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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守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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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干办得到张宪的传讯,求见赵谅前,打了一万遍腹稿,该如何劝说官家不要因为刀兵声而惊惶,安心地去阵前鼓舞将士。
可等到进门后,就立刻被官家头上顶着的那只小奶猫吸引了注意。橘色的小猫冲他奶呼呼地“喵喵”叫着,甚至还跃跃欲试地伸处爪子想要勾搭。
要不是这只猫趴在官家的头顶上,他怕是真要忍不住来摸一摸。
赵谅披散的头发也被猫抓成一团,却似浑然不觉的样子,对孙干办道:“是有何事?”
孙干办这才回想起方才的腹稿,可看看官家意态悠闲的模样,又觉得他劝谏的方向似乎弄错了,比起让官家不要害怕,似乎更应当劝他对战事上点心才对。
引孙干办进来的黄彦节早已见怪不怪,言简意赅地说道:“张太尉想请官家去武胜关。”
孙干办有些怨念,黄彦节分明与张宪关系不错,却不肯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若是叫官家误以为张宪是在支使他,赌气不去了,可如何是好?
果不其然,官家脸上现出一丝不快,不情不愿地把橘猫从头上抱到怀里,语气恹恹地向他说道。
“你出去少待,朕更衣后便来。”
他就知道……啊?啊?官家答应了?
孙干办愣了半晌,赵谅已经有些着急了:“军情紧急,莫要耽搁。”他可是答应过张宪随叫随到的,总不好太耽误。
“是、是……”
孙干办离开后,赵谅一边换着铠甲,一边哀叹自己与狸奴不出门的美好生活终究的破灭了。临走前又依依不舍地撸了小橘猫一把,这才戴着斗笠上马,在数百亲卫的护佑中,向武胜关的方向驰去。
外头依旧狂风大作,虽能消解掉暑热,可疾风下,挡雨的斗笠也不管什么用,不时有雨点砸进赵谅的眼睛,让他下意识地就闭上眼。
久经训练的马儿在电闪雷鸣中还是不免有些受惊,虽不至于将人撂下来,赵谅却能感受到坐下的步履不似从前稳健。
偏偏地上还俱是泥泞,稍稍开阔的地方,不是有雨水汇聚的水洼,就是有大大小小的池塘。若非有成群结队的人护卫在旁,赵谅都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也没什么分别了。
这样的条件里,纵然骑术高明,想要策马飞驰亦是不能。赵谅再担心自己误了事,也只有慢慢地骑马前行,遇上丘陵窄路,还不得不下马徒步。
这般到武胜关下时,雨势由大到小,由小到大,已经涨涨落落了好几回。放眼望去,连护卫手中的火把都被浇灭了不少的样子,看着很是昏暗。
“什么时辰了?”赵谅才进了箭楼后的营房,摘掉斗笠就问道。
下来迎接他的守将赵不尤有些怔然,没料到官家头一个问题竟是这个,只好赧然道:“箭楼内的更漏也不太准,天又黑……”
赵谅忽然醒悟,什么时候都要看看时间,大概是他这个穿越者的才会做的事,幸好宫里计时的东西多,他从前竟没有觉出问题来。
他对赵不尤摆摆手:“这一路来的慢,朕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误了军机?”
“那自然不曾,金兵攻势虽猛,但我军亦不曾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其实,官家能冒雨前来,臣等俱已感佩肺腑……”
“不必说这些,”赵谅打断他道,“让朕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又要做什么,循礼人呢?”
赵谅一连问了三句,赵不尤却先回答了最后一个:“张太尉不在武胜关,去平靖关巡视了。”
接着他又把兀术如何猛攻武胜关,他如何去找张宪求援的事说了,只道张宪回报没有兵给他,只能请官家来提振士气。
赵谅听完,顿时面色古怪——这是物理防御不够,精神防御来凑?
