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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哗变 ...

  •   镇守东平府的完颜奔睹早在听说赵谅率大军前来时,就不战而逃,去济南府投奔赤盏晖了。

      因此赵谅索性先驻留在东平府,号召各路义军。不多时,曹州、莱州诸地的义军也纷纷赶来,除却投奔到一丈青麾下的,其余山东豪杰几乎尽数聚集于此,甚至还有不少从河北的真定、沧州等地越过金人的防线回来的。

      三万余人的义军,但其中能战者不过半数。赵谅将他们分拨给韩世忠、赵密和宗令嘉整编,既是裁汰人员,也是整肃军纪,加强训练。

      正好,赵谅一路上打击豪强,没收的田地,除了分给佃户的那部分,剩余的正可以充作军屯,让裁汰下来的义军负责屯田。

      恰在此时,在曲阜的胡铨也传信回来,告知孔家的事情基本了结,速度之快,连赵谅都为之咋舌。也许是赵谅临行前的一番话终于打动了胡铨,他并未包庇孔家,而是将孔家多余的田地尽数收归官有。

      这些田,在战乱凋敝的人口下,百姓其实是种不完的。孔家将它们据为己有,不过是逼着寻常百姓给自家做佃户而已。如今收没回来,也算充实了军屯。唯独可惜的是已经到九月底,恰好误了小麦种植的时间,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再种植大麦,好在从大户里收上来的粮食,再加上义军自己的囤积,勉强够支撑一年。

      见胡铨手头闲下来,赵谅便顺理成章地又扔给他一份京东两路安抚使兼营田大使的差遣,把山东的恢复工作,都交给了他。

      如此,后勤有胡铨做保障,武有韩世忠、一丈青、赵密和宗令嘉统管大军、抵御兀术,赵谅再次乐得清闲,整日不是在东平府衙高卧不起,就是随机选两个休沐无事的大臣,到梁山泊泛舟秋游。

      今日相随的正是李清照和李若虚二人。两人作词的水准虽有高下之别,但同样是文人雅兴,更兼此地距李清照的故乡不远,忽然牵动了她的愁肠,引得她下笔如神,不觉哼唱出声,倒是叫赵谅一饱耳福了。

      他躺在晃悠悠的乌篷船上,吹拂着带起水雾沁凉的秋风,仰观天上白云变幻,飞鸟盘旋,耳畔是李若虚清越的琴声,和李清照低低的吟唱,头脑似是清明,又似是沉溺,如同置身于仙境一般。

      “官家,官家!”岸边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赵谅仿佛从轻羽般的梦中层层下坠,恍然坠入人间。

      他连忙坐起,赶紧戴好幞头,整了整衣上的褶皱,才令船夫划到岸边,向来人问道:“何事?”

      “韩相公要杀王矮虎,恳请官家去救一救!”来人看赵谅下船走近,忙不迭地跪下,哭着叩首道。

      赵谅这才认清他的面孔,依稀记得是梁山义军的一员,诨号貌似是混江龙还是什么。

      “你起来吧,引朕去看看。”赵谅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不热衷。

      一则他对王矮虎的印象实在不佳。无论是五短身材的相貌,还是谄媚猥琐的脾气,亦或是当时梁山上酒宴上的那些污言秽语,都让赵谅对他的不喜,在寻常义军的头目上,又更添了一分。

      二则王矮虎如今归在韩世忠麾下,韩世忠真要杀他,摆出军法来,无非一句话的事。赵谅从这里回东平府,大抵也赶不及救人了。

      偏偏出乎赵谅的意料,待他赶到时,王矮虎竟还只是被关押在狱中,不曾处置。

      “韩相公?”赵谅得知情形,屏退左右,不解地向韩世忠问道。

      韩世忠叉手道:“臣今日接东平府转来的诉状,王矮虎到东市的酒肆里喝酒,醉后调戏卖酒的店家娘子,那女子不肯从,与王矮虎打将起来。其夫乃是入赘,在店内帮衬,前来阻拦,竟被王矮虎抽刀砍去了双手,店内的客人亦有遭到波及受伤的。”

      “其影响恶劣,臣不得不以军法处置,然而官家在此,亦不敢自专,故而先押入大牢,候官家裁定。”

      赵谅听罢,既怒且惊。

      怒的自然是王矮虎目无法度的行径,惊的却是韩世忠的态度。什么时候从他口中,竟然还能听到“不敢自专”这个词?

