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70、奇袭

　　简陋的茅屋充作的中军帐里，十余名副将以上的武官团团围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岳飞手里，那幅数尺长的舆图。

　　对如今许多连金国上京会宁府与故辽国上京临潢府都分不清的宋人而言，这幅标注着春州、黄龙府和会宁府，甚至还画着简略的山脉地形的舆图，堪称稀世珍宝。

　　岳飞却将从金人那里打探来的机密视若等闲，大大方方地把舆图展现在诸将面前。

　　他信手划过燕京以北的部分，朝向众人道：“此次攻打燕京，除却震慑金廷外，正是为了掩藏我等的行踪。”

　　见众人面露不解，岳飞继续解释起来：“在燕京制造变乱后，若大军追来，我等就先向南逃。金兵误以为我军此行的目的就只是燕京，又见岳某在此，必定会派重兵南下围追堵截。届时燕京北面空虚，我等虚晃一枪，正好调头北进。”

　　“相公好计谋！”众人的反应或快或慢，但莫不诚心实意地佩服道。

　　岳飞却不满意这样的场景：“此行干系重大，不容任何闪失，岳某思虑不及处，诸位尽可提出，不必有所顾忌。”

　　打头捧场的是徐庆，他笑道：“相公既出此言，末将便大胆问了。要金人调集大军南下追击，前提是他们相信相公在军中，可如何叫他们相信呢？”

　　众人皆被问的一愣。岳飞在军中本就是事实，只要他们把岳家军的旗号打出来，金兵凭什么不信？又不是要骗金军。

　　可转念一想，才知徐庆确实问到了正理上。

　　如今打着岳飞旗号的义军比比皆是，“岳家军”出现在金国的任何一寸土地上，都不足为奇，甚至自称是岳飞的义军首脑，也不是没有。他们这支真岳家军，反倒不是那么好证明自己是真的了。

　　思及此，众人不禁苦笑，他们一路上假称义军，想不到有一天，竟然还要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岳家军。

　　岳飞却不似众人惊愕，他早有准备：“燕京内外的高官、守军，这些年无论是出使，还是在战阵上，见过岳某者恐怕不少，这些人看到了岳某，自可为证。”

　　“况且，”岳飞嘴角噙上一抹笑意，“只要岳某与诸位奋勇杀敌，又如何会被人疑心作假？”

　　岳家军声震南北，靠的可不是虚名。要是真的和假的都没有区别，他也不值得金国出动大军追击了。

　　有岳飞给出这颗定心丸，诸将回去时，各个斗志昂扬。其下的士卒虽然对谋划不能尽知，但也因上官的态度而安心，不再胡乱地东想西想。

　　月黑风高之夜，一场暗无声息的偷袭，掀开了帷幕。

　　呼啸的夜风卷起燕京周围的黄沙，把燕郊军营中的毡帐吹的呼啦作响。沉浸在好梦中的金国将士，全不知死亡已悄然降临。

　　在此地镇守的士卒，几乎都是原先从辽国投降的契丹和汉儿，或是他们的后人，将领中亦有不少年轻的女真勋贵。

　　这些人，父祖的名头听着唬人，也自幼练得一身武艺，在外人眼里，身负能征善战之名。可实则，比起这些年在中原南征北战的金军，早已沦落为只会靠平叛刷战绩，靠打猎彰显武功的纸上谈兵之辈。

　　两军对阵，不是弓马娴熟，就能打胜仗的。

　　听到营中的乍然响起的厮杀声，金兵初时还不算太过惊慌，只当是有叛乱或不长眼的义军。

　　有信任伙伴的，战战兢兢藏匿在阴影里等待混乱止歇；也有一二想要军功的猛士，提刀打算砍两个敌人去报功。

　　他们搏过猛虎，面对拎着钉耙当武器的义军喽啰，也曾以一当十。可当这些自诩武艺高强的精卒，自信满满地打算将新一轮的功劳收入囊中时，却莫名地发现自己陷入了围攻之中。

　　分明是在他们的军营里，来敌也算不上多，但不知敌人是如何配合的，总能三五个人对他们中的一人形成包围之势，而后以人多势众的优势，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再包围下一个人。

　　浓郁的血腥气在营帐里弥散开来，总算让这些在猎场上比战场上的经验要丰富的多的士卒，意识到了人与猛兽的区别。

　　那些躲在暗处的金兵，开始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而原本指望着军功的勇士，也都起了退缩之意。

　　“啧，欺软怕硬，没意思。”

　　岳飞的亲将王刚，站在草料场的熊熊大火前，嘴里还叼着一根幸存下来的马草，看着金营里的自相踩踏的乱局，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呵欠。

　　岳飞自然也在劫营的行列里。

　　他一枪挑死一个士卒，还能插空放冷箭的英勇，即便是在这样混乱的局面里，也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瞩目。