不过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满足的,至少在张宪眼里,他在官家这个身份下,是能抵得过上千兵马的。
“既如此,朕先上箭楼看看。”
见官家并不畏惧战场杀伐,赵不尤也放下心来。他最怕的,就是没见过战阵的官家被吓的瑟瑟发抖,非但不能鼓舞人心,反倒激发士卒心中的恐惧。
天依然黑黢黢的,箭楼上和关口都挂着几盏防风防水的羊角灯。
赵谅借着灯光看去,外头的金兵喊杀了一夜,依旧锲而不舍地向内发起冲锋。他们大多被阻截于瓮城外,但偶尔也有漏网之鱼能从关口闯进来,然后被瓮城内的宋军斩杀殆尽。
最危险的一次,有金兵不知怎的,竟一路从箭楼的旋梯飞奔上来,想要抢夺令旗,还是赵谅的亲卫将人杀死的。
战场上时时刻刻都在交锋,赵谅头一次直面这残酷而血腥的场景,可兴许是光线不好的缘故,他反倒没有当初遇到猛虎时的恐惧。
鲜血,他见过,尸体,他也见过,兵戈武器,他甚至不知道摸过多少种,如果说有什么东西的威力他不曾见过,那也只有金兵带来的攻城器械。
但那些器械,似乎已经被宋军破坏了。
怕什么来什么,赵谅才感到些安心,远处便影影绰绰地又现出投石机的身影,还在不断地向着瓮城靠近。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瓮城内的充作前锋的将士却都出关迎了上去,一边与金兵接战,一边试图破坏那些投石机。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用火烧,可在密集的雨势下,火也不大烧的起来,于是只能先砍断绳索,让金兵费时间来修,然后再慢慢用刀斩断架住的木梁。
投石机摆的太远,赵谅看不清那里的战况,却也知道定比守城要更加残酷。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保护官家”一类的呼喊,也不知是不是赵不尤派去激励士气的将官。
雨声和金戈声太大,所以赵谅登上箭楼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但殿前司的将士都见过他,他站在这里,无声更似有声。
“轰隆!”
数块巨石一同砸向箭楼,黑暗里看不清石头的去向,赵谅害怕的几乎想蹲下,可感受到周围的无数目光,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恐惧。
不需要他出关迎敌,也不用他在楼上放箭,甚至还有这么多人在身边保护他,他要做的,只是不能后退而已。
“砰!”大石再一次砸在箭楼的豁口上,溅起了漫天碎屑,却终究还是差一点,不能真正砸到箭楼上的人。
金将韩常就在投石机旁看着这一幕,再看看身边又要被宋军毁坏完的投石机,暗自可惜。
——雨已经停了,天也要亮起来,宋人再用火攻,他们便撑不住了。
“先撤回营休息半个时辰!”
韩常一声令下,军中的铜钲便吹了起来,原本还在拼命冲锋陷阵的金兵,也随着号角撤去。
“整整一夜啊,金兵也实在坚忍。”赵谅忍不住和赵不尤感叹道。
即便可以轮番上阵,但寻常来讲,前头的人无功而返,后头的士气总归要受些影响。可看这些金兵,邻近天明,攻势还依旧强烈,阵中那些不知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的猛士,个个舍生忘死,即便衣甲尽碎满身污血,也都像不怕死不要命地往前冲。
赵不尤看着四下人少,才低声叹道:“女真将士之坚忍,便是从前累年与西夏交战的西军,都为之震惊。”
似乎担心赵谅因此害怕,赵不尤又赶紧找补道:“官家放心,来攻城的,多半还是汉人签军,兀术只怕舍不得把女真精锐都折在攻城上。”
在离武胜关一百里外的金军大营处,兀术的态度却没有赵不尤说的那么绝对。
赵谅会到德安府来,甚至在箭楼上督战,远远超出了兀术的预料——这小官家,怕是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胆小,他原本逼岳飞回援的计划,能不能成,还要两说。
反倒是用来忽悠底下人的斩杀赵谅,竟还真成了可能。
从关口到箭楼那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只需要一个意外,就能让人粉身碎骨。
怕只怕,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赵谅什么时候离开武胜关,希望就又渺茫起来。
他看了看原本打算带去平靖关的兵马,沉吟片刻,扬鞭招手道:“不必歇整,立刻往武胜关去。”什么武胜关易守难攻,兀术已经顾不上了。行军作战,策略本就是随时调整的,只有宋人才会画阵图墨守成规。
趁着歇战的工夫,赵谅也去到营房里看慰受伤的将士,给军医们打下手,做些煎药上药的事。其实谁都知道这里不缺他一个,但赵谅既是来劳军的,总不能干站在那里不动。
那些士卒或是真情或是假意的感动着,赵谅也并不在乎。他既不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也不是保护了许多人的勇士,甚至连甲胄上都没沾半丝血,哪有道理叫拼杀了半宿的将士为他的举手之劳动容。
“官家。”
赵谅正埋头给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将脸上涂药,忽然被赵不尤叫住,拉着他到一间空屋里,令亲卫守好门,才低声道:“兀术大军怕是要来,此处危险,官家还是先回德安府为上。”
“可是……”赵谅有些不甘心,他跑了半夜来劳军,就站这么一会儿吗?
赵不尤道:“这是为了官家的安危考虑。只是不知官家可否悄悄离开,留下一半亲卫,继续在箭楼上做样子?”
赵谅却似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所以赵太尉还是需要我的,怎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
见和赵谅解释不清,赵不尤只好和盘托出。他稍一欠身,请罪道:“臣先前有句话骗了官家,请官家恕罪。”
“什么?”
“张太尉没有去平靖关,正在武胜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