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徐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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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建炎年间杜充决河以来，黄河便改道南下，横贯徐州而过，为这土壤丰沃的平原平添了河水泛滥的灾异。
饶是如此，乱世里如野草般坚韧的百姓，依旧在河水浸淫不到的土地上开垦，种植粮食，建立起鳞次栉比的屋舍和坊市，将徐州再次变为物阜民丰的繁盛之地。
小麦收获的季节刚过，徐州的库储里又堆满了金灿灿的存粮。
兀术大军途径于此，顺手卷走不少粮草。不过身后穷追不舍的宋军让他不敢再多停留，倒也来不及去挨家挨户地搜括民间的储备。
然而与急迫的兀术不同，自到达徐州后，赵谅便是一副悠游自在的模样，说什么大军一路劳顿，需要歇息数日，以免仓促行军中了兀术的圈套云云。
韩世忠听他胡诌，心里气的直骂娘，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不烦躁不安地在徐州驻留下来。
比韩世忠更不安的，是徐州的士绅。
他们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开始四处奔走起来，惹得民间也泛起纷纷扰扰的流言。
外头人心浮动，燕子楼中，赵谅却安然地伏在窗前的案几上小憩。窗外秋雨连绵，不时随风飘入若有若无的的桂花香，让人情不自禁地便想沉溺于梦乡中。
奈何安闲的时光终究短暂。听到胡闳休的脚步声，赵谅不得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头望向他。
胡闳休前日便从赵谅口中得知计划，奉命去调查，此时已掌握了些结果。
“官家，臣已查明，这两日徐州以曹家为首的士绅，曾向韩相公和张太尉两军进献钱粮和田产，又赠送珍玩玉器与朝中诸位相公。”
“那他们可曾收了？”
“朝中诸位相公都推拒了。”
赵谅点点头，并不意外。徐州的士绅再有什么好东西，也入不了遍览珍宝的大臣们的眼，自己如今还在这里，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丁点财宝赌上前途。
真正让人在意的，是韩世忠和张宪的态度。
比起文官，大宋对武将的私德有着更低的要求，连岳飞都只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用人之际，若韩世忠和张宪当真贪取徐州的田垄，要做士绅们的保护伞，于朝廷便是个不小的难题。
“可是，韩相公与张太尉都以充实军需为由，收下了士绅的进献。”
胡闳休说的小心翼翼，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官家的眉眼依旧舒展，看不出半分怒气或是沮丧。
胡闳休暗暗舒了一口气，又连忙拿出自己的猜测来为张宪辩解：“张太尉大抵只是想将钱粮充作军饷，田亩分给百姓耕种，才应许下来的。”
赵谅听他只为张宪说话，却半句不替韩世忠解释，没忍住弯起嘴角揶揄道：“听说你们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连取百姓一根茅草都要受军法，怎么来到殿前司，还要拿百姓的粮食充实军需？”
胡闳休连连摆手苦笑：“这是两回事……岳相公确实不抢掠，可从前朝廷发不出军饷的时候，也不得不从大户那里接受馈赠。后来不论是开军屯，还是几度北伐安置百姓，臣在岳相公幕下，都与豪强周旋过。”
“——所以官家如今想做的事，臣有自岳相公处来的章程可以建言。”
赵谅眼中泛出光彩，正待应许，门外却响起张宪的声音：“官家，臣有事禀告。”
赵谅开门将人放了进来，约莫猜到他是为何而来，不禁调侃道：“怎么，循礼这是收了士绅的供奉，到朕这里来自首了？”
“臣又无罪，如何便是自首？”
张宪笑着顶回一句，也不问赵谅如何得知自己收了士绅的田产粮食，只从怀中拿出一卷名册。
“昨晚那些士绅邀请臣与韩相公赴宴，韩相公不曾去，臣却去了。这是臣旁敲侧击到他们这些年，倚仗金国官兵护佑，所得的不义之财。”
“旁敲侧击？”赵谅看着名册里详细的记述，才不信是旁敲侧击一晚上，便能得到的讯息。
“咳。”张宪抽出腰上的刀，用刀背在桌案上敲了敲：“旁敲。”