　　不多时，营中一个年长些的谋克便被引来此处。他原是赛里的部下，一年前才被调回燕京。相较于没打过硬仗的二世祖们，在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与凌乱的马蹄声中，那沉稳有度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都没见过世面，一群乌合之众就把你们吓的！”他一边骑马前行，还一边指指点点地训斥着手下的兵士。

　　跟随在后的部下垂着头，面上唯唯诺诺地请罪，心里却想，满营里的人都是这样，你一个才管着三百人的谋克，也就在我们面前逞逞威风。

　　那谋克考虑的却是，在全营都毫无纪律的时候，自己若能将麾下的人马整合起来迎敌，必定能得到一个军容整肃的美誉，借此被上头的猛安赏识。那些闻风而逃的二世祖们，就是自己最好的背景板。

　　可待他隔着无星无月的黑暗，见到明亮的火把中簇拥的那个人时，面上似乎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容颜，却乍然扭曲了形状。

　　“岳飞！”

　　“您是不是认错了？岳飞怎会在此？”他身边的亲卫不敢置信地问道。

　　那谋克却笃信地颤声摇头道：“就是岳飞，不会有错。”

　　他只在郾城的战阵上见过人一面，却永远、永远不会错认这样一位对手。

　　岳飞早已注意到了远处聚集的人影，似乎是军营中一个头目。他正要冲锋过去取其首级，却在听到随风飘来的“岳飞”二字时，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人证明自己的身份，眼前这位，还是留个活口为好。

　　那谋克全然不知，一句“岳飞”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他此时那点洋洋自得的心情，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甚至来不及下令属下做什么，就慌慌张张地先自行纵马远去。

　　而那句“岳飞”，也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并且填充上了比“岳飞带兵孤军深入”这一事实更加符合逻辑的前因后果——燕京以南尽数陷落，他们一直蒙在鼓里，而如今，宋军要夺取燕京了。

　　仿佛在呼应他们的猜想，一道冲天的火光忽然自城内升起，似乎昭示着燕京城也快要落入宋军之手。

　　至于宋军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拿下大名府以北、燕京以南的大片土地，又是怎么一下子攻破燕京城的，显然不是这些落荒而逃的金军士卒要考虑的事情。

　　比起质疑流言的真假，逃命才是眼下更为要紧的事。

　　岳飞看着几乎为之一空的军营，也稍稍有些愣怔。

　　——连他都高估了对手。

　　他十余年来和金军作战的经验，那些女真人、契丹人，还有燕云辽东的汉儿，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即便兀术带出来的才是精锐，可想来，留守后方的那些世袭猛安谋克们，也不至于都是银样镴枪头吧？

　　哪知还真是。

　　他还指望诈败南逃虚晃一枪呢，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们大军集结。

　　燕京城内，白日里假扮行商靠贿赂混入城中的徐庆等人，也联系上了宋廷滞留在金国的使节洪皓。

　　这位号称苏武第二的大宋使节，在被金廷流放到冷山后多年，忽然重新受到金国的拉拢，在燕京内的行动并未被拘束。

　　不过名声终究是名声，徐庆也不敢赌他是否变节，于是绝口不提岳飞率军来此，只拿出一封岳飞的手书，说自己孤身奉命出使蒙古，路过燕京，顺便来打探些消息。

　　洪皓不曾见过岳飞的字迹，对徐庆的身份也将信将疑。徐庆无法，庆幸出发前，岳飞曾让他多带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眼下把这些年升迁的官告，还有经年前赵构写的御札都拿出来后，洪皓才终于信了。

　　从洪皓这里，徐庆大略了解到了城内的布防和一些汉官的府邸。

　　燕京原本是汉地枢密院的所在，堪称金国的第二朝廷。数年前，金国皇帝完颜亶为收拢权力，将枢密院改作行台尚书省，而兀术领行台尚书省后，又迁至汴京，直到这回宋军攻破了汴京，行台尚书省的官员才又撤回燕京。

　　因此尽管燕京城外，说了算的是各营大将，但燕京城内，主事的却是行台尚书省的汉官。

　　也许是文武间并不相和的缘故，城内的驻军不算太多，即便是堆放粮草和军械的府库，也多是些征召的签军来守卫。

　　果如洪皓所言，是夜，徐庆带人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府库，从中拿走了足用的铠甲和武器。待看到城外的火光后，也同样在此，点燃了满库储备的军粮。

　　待四下的守军听到动静赶来时，徐庆已带着人摸黑溜走。

　　他麾下的军士，在他火烧粮仓的同时，打进了几个汉官的府邸。这些汉官府上虽有守备，可也抵不住岳家军的精锐，都如砧板上的鱼肉，被劫掠而走。

　　众军士将张通古、蔡松年、赵元这些人带走，此时正与徐庆到了南门汇合。

　　这些汉官都不知何故，只当是遇到了匪寇，一路上骂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