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先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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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烛火烧的旺盛，赵谅凑在光下看着军报，却听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官家，韩相公那边，情形如何？”
他回过头去，见张宪已经醒来，正在榻上支着头，半仰起身看向他，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你还真是个操心命，怪不得能累到晕倒的地步……
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张宪几句，赵谅的面上不自觉地泛起笑容，依旧回答他道：“韩相公要坐镇江淮，这回出兵的不是他——”
沂州州衙内，此时也同样有明亮的灯火在闪烁。锋利的长刀对着光，上头干涸的血痕被人一点点擦去，露出里面寒气森森的精铁，将主人英气勃发的面容映照的明晰。
宗令嘉一边擦着刀，一边背对着身后的人说道：“过几日打青州，我还要做先锋。”
站在她身后的马三娘轻“嗤”了一声：“青州可不比淮阳军，斜卯阿里亲自来督战，你若是有什么危险，官家怕是要把我撕了。”
宗令嘉却比她傲气的多：“淮阳军要是好打，当初韩相公也不会望城兴叹，咱们既能拿下淮阳军，又何惧斜卯阿里？”
马三娘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口中还威胁道：“来之前你是怎么保证的，军中的阶级之法都忘了？我看你是想吃军棍。”
宗令嘉连忙收了刀，把脑袋凑到她肩上，赔笑道：“末将这不是立功心切嘛。”
马三娘却没与她闹，板着脸道：“这一路战事顺遂，是因为大军都被兀术调走了，不能与从前同日而语。但，青州不同，嘉娘，切不可生轻敌之心。”
兀术一面应付岳飞吴璘的北伐，一面要大军压迫宋境，自然要从别处抽调精兵。
如今大宋朝廷已不在江东，相较之下，战略价值不足的京东东路，自然成了先被放弃的地方。此地的女真大将，唯有老病不能随军征战，留下来督造战船的斜卯阿里。
这也是马三娘和宗令嘉，自淮阳军出兵后，遇到的第一个对手。
廉颇虽老，威名犹在。
当斜卯阿里出现在青州时，原本存着望风而降心思，甚至开始写信联络宋将的签军，也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一心一意地备战起来。
宗令嘉气哼哼地甩下一封信，咬牙切齿道：“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马三娘坐在桌对面的主位上，伸手捞过信来，见上头写着诸如“在下曾是宗老留守爱将，在金营卧薪尝胆十年，今愿举军来降宗将军”云云。
她不禁了然地笑道：“他不曾联系你了？”
宗令嘉犹自满腹气愤：“斜卯阿里来后，就不传消息了，我派暗探去联络，竟是了无音讯。”
她发作完，才想起马三娘也是随丈夫张用降过金的，自己的话须不好听。
马三娘却不以为忤，只徐徐道：“既是墙头草，那只要让风往我们这边吹，就自会倒伏过来。”
宗令嘉耷拉的眉眼又飞扬起来：“明日就在阵前把斜卯阿里杀的丢盔弃甲，看看这些人还敢不敢戏耍我们。”
马三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不是怒就是喜的，也太沉不住气。
她告诫道：“我虽答允了你做前锋，但明日万万小心，不然官家……”
这些话宗令嘉从随马三娘出征起，就听过无数遍了，再听一遍，还是忍不住打断。
“大军在外，若要翻来覆去地考虑朝廷的态度，哪能放开手脚？末将既在军中，则此身已属战阵，一任将军调遣，性命安危，系于天命。”
