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胡铨 ...

  •   岳飞奏报里的并非什么新鲜事,而是关中持续了半年的旱灾。

      与年初士子们拿来做文章的小灾不同,关中大旱可谓赤地千里。只不过与临安隔的远,又在金宋边境的缓冲区,故而少有人在意罢了。

      毕竟当时的局面,谁也不知道,这些百姓今日在大宋治下,明日会不会又到了金国治下。因此即便是想要救济,将百姓迁徙到内地,也远比给他们运粮修渠要合算。

      自今年五月起,关中就陆陆续续有挈家带口的百姓,翻山越岭进入川蜀。

      然而终究是路途险远,即便王庶在四川努力安顿流民,亦有不少人在路上因干粮不足或是遭遇猛兽而死。

      更有许多关中百姓下不定孤注一掷的决心,宁愿相信上天能降下一场雨,也不愿带上全部家资千里迢迢往四川去。待他们库中几无存粮时,早已负担不起路上的消耗,只能在家中等死。

      到了八月,连泾水和渭水都已枯竭。百余年前还在诗人游子吟咏中的灞桥,如今桥下只余皲裂的土地,岸边的依依垂柳,也染上枯败的死气。

      在战场之外,看似和平的关中,已是生灵涂炭。

      岳飞在奏报里的意思,正是说收复河中府后,关中的金兵俱已撤走,如今百姓已尽数在大宋治下。

      因此他请求朝廷下诏,从四川和襄阳运粮到关中赈灾。

      ——甚至为此,可以稍稍削减些供给前线的粮草,好抽调出部分民夫,给关中的百姓运去一口救命的粮食。

      赵谅为难的缘故,正在这里。

      无论是巴蜀还是襄阳,前往关中的路途都难上加难,运粮需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可偏偏道路最为通达的中原,连年战乱之下,还在回复生产中,没有储备能支援关中。

      以至于竟让前线作战的岳飞,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甘心冒上粮草不济的风险。

      胡世将也叹气道:“岳相公有仁心,只是……”

      只是关中的百姓,值得冒上北伐失败的风险去拯救吗?

      赵谅摩挲着手上薄薄的一片纸,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耳畔也唯有几道呼吸声,无论是胡世将还是胡闳休,都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万籁寂然中,前路隐匿在虚无中。

      赵谅无法预测,倘若岳飞不曾上这道奏札,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毕竟没有哪个傻子,会为一群甚至不知算不算得上大宋子民的人,去委屈为国征战的将士。

      他不知道岳飞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岳飞是怎么安抚士卒的。

      他只知道,岳飞自己做出了取舍。

      “胡相公,不论如何,这都是岳相公职权内的事,听他的判断应下就是。”赵谅深吸一口气,轻言细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胡世将欲言又止,胡闳休也忧心忡忡,可谁都没有将反驳的谏言说出口。

      也许是奏报中的内容太过触目惊心,又或是岳飞的选择让人放心不下,赵谅的心情始终怏怏不乐。

      与关中干旱的气候不同,从徐州到曲阜,一路上阴雨连绵。穿着单衫,竟还有几分透骨的冷气。

      正午时天色昏暗,赵谅撑着桐油伞,在马上恹恹地跟随人潮前进,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何方。

      就在这漫无目的的神游中,他冷不丁地见到了如今在曲阜的“衍圣公”孔璠。

      冷不丁的自然只有赵谅一个。毕竟孔璠就带着人在曲阜城外迎候,排场还十分浩大。若非赵谅自己神思不属,也不至于毫无准备地撞见。

      说孔璠是曲阜的“衍圣公”,自然是因为大宋在江南,还有一位官方认可的衍圣公孔玠。

      百年前,仁宗皇帝将孔子后裔的封号由唐时的文宣公改为衍圣公,这个名号就迅速流传开来。尽管中间曾易名为奉圣公,然而人们还是更愿意呼作衍圣公。

      即便衍圣公所带的职阶只有区区八九品,可对于宋室南渡以后,被金人扶持的傀儡伪齐国而言,亦是宣示他们正统的一种象征。

      奈何原本的衍圣公随宋廷南渡,伪齐只好改封留在曲阜的孔璠。后来金人废掉伪齐,自己治理中原,孔璠又忙不迭地接受了金国的册封。

      因此在宋廷内部,对这位朝三暮四的假衍圣公,都无甚好感。这也是张宪建议赵谅拿他开刀的因由。

      毕竟在时下,否认孔子后裔的特权自然是不成的,但踩一捧一还是容易办到的。

      赵谅将心中关于衍圣公的所知都回忆了一番,整理好心绪,才低头看向已然拜倒的孔璠。

      “起来吧。朕倒是有一事不解,”赵谅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嘴角带出一抹浅笑,“你方才自称曲阜县令,却不称衍圣公,这是何故?”

