推:“此人试图扰乱军心,外面的变乱,恐怕也和他有干系,请官家派人严加审讯,必能得到许多消息。”

      外面已是兵荒马乱,赵谅却在堂上闲敲着棋子,好半晌才轻飘飘地问道:“是这样吗?”

      不知情由的亲卫等的心焦,梁山几个头目却浸出了一身冷汗。

      凡事难得糊涂,赵谅见警告给到了,也无意深究,面上仿佛才睡醒一般,忽然堆起笑容道:“若审出有用的信息,几位太尉当记一功。”

      黑旋风等人总算长舒一口气。

      从说客口中审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家和义军首领当众达成一致,上演一出主信臣忠的戏码,掐灭了寻常军士心中,那蠢蠢欲动的萌芽。

      就算赵谅离开后,黑旋风他们反悔叛变,出尔反尔之下,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跟从。

      “事情已定,剩下交给嘉娘就是。胡太尉,还有诸位相公、学士,走吧,去城外。”赵谅亲昵地朝身后招呼道。

      此次最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位随驾的文官,竟然在乱军中穿过长街,跑来与他汇合,倒是很让赵谅感动了一番。

      但很快,赵谅亲切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兀术大军将至,官家既然下旨让赵太尉入城固守,又何必出城?”

      “此时到城外,随时可能撞上金军,实在危险……”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谏,赵谅头大如斗,只觉得他们还不如扔下自己躲在家里,也省得在耳边聒噪。

      幸好也有与他想到一处的,能替他挡住那些劝谏。

      “赵太尉进了城,可他麾下的义军还在城外,留在那里,金军来了,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

      “义军固然不可信,但他们孤军在城外,势必要投降兀术,那时兵锋转向我等,岂不是徒增兀术的实力?”

      赵谅随意听了几句,正要说话,开口便灌进一嘴混着沙尘的凉风,也不知大臣们是怎么忍下来的。反正他是索性缄口不言,任人吵去了。

      也许是被赵密抛下他们进城的举动伤了心,城外的义军中,鼓噪声比城内还大。好些的,正在收拾细软拔营离开,坏些的,已经开始制造变乱冲撞城门了。

      站在城头上看到这般纷乱的景象,赵谅心里后悔起来。

      ——让赵密仅率殿前司入城布防的旨意,正是他不到半个时辰前下达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先安抚城内的义军,也不知道兀术大军什么时候会来,权衡之下,只能把城外这支义军的分量排到最末,宁肯让他们在外面降了敌,也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放进来,以免把局面搅得更乱。

      做出决定的时候,仿佛一句话顺理成章地溜出了嘴边,赵谅甚至来不及去想,自己牺牲了什么。

      “走,出城去看……”

      赵谅话至一半,就被混乱的喧哗声中,整齐有致的马蹄声定在了原地。

      他举目朝更远处看去,连绵不断的火光缀成一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兀术大军来了。

      来不及了……

      义军没有赵谅居高望远的视线,但久经沙场的他们,也知道危险即将降临。人群开始散去,有争夺马匹想要更快逃走的,也有迎上金军的方向打算讨好的。

      可连赵谅都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人聚集在城下,向城上的守军一声声哀求,剖心泣血,证明自己的忠诚可靠,想要守军允准他们入城。

      “开城门,先放义军进来!”一片哀泣中,忽然响起赵谅清越的声音。

      就像下令把义军留在城外时那样,此时此刻,赵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鲜血,哭嚎,刀兵相撞的金戈声,漫山遍野的死尸,千里无人的村落……一路上的见闻缠绕在脑海里,取代了眼前的漫漫长夜,让他无暇去做任何思考。

      耳畔群臣的劝谏如同雾里氤氲的云气,恍惚从眼前飘过,入不得一句到心间。赵谅只是坚定地摇着头,又坚定地重复着命令。

      他说不出所以然,但官家威望还是占据了上风。赵密不敢抗命,只好大开城门,将这些不知立场如何的义军一窝蜂放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便是金国大军。

      多亏赵不尤在城门边上看的牢,当机立断地落下闸门,才阻隔住大军。

      饶是如此,趁夜混杂在义军中的,还有好几支金兵的先锋。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得知赵谅在城头,拼了命地往上冲,好在殿前司也都是精锐,就算赵密性情绵软,身后站着官家,他也不能不用命。

