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55、赏钱

　　赵谅随口应付完，就见韩世忠手搭在弩机上，期待的面容上现出五分凶狠，仿佛他不肯认真夸赞，就要让他试试三弓床弩的威力一般。

　　他只好无奈地回身，重新措辞道：“韩相公有这样的好东西，战阵上定是无往而不利，这回追击兀术，还要靠韩相公一军立功了。”

　　韩世忠这才心满意足地道谢，见赵谅还在观察三弓床弩的构造，便先行走下舷梯，与偷偷上来打算看一眼机括的张宪擦肩而过。他得意地昂着头，重重“哼”了一声，听的张宪莫名其妙。

　　赵谅倒是不曾注意韩世忠的失礼，他如今被三弓床弩勾起思绪，开始思量着能不能如自己读过的小说中穿越者们一样，点点科技树，发展发展眼下的技术——而后便发现全是痴心妄想，单是这三弓床弩的构造之精妙，都不是他能研究明白的。

　　待他失望地抬起头时，眼前的光线又充盈起来，竟一下子撞上了张宪谄媚的笑容。

　　这真的是会出现在张宪脸上的神情吗？

　　赵谅惊吓地往后退了两步，便听张宪感情丰沛跌宕起伏地表着忠心：“臣在殿前司，夙夜为官家的安危担忧，今国事未济，正是臣等用命之时……”

　　“停停停！”赵谅怎么听怎么怪，身上起了一堆鸡皮疙瘩，连忙打断道：“有话直说，别来这个！”

　　“咳，”张宪藏住笑意，指着弩机道，“殿前司与淮东宣抚司，同是朝廷效力，不知官家可否让韩相公也给殿前司配一些能发流弹的三弓床弩？”

　　赵谅就知道张宪这态度，一准没好事，笑着点点他的肩膀，调侃道：“张太尉当真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张宪只当没听出他的调侃，继续请他帮忙向韩世忠讨要弩机。

　　赵谅心里也清楚，若在保守机密的前提下，自然是配发到越多的军中越好。韩世忠请他上来看三弓床弩，想必也存了将此物献给朝廷的意思，要谈的，不过是以什么代价交易罢了。

　　同为朝廷效力终究只是个说法，朝廷要弩机的图纸，就不能不给韩世忠赏赐，殿前司要朝廷为他们配备弩机，也不能不付出些无形或有形的代价。

　　三弓床弩并不是件太实用的武器，但赏赐和代价也只是少一些，却不能没有。

　　赵谅开始觉得肉痛。

　　无论是这回韩世忠一军的战功，还是眼前三弓床□□，都是要朝廷出钱赏赐的。再加上前头殿前司和杨沂中一军的赏赐，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捷报，每一封捷报的到来，都意味着朝廷的开支。

　　赵谅知道自己不应该抱怨。

　　捷报的背后，是将士的性命；赏赐的背后，是百姓的血汗，就连筹措赏赐的，都是朝中诸位大臣——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自己的代价。

　　把感慨藏进心底，赵谅随意点点头，应下张宪的请求，便走下船去寻赵鼎。他打算让赵鼎开出先前赏给殿前司的关子钱的数目，用于赏赐韩世忠一军。

　　谁知才下船，竟又见到赵鼎和胡世将剑拔弩张的一幕。

　　胡世将正情绪激动地和赵鼎说着什么，说的已是面红耳赤，手舞足蹈，而赵鼎却背身站着，横竖不肯搭理对方。

　　“赵相公，胡相公，莫非忘记了当日的赌约？”

　　赵鼎和胡世将同时回过头去，正见官家负手而立，面上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眉眼间却暗藏不悦。

　　胡世将上前一步，先告状道：“臣正与赵相公说，如今朝廷用钱处甚多，中原地界，近些年怕是非但收不上税，还需折钱进去，如此，当寻些开源之法才好。”

　　赵谅点头，又转向赵鼎道：“我看胡相公所言极是，不知赵相公可是有什么顾虑？”

　　官家垂问，赵鼎自然不能像对胡世将那般不理不睬，可是开源之法？什么开源之法不是在盘剥百姓？胡世将果真是新党余孽，才会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理财”，来忽悠年少无知的官家！