      孔璠心头郁郁,暗想这还不是因为宋军打回曲阜了,面上却恭敬地解释道:“衍圣公本是虏人乱命,臣为嗣先祖宗业,不得已而奉之。今王师已至,臣又安敢再以此自居?”

      赵谅的态度依旧温和,半点没有责备他接受乱命。

      “话虽如此,可孔玠年纪尚幼,方在衢州安家立庙,亦未必愿意再千里迢迢迁回曲阜。”

      自以为听懂了官家的暗示,孔璠原本郁闷的心中忽然狂喜,连声逊谢道:“在族弟回来之前,臣必定守好家业,不敢辱圣人门风。”

      此言一出,连身后饱读圣贤书的文官都看不下去了。

      有意气激愤者,立刻下马走到赵谅面前,高声劝谏起来。

      “官家,当初孔玠一族跟随先帝南渡,备尝艰辛,臣闻今在衢州,祀田亦不过五百亩。而孔璠留守曲阜,变节降虏,盘剥吏民,竟据千倾之良田。此辈不忠不仁之辈,岂能承圣人之宗业?”

      赵谅心道,正是因为衢州孔氏如今只有几百亩田产,所以才要把人留在那里,不然打倒一个孔璠,总不能又要迎一个孔玠来曲阜。

      不过他面上却只是现出错愕的形容,仿佛对孔家的事情一无所知般。

      “孔璠,朕的枢密学士弹劾你,你如何说?”

      孔璠才站起来不久,又连忙跪下道:“臣名下确有诸多田产,可俱是为了祭祀和接济族人,非是贪图一己享乐,请官家明鉴。”

      说罢在赵谅看不见的角度,又挑衅地望向弹劾他的人:“先圣祭祀何等要紧,若臣抗拒虏命,连累族人,罪过何其大也!故而不得不含垢忍辱,不敢为清望名声计。”

      孔璠言语之间,无不在彰显自己身为曲阜孔家族长的特殊身份,亦是在威胁对他说三道四的人,你既没有我这样的身份,就该想一想自己的清望名声。弹劾我们孔家人,那博的可就不是直言敢谏的令名了,说不得要被天下读书人辱骂。

      可站出来弹劾孔璠的枢密学士是何许人也?正是数年前上书乞斩秦桧的胡铨。

      他连赵构都敢骂的狗血淋头,说陛下“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又哪会畏惧区区一个孔璠?

      孔璠一句“含垢忍辱”,倒是勾起了他对秦桧的记忆。

      见官家继续沉默不语,胡铨也转向孔璠,厉声斥责道:“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若悖逆圣人之言,朝夕反复,圣人虽有祀而如无祀也!”

      “你死不足惜!便是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披发左衽以见圣人?”

      胡铨叱骂的声色俱厉,连昏昏欲睡的赵谅都振作了精神。

      他久闻胡铨的名声,那封《乞斩秦桧疏》,也算欣赏过无数遍了。奈何将人从贬所调回枢密院后,胡铨却仿佛泯然众人一般,少有犀利的见解。

      赵谅召见他时,见到的也是个轻言慢语的中年人,与想象中锋芒毕露的谏官截然不同。

      却不想胡铨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连自家名声都不顾惜,不愧是位真君子。

      孔璠虽是孔子后裔,可论言辞之犀利,如何比得上饱读圣贤文章的胡铨?被胡铨揪着“不忠”的小辫子穷追猛打,竟是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倒是赵谅,眼见胡铨的落点都在忠义上,偏离了他原本的心思,因此率先打断道:“胡学士,孔璠到底是为了族人忍辱负重,还是仗势兼并田地,尚需调查,不可妄加指摘。”

      孔璠可以死,但必须是因为欺压百姓而死。“不忠”只是赵谅为自己找到的道德高地,却不能是他施加给人的罪名。

      如此,才能真正对豪强杀一儆百。

      胡铨正要辩解,心中忽觉怪异,看向官家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细雨朦朦中,这目光却如同一道利刃划过雨幕,竟让赵谅升起从头到脚被人看穿的恐惧。

      胡铨这是发现了自己在利用他?

      然而短暂的伫立过后,面前的人却半句话不曾多言,收敛气息,如那温润如玉的君子一般,礼数周到地躬身告退,仿佛他只是偶然将视线落到官家身上而已。

      赵谅也从惊惶中释然,打定主意,胡铨不问,他就不说,胡铨若是问起,他就装傻充愣故作惊讶。

      于是就在一派君臣和谐的气氛中,众人踏入曲阜县城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胡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文:《[南宋]岳飞召唤大学生北伐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