      韩世忠对上赵谅狐疑的目光,也在心里叫苦。

      如今各路义军云集响应,看似繁花堆锦,对朝廷而言,却有着不小的隐患。因此,收拢人心,就显得尤为重要。为了一个甚至都没有被打死的店家,就处斩王矮虎,很容易引发义军的不满,致使人心动荡。

      但也不能轻飘飘地放下,否则威信不立,法度不明,义军就永远是一群不服管的刺头。

      韩世忠原本的打算,是老一套的章程:先假意要杀王矮虎,然后诸将求情,再厚赏受害者,让他们上堂来表示谅解,于是顺理成章地说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人打一顿军棍了事。

      然而幕僚的建议,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官家,自己立威的同时,再让官家施恩。如此,非但能安抚义军的情绪,还能向官家宣示忠诚,避免将来可能会有兔死狗烹。

      ——韩世忠从前固然嚣张跋扈,可见识过赵构秦桧的手段后,就生了自保之心,幕僚的提议,正中他的隐忧。

      因此,才有了眼下的局面。

      赵谅自然猜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稍稍惊讶过后,见韩世忠没有解答的意思,便又将心思放回案件本身了。

      他断然怒道:“既然事情已经证实,依军法处斩就是。”

      哪知韩世忠没有应承,反倒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官家,眼下不宜杀王矮虎。臣假意要处斩,是为了严肃军法,但官家若是下令释放,亦可以彰显仁德。”

      赵谅眉头皱起,满面隐忍的怒色,倘若眼前不是韩世忠,他怕是立刻要把人骂一顿,说不定还要拿出连坐的军法来威胁。

      可,就算是韩世忠,想起他那不算清白的过往,赵谅还是没忍住骂道:“违背军法,放过歹徒,算什么仁德?还是韩相公自己一身虱子,害怕不能服众,才要包庇同类?”

      韩世忠本意是讨好官家,哪知反遭了一通诛心的指责,以他的性情,自然也不会再上赶着示好,竟是赌起气来:“官家主意已定,臣遵命就是。”

      横竖就算杀了王矮虎,义军翻起的风浪也是他能弹压的,届时官家思及今日之事,就不会总胡乱怀疑他了。

      果如韩世忠所料,杀死王矮虎后,几路义军中开始流传起风言风语。也许是因为赵谅从头至尾都不曾出面,在外人眼里,都是韩世忠的决断,因此流言的矛头,也对准了韩世忠。

      传的最有鼻子有眼的,是韩世忠与王矮虎争风吃醋,才借故报复。

      流言也并非没有根由。当初韩世忠麾下有一猛将呼延通,纳一妓韩婉,以貌美闻名,韩世忠听说后,便要横刀夺爱,呼延通不敢反抗,偏又心中不忿,遂趁韩世忠午休时去拔他的刀,却被身边的同僚拦住。后来韩世忠得知此事,竟将呼延通贬斥为士卒,使得呼延通抑郁投水而亡。

      虽然经此一事,韩世忠也大为悔恨,收敛了许多。再加上赵谅即位后,屡次告诫他,又有北伐事业在前,不似秦桧当政时那般无所适从,韩世忠在私德方面,倒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至于给赵谅整顿军纪出难题。

      可毕竟前科摆在那里,不免成为谣言的素材。

      赵谅从宗令嘉那里听说传言后,也很是后悔——倒不是后悔杀了王矮虎,而是后悔让韩世忠去杀,若换成他自己下旨,今日的风波,怕是能少一半。

      也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刚闻知流言不久,赵谅又得韩世忠传信,说王矮虎的亲信对结果不服,暗中筹谋率部投奔金人,被人察觉出异样。韩世忠遂诛其首恶,将参与计划的十余人都杖责一顿,令戴罪立功。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赵谅颇为苦痛地揉着额角,疲惫地问宗令嘉道:“你觉得韩相公报来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官家,”宗令嘉的神情很是严肃,甚至隐隐透出些对赵谅的责备,“当初决意要杀王矮虎的,是官家,不是韩相公,如何今日又因为谣言,对韩相公生了疑?”

      “我不是疑心韩相公。”赵谅头搁在桌上,生无可恋地左右摇晃着,为自己辩解道:“但你也知道,韩相公的脾性,绝非以德报怨之辈。义军里有些人,那样造他的谣,我怕他有意报复,不肯好生引导,反倒放纵他们去犯错。”

      宗令嘉言语冷淡:“臣只见到韩相公的处置方法,是杀一儆百治病救人的法子,倒是看不出官家所说的有心放任。”

      她说罢,见赵谅默然不语,索性把话挑的更通透了些:“要是连官家都因为流言而对韩相公生出偏见,就正遂了那些人搅混水的意愿。”

      赵谅又是许久的沉默。

      宗令嘉的指摘,确实戳进了他的心坎里。半晌后,他才支起头,苦笑道:“我其实也不曾想别的,只是看韩相公一路上都对没有立功的机会耿耿于怀,恰好赤盏晖和完颜奔睹还在济南府,不如让韩相公去收复,他手上的义军,就先交给你整编,也免得两边尴尬。”

      “官家如此处置,确实是两全其美的法子,臣并无异议。”宗令嘉拱手道。

      赤盏晖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济南府虽不及大名府艰难,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复的。韩世忠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碰巧他还有意立功,又在与义军生出矛盾的当口。