　　不过赵鼎与官家相处的久，约莫知晓他不会听自己的长篇大论，索性抛开什么开源之道，先告了胡世将一状。

　　“胡相公所言非止于此，还说臣见识短浅，故步自封。臣以为胡相公所言极是，臣德薄才疏，不堪在相位，愿乞骸骨以致仕。”

　　胡世将不可置信地看向赵鼎。他不过是见赵鼎不搭理自己，急了才说的两句气话，哪知竟落下了话柄。

　　赵谅一面听的心烦，一边又觉得好笑，忍不住对赵鼎道：“赵相公近来是不是茶喝多了？怎么闻着一股茶香？”

　　他也不管赵鼎听没听懂，又转向胡世将道：“胡相公倒也是不小心，如何误吃了楼船上的火药？”

　　这回胡世将听明白了。见官家态度鲜明地要和稀泥，也只好捏着鼻子与赵鼎赔罪。

　　幸而当日下午，大军渡过淮河后，赵鼎便启程返回鄂州，与胡世将再次从地理上隔绝开来。

　　只是这一回，赵鼎心里却惴惴不安，因为跟在官家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而是胡世将了。也不知在胡世将的蛊惑下，官家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与赵鼎一同返程的还有杨沂中，他也继续留在淮西镇守，在兵荒马乱的插曲过后，不出意外地接着享受安稳富贵的日子。

　　淮河上仍有船只往来引渡尚未过河的士卒，赵谅隔着风帆的间隙，目送对岸的赵鼎在杨沂中大军的护送下远去。

　　待大军都只剩下天际的一抹黑线后，他才寻了块石头坐下，冲胡世将招手道：“胡相公，有空一谈否？”

　　胡世将微愕，旋即现出喜色，不知从何处搬来一个胡床，到赵谅面前坐了。

　　赵谅寻胡世将，不过是想把一碗水端平罢了。先头胡世将同赵鼎赔了礼，如今总该向胡世将解释解释缘故，免得他记恨起赵鼎——真惹得怨愤难消，不免又在朝中生出风波，那就不是几句口舌官司能解决的。

　　“胡相公，朕心知赵相公过分保守了些，但这并非全是坏事。”

　　赵谅叩了叩膝盖上薄薄的一张关子钱，两指一弹，顺手把东西弹到胡世将手上，接着道：“譬如说这关子钱的事，交给赵相公，朕就放心。”

　　所谓关子钱，其实便是汇票，不过以赵谅粗略的理解，与纸币也差不离。如今给军中发赏赐，运铜钱过去极为麻烦，因此不得不用关子钱。

　　但这样一个魔鬼握在手中，若是激进些的，寅吃卯粮，不核查库存储备就随意开票，最后闹出通货膨胀简直轻而易举。

　　尤其是他这个官家，一面在军费上不吝开支，一面又藏不住心思，屡屡表现出不想在民间加税加徭役的意愿，想要奉迎他的人，不知多少都想拿关子钱做文章，或是整出看似两全其美实则处处挖坑的花活。赵谅都不敢想，若是没有赵鼎把关，他会不会真的被忽悠瘸了。

　　赵鼎也忽悠他，但赵鼎至少稳得住。

　　胡世将也听明白了官家的意思：为朝廷开源可以，可别整那些花里胡哨换汤不换药的东西。

　　他将关子钱上的褶皱抚平，拿到日光下端详，半晌才叹气道：“官家如此说，其实有计较了是不是？”

　　“是。”

　　赵谅的目光向北望去，过了几乎十室九空的寿州和宿州，就是如今勉强还能称做富庶的徐州了。

　　想要立竿见影地获得财富，只有亘古不变的一条路——吃大户。

　　今时今日，尚且留在中原的豪强，多半与金国上层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他手上有兵有人，这些人与地方豪强也无甚纠葛，想要打压他们，堪称名正言顺。

　　赵谅只是想筹些军费，再给百姓分点田地，他支持不起更宏伟的追求，倒也不至于得罪太多的利益群体。

　　“那臣可以给官家一句谏言。”胡世将没有起身，拽着胡床向前拖了两步，几乎要凑到赵谅耳边。

　　“——引而不发，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