马三娘听她表态的义正辞严，脸上却泛起害羞的红晕，不禁暗笑。可听话中的意思，又难免动容，熄了继续撩拨的心思，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叹息道：“我明白的……”
次日，宋军抵达青州州治益都城下，而斜卯阿里，已经率大军等候在城头上。
他手上的精锐并不多，也没必要消耗在守城战中，因此担当重任的，依旧是青州本地的签军。只不过，后排多了全副武装的督战队，让这些签军，不敢像淮阳军、临沂诸地的守军一般，一触即溃。
前头是宋军的霹雳炮，后头是督战队的斧钺，签军士卒大多麻木地站在城头，机械地推着滚石，发射着弓弩，认命地成为那填沟壑的炮灰。
他们不像自家汉人将领那般，或是心怀故国，或是对新主忠心耿耿，或是还存着保境安民的仁心，抑或是一门心思烧杀劫掠。
——他们没有心，也不被允许有心。
霹雳炮的威力，比兀术的投石车更大，但即便是没上过几次战场的签军新兵，也没有人会像赵谅那样被吓得后退。因为后退者，早成了督战队刀斧下的亡魂。
“轰隆！”又一声炮火夹杂着无数石块，轰击到益都城墙下，在墙上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上头的砖瓦没了根基，也终究支持不住，立刻坍塌成一片碎石。
连站在楼上俯视宋军的斜卯阿里，都不由得被震动晃了晃。
马三娘看着自家数十台霹雳炮，终于有了种打富裕仗的满足，不亏她临走前，死乞白赖地向韩世忠讨要。最终还是胡世将出面，又拿了宗令嘉官家亲信的身份说事，才得以叫韩世忠忍痛割爱。
“跟我上！”
战机稍纵即逝，马三娘才指挥令旗挥动，宗令嘉便唤上身后的敢战士，举起盾牌，冒着箭雨，向护城河的方向冲过去。
河上已被会浮水的宋军放上木桥，但旋即，金军的热油便泼在木头上，冲天的火光下，浮桥眨眼间就被焚毁。
下一刻，新的浮桥又被前仆后继的宋军搭上，这一次，有数百人冲过桥，守护在桥头，防止金军损坏。双方厮杀过一阵，到底叫人多势众的金兵占据了上风，木桥被斩断，桥上的宋军都落入水中。
也实在是不幸，宗令嘉正在桥上。
幸而生长在江南，她水性极好，扒在浮木上没有沉底，又单手将甲胄脱下，半潜的水中往对岸游去。
金军也不是傻子，看出她是个头目，立刻都往这边放箭。
宗令嘉靠着水性左右腾挪，下属的士卒落水后还有活着的，或是到了对岸的，也纷纷舍身来保护，才总算叫她安全上岸。
顾不得身上的箭伤和喉管里呛的水，宗令嘉立刻从一具尸体上扒下甲胄披上。
她仰头望了望破烂的城墙，见城内的金兵大多聚集到塌陷处，反而城头出现了空挡。于是心中一动，索性带人沿着云梯向城上爬去。
攻城就是堆人命的活。
马三娘看着云梯上不断随热油滚落的尸体，心都纠缠到了一处，两只手死死地扣在一起，面上却依旧沉静如山。
“保护好霹雳炮！”
她收起心神，把目光聚焦到自己的阵地上的霹雳炮上。已经有一台被破坏了，马三娘简直肉痛。
幸而在宋军的保护下，大多数霹雳炮尚且完好，依旧向千疮百孔的城墙发起一下下猛烈的进攻。
在声声炮火中，城头上不知何时插上了宋军旗帜。无数先锋将士登上城墙，与金兵肉搏起来。
自然不是和成山成海的签军肉搏，而是和身披重甲的督战队肉搏。
原本就毫无战意的签军，在身后督战队死后，自然是抓紧时机逃跑，而不是继续和宋军纠缠。
虽然金国军令苛刻，主帅战死，一队人都要处斩。可宋军要是占领青州了，他们混在民间耕田贩货，那就是大宋的百姓，谁还会追究这些不成？
斜卯阿里看着城中兵溃如山倒的景象，恍然想起十余年前，他在江淮长驱直入，与乌延蒲卢浑追击赵构到海上的情形，历历如同昨日。
那时的宋军，正与今日的签军一般无二。
夕阳映照在城楼上，斜卯阿里长叹一口气，声音终于现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老态。
他挥手下令道：“先撤军到临淄去。”
宋军来势汹汹，他要为女真人保存实力，签军填了还能补足，可每损失一个精锐，他们在北伐大军面前的危险就多一分。
——可一旦动了保全实力的念头，又怎能不转进如风，一溃千里呢？
