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65、反扑

　　把张宪赚进牙城的赛里郎君，此时玄色的甲衣上覆满了宋军的血迹。

　　可鲜血并不能像往日那样令他兴奋，从听到岳家军大军攻城之际，浓重的阴霾就笼罩在他的心头。他眉头紧锁，全没有半日前胜券在握的气度。

　　论理说，岳家军攻城，足以让他向突合速证明，自己的谨慎才是正确的。

　　但偏偏张宪是块难啃的骨头，还同岳家军里应外合破了外城，反显得他的布局像个笑话。

　　“看好四面城门，别放岳家军进来！”

　　秋风卷起漫天的沙尘，赛里呛了一口沙子，下令的声音干涩起来，在听者耳中，竟染上了几分惧意。

　　突合速当机立断，跳下马来，亲自镇守在正南门的位置，指挥身边的亲卫，与前赴后继上来抢夺城门控制权的殿前司将士搏斗。

　　身强力壮的女真猛士，即便是下马肉搏，也远远胜过寻常士卒。

　　张宪还陷在包围圈中苦战，派来争夺城门的将士，终究敌不过女真精锐，不多时，便有两成做了刀下亡魂。

　　幸而岳云与张宪间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放在南门的，只是疑兵，还有大半，已绕路去了西面的宣泽门。

　　将领便是一支队伍的魂魄。突合速只有一个，他身在南门，宣泽门那里的守军，便总要逊色一筹。

　　在内外夹攻之下，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后，宣泽门终于落入宋军手中。

　　洞开的城门下，身穿包着红边的铁甲，盔上一缕红缨，腰间系着红包肚的岳家军井然有序地入内，将不算开阔的战场染上大片红色，似是灿烂的烈火烧遍原野。

　　岳云却没有跟随一同入内，而是嘱咐他们听张宪将令，随后便自个儿带着人，舍下战马上了城头。

　　城墙位在高处，自然是两军必争之地，站在上面放箭，就是莫大的压制。岳家军到来之前，殿前司就与金兵争过数回合。可惜两方势均力敌，无论是谁暂时占了上风，在另一方的袭扰下，都无法用心专一地放箭。

　　可是数万岳家军的到来，让均衡的天平立刻倾斜了过来。

　　赛里已萌生退意，突合速却仿佛感受不到战局的变化，也不知疲倦一般，借着城墙上狭窄的空间，对宋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如此坚韧不拔的意志，本足以令任何对手都为之胆寒。可偏偏他的敌人，是岳家军。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逆境下的岳家军尚且如此，何况此时还占据了优势。

　　突合速身边的亲卫已所剩无几，而他自己，也在一场场的车轮战中精疲力竭。

　　终于，一个浑身浴血的岳家军士卒上前，一□□向了突合速的面门。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出手的时候，浑身上下满是破绽。突合速脑子里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他，可是沉重的手臂，却几乎拿不起刀。

　　突合速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了。

　　他纵横南北数十年，刀下曾有过无数亡魂，甚至不乏种师中这样的名将，然而今日，己身却要折在一介无名小卒手中。

　　浓郁的不甘在突合速心底弥漫开来，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又重新挥舞起长刀，将面前这些羸弱的宋人都砍倒在地。

　　可额头上传来的冰凉，却告诉他这不过是临死前最后的幻梦而已。

　　突合速的死亡立刻在下头作战的两军中传开。赛里心知大势已去，若是从前，他还会惧怕兀术的军法，不敢随意撤退，可如今，兀术自己都节节败退，要是次次打了败仗都追责，早就无人可用了。女真人严厉的军法，已不得不落为一纸空文。

　　赛里撤退之心既决，连忙安排好突围和断后的人选，趁着四面城门还未完全落入宋军手上，从东边的泰通门冲出牙城。

　　牙城外，唯有分散的五千岳家军和刚刚投降的签军，无力阻拦赛里，只能任由他带着残兵败将离开。

　　而跟在赛里身后追击的张宪和岳云，被断后的金兵纠缠过一阵，待出城看时，唯见漫天的尘土，再不见赛里的影子。

　　“官家，有三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官家想先听哪一个？”

　　赵谅一大早打着呵欠掀开军帐的门帘，就见到在帐外边练武边等他的宗令嘉，拎着长枪对他问道。

　　宗令嘉与他会师后，又自然而然地重新肩负起了从前女官的职责，一些不经过宰相的军报密奏，便是她来整理的。

　　以赵谅如今对公文军务的娴熟，本不再需要这样一位人物，可是能光明正大与宗令嘉私下里相处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拒绝？

　　宗令嘉似乎也看破了他的心思，汇报时并不总是正经八百，倒是时常开起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人都乐在其中，为一路上的枯燥增添了几抹亮色。

