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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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府与信阳军交界的群山间，茂密的深林中掩映着数座青砖砌成的箭楼，来来往往的兵士民夫络绎不绝。
自从御驾到来后，甚至还时有紫袍玉带的大员，领着呼啦啦成群结队的侍从，到这原本该是飞鸟野兽的乐园里来巡视。
其实比起重山险峻的德安府，襄阳或是淮西的地势才更利于进攻。
然而于不善攻城的金兵来说，襄阳城坚池深，岳飞北伐前，将留守在荆湖一带的岳家军，几乎都囤积于此，而淮西又有刘锜杨沂中王德诸人。
从这两地绕路后，依旧要面临张宪在殿前司的三万余大军，与其如此麻烦，不如长驱直入，擒贼擒王。
被忽悠瘸了的金军将士还做着复刻天会年间一举破东京的美梦，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的兀术却心知这不是容易办到的事。他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围魏救赵，逼岳飞从河阳撤军而已。
宋国的小官家再如何信任岳飞，也不曾上过战场。等到大军压境困守孤城的时候，被身边的近臣吹吹风，难道能忍住不十二道金牌召岳飞回朝？
那时岳飞若是抗旨，置朝廷安危于不顾，底下那些受忠义激励、等着朝廷恩赏的士卒也定会心思涣散，哪还有意志打仗？
可岳飞要是撤退，不说前功尽弃，只说太行山数万义军，就都会成为弃子，在短暂的希望后，又重新陷入四处躲藏的境地，他们对王师的信任、对大宋的眷念，又还能剩下多少？
人心沮丧，便是岳飞的政敌反攻倒算的时候。
兀术比谁清楚，乱生于内然后敌才能侮于外。能征善战的契丹人，物阜民丰的汉人，并不是败在他们女真人的铁蹄下，而是败在大厦将倾的王朝内。
他要做的，不过是用大军来离间。
“可要是他们小皇帝就是不召岳飞回来，都帅打算如何？”唯一听过兀术计划的阿鲁补问道。
“那就沿江和他们对峙。江南守军往鄂州聚集，别处的防线自然薄弱，到时无论淮西还是江东，总有咱们过江的突破口，说不定，还真能再演一出搜山检海捉赵谅。”
晌午的烈日下，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推着一台投石机缓缓前进，与寒光凛凛的女真精兵擦肩而过。
兀术骑在高头大马上，吟鞭朝他们一指，意气慷慨的笑道：“本王带了这么多攻城器械，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可江南的城池，当真那么容易打下吗？若是僵持日久，随着宋军北伐的推进，他们粮道被断，又该归往何处？
阿鲁补心中藏着许许多多的疑虑，却都没有问出来。他情知兀术对自己也有所隐瞒，这次南侵，绝不是什么进可攻，退可守的周密谋划，而过是一场不成功便成仁的赌局。
——赌的是宋廷先自乱了阵脚，还是宋军先扼住他们的咽喉。
这是宋人自己的博弈，他们不过是来添上一把火的。
命运被人扼在手中的感觉并不美妙，可想想宋廷这些年自毁长城的操作，阿鲁补又释怀了。
在兀术还以为宋国小皇帝身居鄂州畏缩不安的时候，赵谅已经带着不情不愿的百官，来到了德安府。
德安府靠北的应山县衙旁，用樟木搭了几个棚子，便算作御史们办公的衙署。滚滚热浪随夏风侵袭进来，也不能叫群情激奋的众人安静下来纳凉。
御史中丞李若虚焦头烂额地面对下属站着，宽大的官府粘在他瘦削的身躯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汗水。他抬高干哑的声音，对着众人呼喝起来。