      两军几番搏杀下来,殿前司终究坚守住了阵地,没让赵谅受伤。

      更麻烦的是进入城内的义军。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分不清是宋军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的,还是他们自己冲开大门的。心中的怨恨没有因为入城而消减,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很快又在城里闹了起来。

      好在宗令嘉收拾完自家营里的事,就带着上千精兵和精挑细选的数百名梁山义军赶来。

      东方也开始泛出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下,闹得最欢的那几个,再无所遁形。

      在精兵的护持下,宗令嘉手起刀落,将冲在最前面闹事的人,一连串杀了十余个。鲜红的血迹散落满地,总算让那些失去理智的士卒冷静下来,至少愿意听人说两句话了。

      这便到了梁山义军出马的时候。

      大家同是义军,这些时日流言风靡、人人自危,几路义军间暗地里也都有交流。由他们出面,诉说朝廷的宽容信任,安抚其余几路人马,比旁人效果倒更好些。

      赵谅也走下城头,站到众人面前,适时地做出保证。

      恩威并施下,险而又险,没让宋军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解决完内忧,有东平府的城墙保护,还有不到两日就能来支援的张宪和岳家军,赵谅才总算得以安心回府衙补觉。

      然而骑马回程的路上,他却一直兴致缺缺。

      从杀王矮虎开始,到今日为放不放义军进城而反复无常,他这些时日做的事,简直是稀里糊涂。

      赵谅越想越心惊,直到把自己平摊在床上时,方才城门外义军的哭嚎声还萦绕在耳边,搅扰得人难以入梦。

      他捂着头,恍然忆起当初在襄阳,誓师出征前,岳飞那句“若要服人,便当诚心相待”。

      他嫌张浚高高在上,把将士视作功业的垫脚石,可他自己对义军的态度,难道好上什么?他与义军虚与委蛇,又嫌弃又利用,那义军的哗变,如何不在情理之中?

      不足一个月,赵谅就开始想念起岳飞来。把中原这么一大摊子事扔给他,岳飞也真是高估他的能力。

      *

      半个月前,岳飞便率领背嵬军,到了雄州与范阳之间的易水上。

      萧萧的流水在瑟瑟西风中泛起清澈的涟漪,一如千年前那般,为远赴他乡的刺客送行。

      一直在郊野间间行避战的岳飞,也于此,定下了此番现身的第一站。

      ——金国的南京,兀术真正的大本营,燕京。

      作为金国最繁华的城池,燕云的门户之地,燕京四面坚实的城墙外,箭楼耸立,军营连绵无际。

      日暮十分,铁甲锃亮的健儿迎着如血残阳从校场归营,拉长的影子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青灰色的墙砖被晚霞的晕染的半红,在连营画角声中,更显森严凛然。

      岳家军的精锐将士,抱着必死的决心随岳飞深入虏廷,可在燕京周围探查了一圈,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也多半心生畏惧,更难以理解岳飞的选择。

      他们这些时日,虽然未曾以岳家军的身份露面过,但扮作地方上的义军,也劫掠过不少金兵的运粮队,手中不缺粮草。

      金国治下,“燕山以南,号令不行”,绝非一句虚言。即便是契丹人统治了百年的燕云,如今抗金的义军也层出不穷。随着兀术在中原的节节败退,这些义军的声势也愈加浩大。

      众人不解的是,岳家军明明能混入其中,为何偏要去燕京硬碰硬?这并非岳飞的风格,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分明还……在燕京更北方,要是在此就被人发现了踪迹,严防死守,往后还如何深入金国腹地?

      偏偏这回随岳飞来的,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刚刚从吴璘处被调回的防御使徐庆,再往下,便如亲将王刚,级别都与岳飞相去甚远,对主帅有着近乎盲从的信任,纵然心中有疑,也不敢询问。

      越是如此,岳飞才更要召集诸将讨论明白。他在战场上不喜废话,但战场外,面对即将交托性命的战友,却是尽己所能坦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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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文:《[南宋]岳飞召唤大学生北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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