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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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云在天空上翻涌了半晌，却没有一滴雨落下。唯有阵阵大风卷起水泽里的片片芦花，纷纷扬扬好似下过一场大雪般。
芦苇荡里，五彩斑斓的野鸭拨弄着水花，在碧绿的湖水中划过道道波纹，摇曳了倒影的云影。更有白鹭隐匿其中，在繁密的芦叶间现出一抹雪白。
几条轻捷的快船拨开芦苇，从水泽深处熟门熟路地驶来，惊的鸥鹭和野鸭扑棱棱拍着翅膀都飞走了。
为首那只船上的人，一身粗布短打，撑着渔篙，漆黑的面目凶神恶煞，正是东平府梁山的义军首领，绰号黑旋风者。
他正思量着要如何给朝廷官员一个下马威，抬头就望见对面阵前打起的龙纛，和立在最前方裹着金翅幞头，一身红袍金带的官家。见此情形，黑旋风那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眼瞳里不禁闪过一丝犹豫。
官家不好好坐镇在中军，竟然敢到阵前来见他们？
有这般疑问的不只是他，更有跟随在赵谅身后的百官。
——前面来的，那可是占山为王的梁山盗匪！
义军与匪寇本就同源，其中固然有心念大宋才举起义旗的，更多的，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梁山周围水泊纵横，盘踞了上万义军，三年前围困东平府，甚至将府尹完颜奔睹，吓得只敢虚张声势，不敢应战。
这些人能对付金兵，未必就不会对付赵谅这个大宋官家。因此到来之前，许多人都劝赵谅莫要到阵前去，免得突生变故，让他陷入险境。
派两个使者出面慰劳，才是官家应有的排场。
但为示诚意，赵谅还是亲自来了。
他在淮西见过梁兴和他带来的太行山义军，对那些人印象极好，将他们收编到身边护卫后，也从未出过什么幺蛾子。赵谅心下觉着，朝臣对义军的偏见有些太大了，因此更不放心让他们出面招抚。
然而很快，赵谅就有些后悔了。
面前的人，只要不瞎，看排场就能认出他是谁，却还假作不晓，在船上高声呼道：“不知来者何人？”
赵谅神色微变，在心中叹息着想道，一场冲突怕是在所难免了……
果不其然，在他身后，胡世将当即断喝一声：“官家在此，尔等因何不拜！”
赵谅没有阻拦胡世将。他不在意礼数，但对方摆明了要给他下马威，若还是一味宽和，只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对面的人显然早有应对：“你们说是官家，可有证明？安知不是有人冒充？”
赵谅心里松了口气。对方没开口说出“官家又怎么了不起”“杀了你个鸟皇帝”“夺了鸟位”一类的话，至少说明他们只想试探诚意，并不想撕破脸。
胡世将依旧寸步不让：“倘若官家证明了身份，你如此失礼，又当如何赔罪？”
黑旋风朗声一笑：“俺听说不知者无罪，因何要俺赔罪？”
“凭你分明知道朕的身份！”这次出言的是赵谅。
“你说朕不是官家，那就是觉得这支大军是敌非友？既如此，还饶什么舌，两军对阵，不过一战罢了！”
赵谅半分作态的意思都没有，转头对韩世忠下令：“韩相公，到了你们韩家军立功的时候。水军何在？弓箭手何在？”
众人不曾想他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连韩世忠都迟滞了一下才配合着应声。
船上的黑厮也不料看着和和气气的年轻官家，竟是这么个破釜沉舟的性子——谁都知道朝廷是来招抚他们的，两方都不想打一仗，拼的不过是谁先让步而已。要是官军动手了，自己这边还不肯松口，那时间骑虎难下的就是官家。
可是，还真叫官家赌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试探已经有了结果，接下来，他需要的……是诚意。
赵谅只见面前的人俯身拜了几拜，又向他和胡世将赔了一番罪，然后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寨中许多兄弟心有疑虑，故而未曾下山迎候，不知可否请官家驾临山寨，以安人心？”
“你大胆！”这回出言呵斥的朝臣多了许多，声音此起彼伏，凝成一股巨大的声势。
比起对义军冒犯天威的愤怒，他们更担心的是赵谅的性情，要是真答应下来，可如何是好？梁山中地势错综复杂，大军无法都跟随上山，若是山寨里的人心怀歹意，谋害官家，那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黑旋风也不料会引起众怒，生恐再来一遍方才的威胁，正犹豫要不要换个条件，便听官家道：“也好，你引朕上山。”语调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
百官眼前一黑，知道担忧成了现实，个个愤怒地目视着来人。
赵谅已经饶有兴致地向那生的黑乎乎的首领搭话起来：“你如何称呼？”
“小人诨号黑旋风。”
啊……这……
赵谅脖子一凉，下意识地去看他手中有没有拿着板斧，又不禁问道：“你姓李？”
黑旋风不知如何有此一问，还是答道：“小人不姓李，姓穆。”
“山寨中还有什么头目？”
“有混江龙，赤发鬼和王矮虎。”
赵谅听到“王矮虎”这个诨号，想到他在评书话本里流传下来的那些好色贪婪的形象，心中已有些不喜。幸而得知名字是自己闻所未闻的，又稍稍扭转了些印象，只当几百年的口口相传，多了许多添油加醋的东西——毕竟，如今一丈青还是自己军中大将呢，又不曾许配给这个叫王矮虎的。
然而等他上山去，应了梁山众人的酒宴，见那几个凶神恶煞、大马金刀的头目，一个劲儿地劝酒胡闹，也实在很难对他们生出好感来。
又见这些头目喝醉了酒，竟当着他和百官的面，满嘴污言秽语，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烧杀抢掠的事迹，心里更开始闷得慌。
有一种滤镜破碎、房子塌了的痛苦。
偏偏他是来招抚义军的，他可以怀柔安抚，也可以扬威教训，却绝不能表现出厌恶和不耐。
因此赵谅只好耐着性子等他们闹完，才起身立在上首，沉声对众人道：“尔等从前孤军抗金，殊为不易，必有许多周折为难处，朕都能体会，也绝不会追究。然而如今既然归附了朝廷，便当遵从法度，庇佑百姓，若有违背，须知国法无情！”
众人自然齐声应喏。
一场酒宴过后，梁山人马都随赵谅下了山，未生半分波折，百官才终于放下心来。
而赵谅也总算寻到机会与宗令嘉吐槽。
“这些义军，虽则能征善战，可论纪律，却不如太行山的人马。想来朝中的看法，也未必全是偏见。”
宗令嘉不禁面露戏谑，嘲笑他道：“官家才见过多少太行义军，还是岳相公整编过的，怎知他们原本是什么模样？”
“啊？”赵谅愕然。
所以他在淮西见到的那些，其实是岳飞严选？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偏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