　　此时赵谅听见的她的问题，不禁笑道：“三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那还有一个呢？我要先听这个。”

　　宗令嘉却摇头：“不行，这个最后说，不然就是把答案先透给官家了。”

　　赵谅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道：“那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岳家军和张太尉一起攻下大名府，并且斩杀了突合速。”

　　赵谅直觉这话有些奇怪，若要并列，要么说“岳家军与殿前司”，要么说“岳相公与张太尉”，总没有宗令嘉这样表达的。

　　不过拿下大名府的喜悦到底冲散了这一点小小的疑虑，他毫不吝惜自己的赞叹：“不愧是岳相公，才几日，就破了大名府这样的坚城！”

　　哪知宗令嘉却并未附和，眼神反倒有些飘忽。

　　赵谅急于知道所谓的坏消息，也未曾把她的神情放在心上，便问道：“坏消息是什么？”

　　“兀术名为去大名府，实则自领精兵，与斜卯阿里会师，前去攻打青州。如今一丈青在青州，身边的守军，还不足一万人。”

　　山东之地广袤，一丈青不得不四处分兵镇守，再加上宗令嘉带走的这些，剩下的人马，应付兀术实在捉襟见肘。

　　赵谅长叹一声，并不感到意外。

　　如今北伐看似一切顺利，一口气把大半故地都纳入版图，可事实上，除却以河阳、太行山与河中府为据点，被岳飞和吴璘悉心经营了几个月的河东南路外，其余的地方，根本没有构筑起像样的防线，反倒因为版图的扩大不断而分兵。

　　宋军可以长驱直入地北上，金兵自然也能长驱直入地南下。

　　他们越靠近北方，战线就拉的越长，兵力也愈加分散，正促成了金兵反扑的好机会。

　　唯独出乎赵谅预料的，是兀术竟然如此有魄力，在收到大名府的败报之前，就瞒天过海去了青州。

　　“你信不信，若是咱们跑去援青州，或者继续北上，兀术说不得就要南下到沂水、泰安一带，断咱们的粮道。”

　　机动性强从来都是游牧民族的长项，兀术又抓住了他们防守薄弱的软肋，一杆杆都打在七寸上。

　　“信。”宗令嘉并不丧气，平静地点头。

　　赵谅又道：“兀术既然怀着袭扰的心思，不如建议一丈青也避其锋芒，与他打游击。”

　　宗令嘉眉毛一挑，别有深意地问道：“这就是官家全部的想法？”

　　赵谅想起她先前说的“答案”云云，约莫猜到她，或者某位送军报来大将——多半是岳飞——有些新颖的办法。

　　不过他不着急询问，依旧顺着宗令嘉的话解释道：“不能说是全部想法，但也基本如此了。”

　　“如今大名府有岳家军，河东有吴家军和太行山义军，只要这两地不失，中原就不会真正落入金兵手中。”

　　“至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虽关涉百姓，可到底不能两全，只能先不放在心上。眼下重要的是保存实力，然后慢慢构建起在河北的防线。若是顺便能再给兀术两下，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之所以说不是全部想法，是因为我们还有义军可以依靠。兀术觉得，到了北方就是他们的优势，可无数心向大宋的义军，却足以把金兵绊在泥沼中。”

　　宗令嘉听到最后一段，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又泛出光芒。

　　可她还是继续提出了质疑：“若按官家的意思，那大军就不能继续北上了，要先建起防线再做下一次北伐的计较。”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也许是北方的秋日太过干燥，赵谅的话音有些低沉。

　　太原、河间、中山，这三大要塞，他是朝思暮想。可在内有千里运粮之弊，在外有金兵袭扰之困，若不能先构筑起防线，经略好中原，贸然进兵，反倒会给兀术可趁之机。

　　他本以为宗令嘉会失落，可面前的人倒是笑的粲然。

　　“臣就知道，官家虽一心北伐，却非是好大喜功之人。”

　　赵谅不知她怎么没头没尾地提起这些，奈何宗令嘉今日卖的关子太多，他也只能一桩桩挨个去问。

　　“你方才说，还有一则消息。”

　　“岳相公已带上背嵬精锐深入虏廷，说不定，兀术会不战而退，将燕云以南的诸地拱手相让。”

　　“什么？”

　　赵谅满目错愕。

　　他只当直捣黄龙就是个说法罢了，岳飞还真打算把它变为现实？

　　他也终于明白，宗令嘉应对金兵反扑的“答案”，正在于此。

　　经略中原需要时间，他等得起，岳飞也等得起。可时间会带来变数，所以岳飞不想等了。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就是岳飞！

　　热血在赵谅经脉中鼓动，他抚上胸口，感受着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情不自禁地问道：

　　“岳相公在奏札里，说了需要我做什么吗？比如——”

　　宗令嘉与赵谅异口同声地接下了后半句：

　　“完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