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44、虚实

　　雨后的清晨，正是山间动物最为活跃的时候。数十只麂鹿轻捷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将叶片上的水珠沾染了一身。

　　领头的那只甩着头上的水滴，自灌木丛中探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立刻被吓的一缩脑袋，慌张地反身跑去，整支鹿群，不过片刻，又消失在山深处。

　　惊扰了麂鹿的探马无暇顾及沿途的风物，忙不迭地将军情送回给兀术。

　　“你是说，探知到武胜关外有宋军埋伏？”

　　兀术看着单膝跪在马前的硬探，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的思索。

　　“末将是见树林间有人影，故而如此推测。”

　　前来与兀术汇合的韩常反驳道：“说不得只是来收尸的宋军。”

　　哪知下令要来生擒宋国官家的兀术，反倒不曾立功心切。他对韩常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宋人奸诈，说不好便是用他们那官家钓本王上钩。”

　　韩常一时失语，心道，您既然都猜到了，那何必来武胜关白跑一趟？

　　兀术却不再理他，又向面前的硬探问道：“那你可探听到，他们那小官家，是不是还在箭楼附近？”

　　如果真在，那即便是有埋伏，也值得他压上大军搏命，反之，连诱饵都跑了，他自然要重新计较利弊。

　　硬探这次迟疑的时间更久些，半晌才垂下头道：“关前都是人，末将不曾靠近，请都帅恕罪。”

　　“既如此，多带些人去，再探再报，不必怕被他们发现。”兀术一挥手，又朝身边的亲将道：“去传令各军，先原地歇整。”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硬探才终于浑身浴血地回来，报信的声音也不似方才中气十足。

　　“末将无能，抓了宋军来问，也只能探到宋主的亲卫还留在翁城里，其余实不能知。”

　　兀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沉声下令道：“韩常，你继续带人去武胜关前进攻，若是赵谅出现在箭楼上，立刻派人回来报信。”

　　韩常叫苦不迭：“都帅方才说，宋军在关外埋伏……”

　　“埋伏也不是为你设的，”兀术气的抽了他一鞭子，“他们巴不得你带信把本王引诱过去呢，那就看看，伏兵困不困得住我大金雄师！”

　　韩常只好欠身抱拳，领命而去。他带着自家人马离开后，兀术麾下的军士便纷纷原地修整，预备着韩常传信回来，他们即将迎来的一场恶战。

　　山道曲折，数万大军绵延了数个山头。他们有些背靠着山石，坐在被踩出来的光秃秃的道路上，有些散落在幽深的林木间，倚着树木坐着，还有些没地落脚，用刀将道旁的灌木荆棘都铲平了。

　　忽然间，喧嚣自远处的山头传来。

　　那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刀兵相接的金戈声，伴随着震天的呼喊，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怎么回事？”兀术身边的将佐纷纷问道，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奈何距离遥远，又有树木阻隔，只能闻其声，却见不到实情。

　　到底是士卒哗变，还是有敌军侵袭？

　　兀术暗自思索着。危险的感觉如山间湿漉漉的空气一般黏着他，想要抹干，偏又找不到源头。

　　但身为一军主帅，他不得不显出镇定自若的沉静来，即便勒住缰绳的手开始发颤，面上依旧没有半丝裂痕。

　　“去问问到底怎回事？速去速回。”他朝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不必问了。

　　——因为一模一样的事，也发生在自己这里。

　　就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不知何时，竟有一支宋军悄然绕路而来，拦腰截断在兀术大军中央。

　　阵中的将领身披银甲，坐下一匹乌骓，横戈立马，仰着头与兀术对视，眉目里尽是傲然之色。

　　“张宪！”兀术咬牙切齿道。

　　这些卑鄙的宋军，仗着自己熟谙地形，竟把圈套设在这里！

　　不过兀术也只失态了这一瞬，立时又恢复镇定，鼓舞众军道：“杀上去，砍了张宪！”

　　那头张宪喊出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冲上去，杀了兀术！”

　　“砍了张宪！”“杀了兀术！”“砍了张宪……”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在群山间回荡。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鲜血染红了青碧的野草，溅满了棕黑的树干，不多时，连林间的风都沾染着丝丝血腥气。

　　倒下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却连食腐的虫蝇都不敢靠近。

　　张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冷眼瞧着战场上的形势，不敢有丝毫懈怠。计谋终究只能决定第一步的高下，狭路相逢勇者胜，最终的成败，还是要见刀兵上的真章。