“今兀术兵临城下，既然无法谏阻官家，就当同心协力御敌。大计已定还反复争论，诸位是在为国谋事，还是想扰乱军心，当社稷的罪人？”
立马就有人站出来反对，吵吵嚷嚷半晌，甚至开始抨击李若虚身为御史中丞，只知巧言媚上，毫无半点骨气。把李若虚气个倒仰，又不得不继续争辩，好按住这些人，免得他们去给殷勤备战的将士添乱。
赵鼎也不闲着，他再不赞成赵谅的举措，大敌当前，终归要以安静人心为上。
李若虚唱红脸，他便唱白脸，拍着胸脯跟百官保证，有殿前司在，德安府半点危险都没有，官家一根毫毛都不会伤到。
赵鼎老成持重的形象到底深入人心，有他作保，许多不通军务唯有一腔热血的谏臣，也渐渐相信兀术大军不足为惧。
朝臣们纷乱不休，赵谅却在县衙里与李清照学围棋。
他本不想带这么多朝臣来德安府，奈何这些人虽然总说德安府危险，却定要冒险随从在官家身边。闹得赵谅哭笑不得。
——说他们忠心吧，事事都要和自己拧着干，说他们不忠心吧，又一边担惊受怕一边随自己跑到前线来，一副随时预备着为国殉难的模样。
可是人带过来，赵谅也懒得听他们的劝谏，叮嘱张宪派人看好他们，防着他们去扰乱布防，就撒手不管了。
连带着抵御兀术的事，也一任委于张宪。他不让朝臣去搅扰将士，自己当然也不会去添乱，横竖来德安府，只是为了表示他没有跑路，好让三军用命罢了。
赵谅本以为，这又是个刷刷脸讲讲话的清闲工作，奈何天气的炎热，实在超乎他的想象。那股濡湿的、黏糊糊的热气，一直缠绕在身侧，让他心烦不已。
就连县衙里那只乖巧可人的胖乎乎的橘猫，缠着他喵喵叫，他都热的没敢抱在怀里。
这草率布置的“行宫”，自然不会像在鄂州一般，备有冰块、饮子。赵谅也不至于不识大体到，在人人都忙前忙外地备战时，还要支使人为他准备消暑的用度——那与一边南逃一边搜罗女子充实后宫的赵构有什么分别？
因此作为一个吹惯了空调的穿越者，赵谅也只能选择心静自然凉。
“所以官家才让臣来教您下棋？”李清照拈了一颗棋子问道。
赵谅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不是看易安居士也闲着。”
“臣闲着，是在想能不能写两句顺口的词，以激励士气。”
“那……”赵谅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无所事事，不想干活，可也不是想耽搁别人的时间。
李清照一见他犹疑讨好的神色，就不由得升起了些对晚辈一般的怜爱，将黑子放到棋盘上，摆摆手道：“臣在官家这里，正好没人烦扰，边下棋边想，兴许更有灵感。”
“只是臣原本以为，”李清照面上浮现出一丝揶揄，“官家是想学谢太傅小儿破贼，寇莱公高卧澶渊。”
赵谅一阵无语，他不过是想静下心消磨时间，还真没有想过这么深远。
兴许是日头稍敛，又或许是静坐了半晌，赵谅渐渐沉浸在棋局中，不觉暑热。
橘猫跳上桌沿，似乎能看懂什么一般，也跟着观起战来。
李清照自然让了赵谅这个初学者几分，饶是如此，也还是两战两胜。第三局时，似乎连橘猫都看不过眼赵谅这个臭棋篓子，上去把棋子都拨的一通乱。
赵谅却自觉胜利在望，只是被橘猫破坏了，于是气的把它抱进了里间，又要与李清照下第四局。这一句他谨慎的多，每一子都落的小心翼翼。
正在支着头思索时，张宪忽自外头掀开纱帘而入。
赵谅回过头，看到他身上厚重的铠甲，自己都不觉感受到一阵热气。不由得叹道：“还是你们打仗不容易。”
张宪却笑道：“臣等不容易，兀术大军远来，就更不容易了。”
说罢他叉手上前，正色向赵谅禀奏道：“据探马来报，平靖关与九里关外，都发现了小队的金兵，怕是兀术大军，也马上就要到了。”
“那他打算主攻那个关隘？”
张宪心中已有猜测，却不好在官家面前说没谱的话，只能道：“目前暂不知，但三处关隘，臣俱已遣将守卫，此外，邻近的随州、光州一带，也都布置了防御。”
“你有数就好，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和我报信上。什么时候要我去关口劳军，派人来说一声就是。”
