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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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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亮这么个身份特殊的人质,赵谅自然不会忘记他。
可他也清楚,此时的完颜亮,还不是历史上多年后权势膨胀让金主完颜亶都为之忌惮的右丞相,想要扶持他取代完颜亶,那是天方夜谭。
有时候赵谅甚至会想,倘若当时李宝不曾阴差阳错抓住完颜亮,留他在金廷里做搅屎棍,会不会更好。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他不曾如赵构那般自废武功,金国朝廷感受到外部威胁,也多半不会像历史上一样争斗不休——国与国间优秀的匹配机制,总归是有其缘故的。
与其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历史轨迹,还不如做好眼下的安排。
他正沉思着,便听宗令嘉道:“最好,是能叫完颜亮做了金国的秦桧。”
赵谅眼前一亮,思路顿时开阔起来。
他先前被自己所知的历史拘束住了,满脑子都是如何让完颜亮回去争皇位,却没想过更现实的办法,其实是用他对付兀术。
赵谅抬起头来,正见宗令嘉面上一抹狡黠的笑意,自己也不觉弯起了嘴角。
“这都是后话,如今还得先把完颜亮从临安送到大名府。”他心里到底装着别的疑问,只好恋恋不舍地从对视中移开眼神,略过了这个话题。
“我却有个旁的问题,你方才说好大喜功云云,是什么意思?”赵谅好奇道。
宗令嘉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臣过来的时候,遇上几位同僚在议论《平戎十策》,故而借来一观了。”
赵谅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谁写的?”
“是张紫岩相公给官家的上书。”
赵谅行军在外,传书不便,一些公开的奏议,先在外面流传开来,最后才被他收到的情形,并不罕见。
不过宗令嘉口中的张紫岩相公,也即是张浚,听到这个名字,倒是久违地让他一阵头疼。
身为绍兴年间与赵鼎齐名的宰相,还是坚定的主战派,在赵谅力主北伐的形势下,张浚本该得到重用——至少许多人是这般认为的,自诩为诸葛亮的张浚也是如此期待的。
然而赵谅既把岳飞视作相父,就不再需要一个盗版的武侯。因此尽管张浚在士林间呼声颇高,却依旧被闲置在福建。
张浚大抵是颇有怀才不遇之意,一边写信给亦敌亦友的宰相赵鼎,希望能重修旧好,一边招致名流官员到府中做客,与他们谈论自己的北伐方略。
赵鼎收到旧日政敌低声下气的信后,十分得意,回信中极尽诚恳地说要帮他引荐,然后……挑了一个赵谅困的睁不开眼的午后,随口提上两句,结果自然是没有下文的。
张浚也疑心赵鼎有意阻挠他回朝,这回便趁着赵鼎不在官家身边,索性直接给官家上书。
这些弯弯绕绕赵谅不全知情,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叹了口气,伸手对宗令嘉道:“奏疏里写的什么?”
他瞧宗令嘉的态度,似是深为不屑,只当奏疏中全是些空洞无物的大话,预先便不报什么希望。
哪知翻开一看,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如修葺城墙,保护粮道种种,许多细节都是赵谅不曾虑及的。
赵谅不觉为自己的偏见失笑。想来也是,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会一点真知灼见都没有?
就是不知为何,奏疏中的遣词造句,让赵谅有些微妙的不适。
他想要捕捉这一缕不适,却毫无头绪。
赵谅只好继续翻开最后一页,前面的十策都讲完了,就是不知张浚最后会如何作结。
然后便让他觉得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五分钟。
撞入眼帘的都是“一扫胡尘”“万世之功”“中兴圣主”一类的话,还劝他返程的时候去泰山封禅,说的好似燕云尽在囊中,金国明天就要灭亡一样。
赵谅:……怪不得张浚能当赵构的宠臣,也怪不得宗令嘉要阴阳怪气说什么“好大喜功”一类的话。
“官家以为如何?”宗令嘉一直静静等在一旁,见他看完,忽然语调古怪地问道。
赵谅不知她怎么对一个在野的前宰相的奏疏这般感兴趣,但还是实事求是地答道:“中规中矩。至于后面那些,不过是说来鼓动我的,做不得数。”
宗令嘉似乎这个观点很不认同一般,轻轻一哂道:“什么一扫胡尘?用扫帚扫吗?”