斜卯阿里黯然走下城楼，头一次为自己的选择而犹疑。
斜日已沉入西山，宋军也陆陆续续地进入城内，马三娘这才得空去看正在帐中被医治的宗令嘉。
映入她眼帘的，是宗令嘉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箭伤、刀伤堆叠在一块，有些还被水泡过，已经开始腐烂了。
她目光向前移动，这才对上宗令嘉紧锁的眉头，见着她强自忍痛的模样。
“嘉娘，”见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这副样子，马三娘不禁落下泪来，“我该怎么和令尊令堂，还有官家交代啊。”
宗令嘉脸上现出一抹浅笑：“我又不曾临阵脱逃，又不曾碌碌无功，没有辱及先人，也没有辜负官家的信任，有什么不能交代的？”
马三娘抬掌想往她额头上打去，却又不忍心，只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嗔怪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远在德安府的赵谅尚不曾收到青州一战的消息，他手里的，还是十余天前淮阳军的战报。
不过此时，他也无暇分心于京东路的战事，因为兀术再次兵指江南。
在前次被张宪击退后，金军又来攻过德安府两次，却次次无功而返。而宋人这边也讨不到太大的便宜，一战比一战艰苦。
朝廷里依旧为召不召回岳飞吵嚷不休，在得知马三娘和宗令嘉带着本该驻守江淮的另一半殿前司人马北上京东路，主张持重的大臣更是炸翻了天。
一时间，主持江淮军务的胡世将，也开始遭到铺天盖地的弹劾。
奈何赵谅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理会他们。而真正执行命令的人，无论是掌控军队的各将领，还是负责粮草的胡世将李若虚朱芾他们，连上草拟诏书的李清照，无一不支持赵谅的决定。
那些反对的官员，除了跳脚外，竟无可奈何。
兀术从在宋廷的卧底那里得到消息，情知自己判断有误，仅仅是大军压境，无法让宋人的北伐大军撤回。
屋漏偏逢连夜雨，与此同时，刘锜王德北上汴京的消息也终于瞒不住了。兀术震悚之余，却没有听部将的话，急匆匆地选择回援。
这时候走，刘锜和王德大抵都进驻到亳州一带。刘锜别的好说，凭借城池守御却是他的长项，灭不掉这两支生力军，即便阻止他们拿下开封，在岳飞陈兵黄河北岸的形势下，于兀术也毫无意义。
他选择去打有意义的仗。
——趁淮西空虚，由寿春南下，断了赵谅的后路。
棋盘上，白子似乎已陷入包围，但只消落下一子，便可盘活全局，甚至反杀黑子。
“官家打算如何应对？”
李清照将手中的白棋毫不犹豫地落下，挑眉看向赵谅道。
“居士拿地图来啊，在棋盘上，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赵谅破罐子破摔地将黑棋随意落到一处，向后一仰，抱着臂无语道。
讨论军务就讨论军务，你会下棋你了不起。
仿佛听到赵谅的腹诽一般，李清照看着自己布置了半晌的残局，也一时失笑。
她认命地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到鄂州的路径，再次向赵谅问道：“不知官家有何计较？”
“朕相信杨殿帅。”
杨沂中早就不管殿前司的事了，但赵谅依旧习惯性地叫他殿帅。
李清照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赵谅即位的时日也不短了，当日挟持杨沂中的事，不再是什么秘密，反倒成了众口相传的话题。谁都知道，因为他的不信任，杨沂中才会调离殿前司，闲置在太平州里安享太平。
这一次朝廷确实调了杨沂中到舒州、寿州一带防御，可面对兀术，他真能守得住？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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