张宪确实是最忙的那一个，来不及和赵谅三推四推地表忠心，躬身一礼，便又掀帘离去了。
不过官家说不必报信，张宪还是留了一个干办孙革，让他往来给赵谅传递军情。
傍晚的时候，平靖关和九里关两处，就开始有金兵的前锋发起进攻，用投石车把箭楼的掩体都砸缺了一块。
张宪看着手忙脚乱往后躲的弓手，不禁想起当初阅军的时候，胡世将说殿前司的将士不怎么上过战场，缺少些临阵无畏的气势。
幸好，这是占据要冲又无路可退的守城战，指挥的水平远比士卒的素质更重要。待经过这一番血与火的淬炼后，张宪相信，以自己长久以来的训练，将来他们就算与骑兵野战，也会不落下风的。
张宪稍一恍神的工夫，箭楼上的胡闳休就指挥令旗动了起来。
当头的敢战士五人一队，从瓮城出来，依托着山势和落雁湖的水泽，与金人短兵相接。初时还有几人瑟缩着，可等同伴的鲜血溅上面颊时，手中的刀也终于握紧了。
箭楼上的弓手，也已经能稳稳地托住长臂弓，如平日训练一般，在纷飞的乱石中面不改色地射出一箭又一箭。
极为偶尔的时候，他们也会弓弦没有拉满，不慎射中近处的友军，若是被头目看到，就会记下一笔来。
张宪见九里关无恙，又带着一队亲卫，骑着那匹川陕宣抚司进贡的，擅长在山地间奔跑，最终被赵谅赐给了他的乌骓，向平靖关进发。
乌骓色泽如墨，隐没在渐黑的夜色里。热燥了一日的空气中，也开始有清凉的林风拂过。
“张太尉可在？”半道遇上的传令兵看不见张宪的身形，只好大声呼唤着。
“何事？”
“武胜关金兵攻势猛烈，赵太尉怕晚些兀术大军压上，此处坚守不住，因此来问张太尉，可否增兵武胜关？”
张宪颇有些出乎意料。
武胜关凹陷于平靖关和九里关中间，地形最为险要，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本以为，兀术是不大会浪费人力，在此做出尝试的。
可现在关外却满是前赴后继的金军，甚至除却汉人签军外，还有不少女真人的精锐步卒。
兀术到底是见武胜关守卫薄弱，想要出其不意地主攻此处，还是以此为疑兵，引诱他调军来武胜关，好趁机猛攻其余两关？
在张宪最初预测中，兀术大抵会选择以平靖关为突破口，然后在九里关布上疑兵，至于武胜关，也许只会有象征性的攻势。可眼下的情况，却与料想中有些差池。
兵法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那到底哪里是实，哪里又是虚？
张宪正在沉吟时，天幕上闪过一道惊雷，霎那间就有豆大的雨点倾斜而下。
张宪抹了抹额上的雨珠，摇头道：“没有兵力再分给赵太尉了，不过，你去找孙干办，让他请官家到武胜关来劳军。”
衙中歇息的赵谅，也被这一道巨响的雷声惊醒。他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被雨夜的凉风一吹，睡意也瞬间去了个干净。
白日里的那只橘猫，不知何时竟趴到床头，似乎因为他的动作而醒来，正安详地舔着爪子。
赵谅忍不住“喵喵”两声，扑到橘猫身上，用脸颊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
外头调兵的喧哗声和马蹄声依旧不绝于耳，夹杂着风雨的噼里啪啦，正如刀兵相交的金戈铮鸣一般。
怀里的一片温软和窗外的马嘶人喊中，赵谅难得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过安逸了。
那句诗叫什么呢？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不对，是夜阑卧听风吹雨，我与狸奴不出门？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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