又用把刀横着拍了拍：“侧击。”
“行吧……”赵谅已经完全懂了。
就是他还没张网呢，张宪倒是先下手为强了。
“你拿着这个，打算怎么办？”赵谅戳着名册问道。
“让这些士绅把侵占的田产和耕牛都自愿进献给朝廷，然后朝廷派遣可靠的人，田产分发给佃户，耕牛统一管理，再租借给百姓。除此之外，士绅家中储存的粮食，除了用于安顿贫民的部分，其余先充作军饷，这般也可少从江南转运些粮草来。”
赵谅还是头一次发现，张宪说话如此幽默，先是“旁敲侧击”，如今又是“自愿”，那些士绅知道他们自愿吗？
不过若要赵谅说，这法子还是怀柔了，士绅不过是吐出些不义之财，依旧可以横行一方，半点惩罚都没有。
“官家的意思，莫非是要治他们一个通敌之罪，以儆效尤？”张宪不赞同地问道，连胡闳休也跟着摇头。
“不是通敌之罪，而是侵占良田！”
赵谅声音扬起，面色肃然起来：“为何非要寻些借口，不能堂堂正正地治罪？寻常百姓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官家三思！”
仿佛生恐他要按此施行，胡闳休连忙劝阻：“且不说官家能在徐州停留几日，又打算按哪国的律法去约束士绅，单只说如此，中原富户必定人心惶惶。他们中不乏抛家舍业组织义军以迎王师的，朝廷行事太过苛刻，恐令人寒心，有碍北伐大计。”
停顿一会儿，缓和了些连珠炮般的语气，胡闳休抬头直视着赵谅，叹息道：“官家，水至清则无鱼。”
寻常百姓的命，兴许就是那么不值钱。
赵谅说不出话来。
他情知胡闳休说的没有道理，却又可耻地被说服了。
藏污纳垢的封建王朝，似乎也不多这一隅的污垢。
窗外的潇潇秋雨不知何时已然止歇，连风都不吹分毫。凝滞的气流里，忽然响起张宪的声音。
“官家倘若想要杀一儆百以戒豪绅，倒是有比徐州士绅更好的选择。”
胡闳休的瞳孔骤然张大，而赵谅凝成一线的目光，正落在舆图上张宪所指的位置——曲阜。
兴许是前头有根胡萝卜吊着，赵谅再没有对徐州士绅的处置提出异议。
胡世将那边的文官也很快与张宪达成一致，一方负责逼迫士绅“自愿”献出产业，一方则负责将清查后的产业分给百姓，两方互相监视，以免有人牟取私利。
赵谅也未曾想到张宪能如此默契的有所行动，倒是免了他的操劳，不多时竟又无所事事起来。只是恍惚间，似乎有个人被他遗忘了。
直到傍晚韩世忠来求见时，赵谅才想起自己忘了那一茬。
“昨日有徐州人赠送一万亩田产与臣，臣愿将其献于朝廷。”
赵谅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只有一万亩田？”
韩世忠应的不慌不忙：“还有些许钱粮，臣已擅自登记为军需，还望官家恕罪。”
“既是军需，粮草当用于大军消耗，钱财当用于赏赐有功，韩相公，可是如此？”
赵谅轻扣着桌案，语调平静。馥郁的桂花香在屋中弥漫，伴随暮色里温和的云霞，晕染上一股君臣祥和的气氛。
但韩世忠心知，这是官家怀疑他中饱私囊的敲打——可这回他当真是清清白白，一个子儿都不曾给自己留下。
他既然理直气壮，便索性拍案而起，拍着胸脯粗声粗气地保证道：“官家若不信，尽管叫人来清查，臣若是截留半分，愿受军法！”
赵谅满脸尴尬，只好与韩世忠道歉，心中哀叹起自己真是两头不沾。与朝臣们谈论，时常难以理解他们的微言大义，偏生与韩世忠这样的武将谈话，又常常被戳破了粉饰的心思，人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的。
大军的第一要务终究还是追击兀术，因此次日得到徐州士绅的“自愿”后，赵谅便留下些朝廷官吏，和殿前司赵不尤的兵马，用于处置后续。
其余人也当继续启程了。
可正当他在燕子楼中，一边等着内侍收拾贴身物件，一边听胡闳休讲士绅们的情状时，胡世将却匆匆敲开了门扉。
“官家，岳相公有奏报送来，恐怕要请官家过目。”
赵谅和胡闳休同时悚然一惊。
岳飞的军报，紧要的都直接密呈给了赵谅，不紧要的递给宰相和枢密院，总也不至于到劳烦胡世将堂堂宰相亲自送来给官家的地步。
奏报里写的什么？
赵谅接过胡世将手中薄薄的一片纸，不过一会儿便眉头紧锁。一旁的胡闳休看的揪心不已，若非顾忌礼节，恨不得能凑过来同观。
“官家，岳相公处可有什么事？”
赵谅捂着额头，深叹一口气：“不是军报。严格来说，其实是川陕宣抚司的事。”
只不过为着统兵方便，让岳飞兼了川陕宣抚使的差遣，才叫事情落到他头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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