　　他把殿前司的精锐大半都带了出来，若不能在此给兀术迎头痛击，难的就是城内守御的将士。

　　幸而山地不利于骑兵作战，宋军熟悉地形又有备而来，一开始便占据了上风，压着金兵掩杀。任凭兀术的军法如何严厉，许多汉人签军依旧不管不顾的落荒而逃。

　　但坚韧不拔的女真精锐并不是容易对付的对手，被掩杀过一阵后，竟能汇合到一起，借着人数众多，开始隐隐有反攻的迹象。

　　战局开始陷入焦灼。

　　见情势不利，张宪不再等待，立刻跃马向前。身边的将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横鞭一拦，只好默然跟随上去，一同加入了战阵。

　　宋军的士气才稍稍因为主帅的勇武涨起来，金军那边，本该攻打武胜关的韩常也接到传讯来回援，双方再次势均力敌起来。

　　日头已经高悬在天上许久，泥泞的土地也干涸下来。

　　树叶上的积水不再随风抖落，若此时有谁来火攻，双方必定损失惨重。

　　然而无论是张宪，还是兀术，都不愿意玉石俱焚。于是仿佛有什么默契一般，金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宋军不敢冒险离城池太远，稍稍追击后，也开始往武胜关返回。

　　张宪并不是个畏惧风险的人，但他背后有一整个朝廷等着保护，于是只能目视着兀术大军的烟尘，放任他撤回淮水畔的大营里。

　　也许几天后，得到补给兀术还会再来，但至少这两日，他们可以安生在德安府里修养了。

　　——这才是主场作战的好处，敌人疲于奔命，而自家可以就地补给。

　　张宪无端想到了岳飞的北伐大军，补给线比兀术拉的更长，往来奔波的道路，比从汴京到荆湖更远，也不知如今可支持的住。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不再多想。

　　在叶隙的疏影里，张宪将枪尖插入土中，正落在阳光金色的斑点上。他扶着枪歇息了半晌，顶着部将担忧的目光，才继续向前赶路。

　　到武胜关下，又叮嘱了赵不尤几句，待回到县衙时，竟已是星月满天。

　　赵谅清晨便被赵不尤催了回来，歇息了一下午，早就没有一路奔波的困倦，思绪很是清明。他刚得到战报不久，此时见到张宪，不禁是又喜又怒。

　　喜的自然是兀术撤军，但愉悦的神色却只从赵谅脸上一闪而过，很快他便沉下脸，向张宪质问起来。

　　“循礼，我到武胜关时，你何必让赵太尉骗我？我便如此不值得信任？”

　　军情紧急，赵谅不介意张宪不和他解释缘由，拿他当工具人使，可故意用虚词骗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人喜欢被欺骗，赵谅同样不例外。当时赵不尤和他请罪，他便很想发作，奈何人家听命行事，他也不好迁怒。现下正主来了，赵谅满腹埋怨，总算有了发泄的对象。

　　张宪只好解释道：“当时人多眼杂，不便与官家说机密事。”

　　若这是赵不尤自作主张，赵谅就信了，可是：“原来循礼一早便料到我与赵太尉见面时，身边有许多人，还特意给了他一套说辞。”

　　张宪听出了他嘲讽的口气，却是百口莫辩。

　　他有意隐瞒只是担心赵谅知道内情后，言语行动间泄露给别人。毕竟官家还年轻，又不像是个周全人。但可以预见，这话说出来赵谅定是一样生气，那还不如不说。

　　听张宪又车轱辘说些半点诚意没有的废话，赵谅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不想理会他。

　　身后忽然传来铁片摩擦的窸窣声和几道急促的脚步，赵谅连忙回过头看时，却见张宪正被黄彦节几个人扶着，在蜡烛的映照下脸色惨白，双目闭合，俨然一副要栽倒在地的模样。

　　赵谅：？？？不过就是问问，也不用这样演他吧？

　　“怎么回事？”他惊问道。

　　“张太尉怕是过于劳累。”黄彦节应道。

　　赵谅这才想起，张宪来殿前司本是养伤的，虽说过去大半年，可前些日子他还整日昏昏欲睡的，这几日为了抵御兀术大军，怕是把心血都熬干了。

　　他这才担忧起来，生恐张宪真把自己熬病了，那如今的局面怕是无药可救。于是赶紧唤大夫来看，幸而诊治的结果与黄彦节所言相差无几，赵谅这才稍稍放了心。

　　这里正忙乱着，外间又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官家，京东路有消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