赵谅正掸着石头上的落叶,听她如此说,不禁低声嘟囔道:“也不是不行……”
宗令嘉约摸是心情不好,竟不曾被赵谅的玩笑逗乐。她也不管石头上的苔藓落叶,随意坐了下去,时而凝视着赵谅,时而又别过眼去,几番欲言又止,就是不肯开口。
赵谅自然看出了她的犹疑。这般态度,他在臣下身上不是没见过,可宗令嘉与他心意相通,又有什么话是不敢说的?
“此处只有你我,嘉娘言语前还如此犹豫,实令我伤心啊!”赵谅夸张地做出一副抹泪的表情。
宗令嘉果然不再迟疑,将手中张浚的奏疏往地上一摔,冷笑道:“在张相公眼里,我辈舍生忘死,就是为了成就某些人的不世之功?”
作为“某些人”的赵谅:……
他算是知道张浚的奏疏里,那股令人不适的感受从何而来——那是上位者独有的傲慢。
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仿佛天下人都是鼓掌间的棋子。可是,谁又甘心当棋子呢?
将士浴血奋战,或是为求生存,或是追逐功名富贵,或是想要报恩,又或是希求理想与尊严,但只有最傲慢的人,才会觉得有人无缘无故心甘情愿来为自己做垫脚石。
怨不得同样是以文驭武,宗泽就深得人心,张浚却与诸将都闹的关系紧张。
也怨不得今日宗令嘉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你放心,我会让都堂发公牍,告诫张浚把心思用在本职上。”赵谅掩下心中的思绪,沉声道。
既然想叫人安心,立场总要鲜明。
宗令嘉起身拱手称谢,装模作势地道了一声“官家圣明”,又与赵谅笑闹起来。
金黄的落叶不知何时被西风吹了满院,正是清秋晴好的一日。
然而随着大名府收复的消息传出,朝野间对北伐抱有不正常期待的,早已不止张浚一人。
从前畏首畏尾,找出诸般理由为赵构屈膝称臣辩经的儒生,如今张嘴闭嘴都是灭金之后,自己能不能也买一个女真小老婆回来尝尝鲜。
宗令嘉某日在两个随驾的小官那里,听到了这不堪入耳的发言,越想越气,甚至顾不得自己坚守多年的原则,套麻袋将二人打了一顿。
浮躁的情绪从河北传到京东,让面对兀术兵临城下的一丈青进退两难。
她出身于义军,最擅长的是迂回周旋。单从利弊考虑,她是想要弃城,和兀术打游击的。
放在半年前,这都不算个事,弃城而逃转进如风的将领比比皆是。可是到如今,前有官家呵斥赵密临阵怯战,后有汹汹舆情,觉得他们就该砍瓜切菜一样地战胜金兵。
你敢退兵?那你真该杀!什么?你说兀术人马比你多?谁叫你分兵的?你不会以少胜多吗?
一丈青做梦都能想到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指摘。
更麻烦的是,朝廷的信使还未至,她尚不知官家会如何想。毕竟赵谅临阵拔刀指向赵密的情形,早已闹的人尽皆知。她本就根基不稳,要是官家还觉得她和赵密一样怯战……
“马太尉……”将佐还在一旁等候着她的军令。
一丈青抛去无谓的担忧,涣散的目光重新坚定起来:“大军先从青州撤到鲁山,之后若是淄州空虚,就去攻打淄州。”
是非功过不过人言而已,她要为战事的成败负责。
好在,撤出青州不过一日,官家的御札就送到了。
御札里希望一丈青暂避兀术锋芒,但也仅仅只是建议而已,这正合了一丈青的心意。不是命令,便有相机行事的空间,而有御札在手中,她也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
东平府的汶水上,正是赵谅如今驻军的地方。
此去三十里,就到了大名鼎鼎的梁山泊。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里的义军山匪剿之不尽。
原本在听到大名府的战况后,赵谅是打算进驻到济南府,把山东的防线建立起来的。不过想了想,还是决意按照既定的路线,先去东平府看看如今梁山上,究竟还有什么人物。
对行程最为不满的便是韩世忠。
他自从淮河上与兀术水战过后,便一路率军北进,本以为最后好歹能有一场决战,哪知竟是虎头蛇尾。
如今兀术嗅到危险,不肯再和他们硬拼。张宪好歹在大名府立了功,韩世忠这口恶气,却是没地方出。
因此尽管知道兀术就是在和他们兜圈子,韩世忠也还是想去青州会一会他。奈何赵谅不肯答应就罢了,连攻打济南府都不着急,定要跑来梁山慰劳什么义军。
韩世忠一路上的脸色,便阴沉的如天上的乌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