      况且,宗令嘉也不是全无私心的圣人。把原本隶属于韩世忠的义军交到她麾下,正合了她的心意。

      赵谅见宗令嘉赞成,便又去寻韩世忠商议。韩世忠果然对攻打济南府比收编义军更有兴趣,爽快地应承下来,不出几日便带领大军启程了。

      自然,赵谅不知情的是,韩世忠除却立功心切外,还怀着旁的小心思——他在等官家为当日的诛心之语后悔。

      他离开东平府,让官家自己直面义军,收获些教训,就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韩世忠也不曾料想,义军间涌动的暗流,远比他所见的更加庞大。

      韩世忠离开后,聚集在东平府的义军便分在宗令嘉和赵密手下。宗令嘉负责城内的巡逻,赵密则驻扎在城外。

      五日后,星稀月明的夤夜里,距离东平府衙不远的地方,宗令嘉的大营中,忽然传出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数月军旅生涯,赵谅夜间再少有酣睡不醒的情况了,听到外面的响动,立刻披衣坐起,下意识地一手拽过佩刀,一手按在甲胄上,行动不过瞬息之间。

      在外值夜的宿卫正是胡闳休,他进来回禀道:“动静是刚才起的,臣正在派人去探。府衙里布防周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任多少人马要闯进来,也需半个时辰,官家且放心。”

      门廊外的灯火映衬在胡闳休苍白的面庞上,照出了他局促不安的神情,还有那只按在剑柄上的右手。

      这样的形容,那句“放心”,哪有半点可信的样子?

      所幸,在胡闳休的探子回来之前,宗令嘉的使者便先到了:“左军中有收编的义军哗变,宗押班正带人平定,至于住在城中的官吏百姓,也俱有卫士巡逻保护。宗押班说,她晚些自会来请罪,请官家不必心惊。”

      “左军?”赵谅不解地问道。他记得宗令嘉的左军里没有梁山义军,反倒有不少是从北面的金占区响应号召而来的。

      “正是河北的义军。”那使者证实了赵谅的判断。

      难道是王矮虎的事,让其余的义军也心生猜疑,这才导致了哗变?

      赵谅忖度着,心里反因为使者的到来,莫名生出不安。

      胡闳休又向使者询问了些细节,正说话间,两个看不出面目的甲士,一前一后自暗处跑了进来。

      赵谅正是精神紧绷的时候,抽出佩刀就要动手,幸而胡闳休余光瞥见,连忙阻拦了他。

      “这是臣方才派出去的探子,官家莫要动手。”

      赵谅这才觉察出自己像只惊弓之鸟一般,不禁自嘲地笑起来。

      然而探子回禀的消息,又让赵谅把笑容凝固在脸上。

      “臣方才遇到了城外赵密赵太尉派来的信使。”那探子说着,把身后灰头土脸的甲士推到面前。

      信使立刻喘着粗气接话道:“二更时,有探马回报,一支大军正往东平府来,看人数,疑似是兀术的人马。赵太尉不知真假,不敢随意惊扰官家,只遣人再探。又令值夜的军士严加戒备,哪知竟捉到正要出营和兀术联络的奸细。”

      “义军和兀术联络?”赵谅惊问道。

      胡闳休在旁叹息:“这也不算什么罕见事。”大宋会招安,金国也一样会招安,敌和友之间,哪有那般黑白分明?

      信使总算把气喘匀了,又接着陈奏道:“赵太尉审讯奸细,才知金兵与他们约定,今夜里应外合。”
      “如今韩相公不在,再抛开敌我不明的义军,相较于兀术,便是敌众我寡。而义军又散在各营中,一旦反叛,内外交困,实在情势危急!”

      信使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脸都涨红了,才拱手作结道:“因此赵太尉遣臣来,请官家定夺。”

      定夺?赵谅苦笑起来。眼下的情形,敌众我寡还不是最要紧的,真正麻烦的事,是能拿主意的韩世忠和张宪都不在。剩下的将领,赵密缺乏勇气,如今连主见都没了,宗令嘉纵然智勇兼备,可威望和经验都不足。

      至于赵谅本人,他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能掂量清的。

      好在,六神无主之际,见多识广的胡闳休反倒不似方才那般惊慌,还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官家,义军就算与金人有勾连,也只会是头目和少数煽风点火的人,而且绝不可能密不透风。把这些人揪出来,然后官家出面安抚余者,则人心自定。”

      赵谅才想起来,胡闳休十多年前就在军中做幕僚了,那时候收编的义军更多,降而复叛的事也屡见不鲜,他们必定有一套熟悉的章程去处置。

      “那就按此去办。”赵谅颔首道。

      赵密的信使在旁,欲言又止。胡闳休嘴里轻飘飘一句“官家出面”,岂不是要让官家亲自去面对那些不知忠诚与否的义军?

      奈何他人微言轻,不敢多说,只恭敬地立在灯影下,等候赵谅更细致的吩咐。

      “你回去和赵密说,让他先用殿前司的人马守城,撑上一阵,至于义军那里,朕自会处置。”

      金军不擅攻城,就算有内忧,让赵密支持一夜,也不是难事。

      见信使领命而去,赵谅才对胡闳休摊手道:“看来,还是得往营中去一趟。你在府衙里的布防,可要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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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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