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46、论势

　　似是看出李清照的忧虑，赵谅笃信道：“危急存亡之时，杨殿帅不会弃城逃跑的。”

　　“这也是岳相公说的？”李清照猜测道。

　　赵谅这回却摇了摇头。他与杨沂中交锋过，在节度使一级的大将里，除却岳飞，他最了解的便是杨沂中。

　　“杨殿帅明哲保身，那也要保得住身才行。”

　　若他当真只会退缩，在烽烟四起的绍兴初年，也不能成为赵构赏识的爱将了。其人或许有诸般毛病，可事关存亡，他定会用心的。

　　李清照约莫明白了赵谅的言下之意。她举杯饮下一口茶，似又觉得不能尽兴，萧索地放下茶杯。

　　赵谅仿佛能看透她的想法一般，笑道：“易安居士这是想饮酒了？”

　　李清照毫无愧色地点点头，全然不顾这还是她当值的上班时间。

　　“那正好，院中的紫薇开的正盛，天气转凉，到花下饮酒，不失为一桩风雅事。”

　　赵谅说着，便掀帘步入庭院，在徐徐的清风中，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又命人挂起防虫的纱帐，拎了一壶放置数月的青梅酒来。

　　穿越前的赵谅本不爱喝酒，但如今酒的度数没那么高，反倒偶尔会勾起他的兴味。不过也是与李清照相处的多了，才渐渐有小酌一杯的习惯——叫赵谅说，这全是被才女带坏的。

　　李清照全然没有教坏晚辈的自觉，自斟自饮了一盏，才继续与赵谅谈论起战局。

　　“杨殿帅纵有固守之志，也要有固守之能才行。”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

　　“淮西之地，不是山势阻隔，就是水网纵横，只要有决心，抵御兀术一阵并不难，又不是让他把人赶回老家。”赵谅很是乐观地应道。

　　他端起酒杯，却不似李清照那般，一饮便是一盏，只是轻轻啜饮一口，便复又放下。

　　“抵御一阵，然后等韩相公带淮东的兵马来援？”李清照问道。

　　“是，也不是。朕确实召了韩相公来会战，不过兀术大概在韩相公大军到来之前，就自己先行退走。”

　　案上没有舆图，但看过这么久，万里河山都在赵谅的心里。他将酒盏倾斜，倒了些酒出来，拿指尖蘸着，在桌上划了几道行军路线，指给李清照看。

　　“中路，岳相公分兵南下，将与刘锜王德一同围攻开封。兀术不在，留守开封的甚至只有降将孔彦舟。此一路，不足为虑。”

　　“西路，吴璘和牛皋自河中府北上，与太行山义军汇合，沿晋州、汾州，以太原府为目标。只是此一路战线纵深，粮草难济，太原府又城坚池深，怕是还要经营缓图。”

　　“东路，一丈青和嘉娘已经取了淮阳军，再往北的沂州应当也容易拿下，在青州附近或许会遇到阻碍，不过不打紧，李宝自海州出海，到登州登岸，正好和她们两路夹击。”

　　“如此，兀术就剩下一条北撤的道路。他若是再不走，只能被包饺子。”

　　“攻打淮西，本就是他在中原的最后一搏。要是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杨沂中，暂且放弃中原，到河北甚至燕京去重整旗鼓，兀术自己或许不能接受，但从金国的大局而言，却是可以容忍的。”

　　“反之，若深陷宋境，损伤惨重，使得燕云门户大开，那才是得不偿失。”

　　李清照看着凸凹不平的石桌上横七竖八的水迹，陷入了沉思——官家是有多相信她的理解能力，才会画出这么抽象的路线出来。

　　更离谱的是，她竟然还看懂了。

　　但她不理解的是：“官家既然觉得兀术会自己撤走，为何又要调韩相公来？”

　　这样妥帖的双重保险，符合朝中百官的期待，却不符合李清照所认识的官家。

　　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赵谅的声音高亢起来。

　　他一敲桌案，傲然扬眉道：“兀术想撤，难道就让他撤？”

　　李清照见面前人和煦的笑颜乍然变得坚毅，不禁欣慰地赞赏道：“官家好壮志！”

　　可是她并不像赵谅那般有信心，赞过一句后，也把自己忧虑说了出来：“韩相公自是当世名将，但半年前，麾下本部人马才仅有三万，如今这些，多是分走张俊的人，恐怕他们未必肯用命。况且无论是韩家军还是张家军，都长期驻扎在水路交错的江淮间，到了平原上，倘若挡不住女真骑兵的冲击，反倒是我们自己损兵折将。”

　　虎落平阳依然是猛虎，败逃的兀术也并不容易对付。甚至把他逼到绝境，拼个鱼死网破，届时还不知鹿死谁手。

　　李清照原以为赵谅围三缺一，是免得兀术生乱。可现下看来……

　　“易安居士说得对，因此追击兀术的目的，不在于一战而克，而是要把他赶入圈套中。”赵谅在桌上抽象的“地图”上，又随手点了一个位置。

　　“即便如此，以金兵的警惕，跟在身后，难道不会被杀个回马枪？”

　　“问得好！所以追击兀术的人，也不只有韩相公……”

　　谈话间，天色渐暗，有流萤在花树下飞舞。李清照透过萤火的微光，正对上赵谅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还有？”她仿佛知道了答案，却依旧下意识地接话道。

　　赵谅淡淡一笑，指了指自己，便不再说话，满饮下杯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