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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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煦的阳光透过绛色的窗纱照上床榻，将橘猫的绒毛照的油光水滑。小猫足尖轻轻一点，踩乱了素色的被褥，然后便飞快地消失无踪，仿佛一道流水不知融进了哪个石头缝里。
赵谅只觉得胸口恍然一沉，便自梦中睁开眼。脑内还残留着宿醉的眩晕，半晌才想起昨夜似乎和李清照一起饮过酒。也许是对面的易安居士太能饮，竟叫他也失了节制，难得酒醉一回。
酒壮人胆，追击兀术的事还未定下，他竟是先在李清照面前打了保证。
张宪反而是后知道消息的那个。
这一次，甚至张宪都没有立刻支持他，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官家放心，臣一定会保护好官家的”云云。
“臣愿率军追击兀术，但官家可以召杨殿帅来鄂州扈从。”
时移世易，秦桧的党羽俱已铲除，赵谅的皇位稳如泰山，让杨沂中继续干宿卫的老本行，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赵谅知道张宪是误会了，还误会的十分自信，忍不住笑道：“循礼，朕知道，你很有指挥骑兵的经验，但这次我想亲征，并不只是为了让你带殿前司上战场。”
“咳咳。”张宪这舍我其谁的心思乍然被戳穿，不禁尴尬地咳了两声。
“那是为了谁？”
听他疑惑地提问，赵谅佯装生气地一瞪眼：“在你看来，就没有非要朕亲自去解决的事情？怎么就都是为了给别人当引子？”
他本是跟张宪逗笑，但说着说着，又想起当日张宪瞒着自己设伏的事，还真有些不快起来。
岳飞也向他隐瞒过一些军机，可兴许是言语上更婉转周全，倒是不曾有过什么让人不悦的地方——怪不得当日张宪来殿前司，岳飞还请他多担待些，他平素不觉，相处的久了，竟真对张宪生出些芥蒂。
赵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官家肚里能乘船”，又暗自想，不如把张宪的账都算到岳飞头上，先不和眼前的人计较，等见到岳飞再解决。
张宪却似有所觉，面上仿佛是在回应玩笑，语气却诚挚起来。
“是臣看低官家了。还望官家解惑，此去是有何计划？”
以张宪的高傲，能坦坦荡荡地认一句“臣看低官家”，就足以让赵谅尽释前嫌，在心里鼓掌撒花。但他面上不肯显露的太快，依旧赌气“哼”道：“事涉朝廷机密，不好与张太尉讲。”
不出意料，连张宪都反对的亲征，在赵鼎李光一干宰执大臣那里，更是难以通过。
然而赵谅给出的理由，却叫他们出班劝阻的脚步，都顿了顿。
“收复失地，只是第一步。地方治理，官员任免，百姓安置，是朝廷的事情，不能全都假手于大将。朕带上诸位亲征，是要让百姓和地方官员知道尊朝廷。”
朝臣们果然被这个诱饵钓的心动了。这些年，除却外患，最叫他们担心的，就是武将在地方上坐大，辖区内的官吏百姓，几乎成了大将的私人，这样的恐惧，才是秦桧之流滋生的土壤。
但鉴于秦桧行事太过，臭名昭著，连主和派的文官都看不下去，有他的前车之鉴，如今反倒没几个人敢公然提这一茬。可他们心底的隐忧，却并不会因此消散。
赵谅在名利场里浸淫了大半载，臣子们有的忧虑，他自然也有。
像赵构那般，狡兔未死，就先烹良犬，肯定是错上加错，与目标南辕北辙。
可悬在头顶的问题，并不是君臣上下不说不看，就会自动解决的。
若是只有一个权臣，赵谅倒也无所谓。对方愿意做诸葛亮，他自会感念在心，想做曹操，他对皇位也没那么恋栈。
但要是有一群权臣呢？
没有能力，那便只能放任藩镇割据，有能力，卸磨杀驴，鸟尽弓藏，都不是赵谅想选的结局。
好在，他认定了岳飞做那个唯一的权臣，在岳飞的节制下，麾下的武将也无不听命，应当不会再生出第二个权臣出来。
可岳飞如今在河东，亦有他鞭长莫及的位置。
——况且，赵谅还有不曾吐露的另一重目的，他防的不止是武将，更有地方上那些趁乱鱼肉百姓、勾结朝臣的官吏豪绅。
这些话，自然没有必要与眼前的大臣们明说。
也许是对赵谅不顾安危的冒险免疫了，亦或是当真被他画的饼所诱惑，这次亲征，反对的声浪反倒比前次小些。
主意定下，德安府外最后一批骚扰的金军也已撤走，百官都收拾起行囊，预备着启程离开。
“再仔细清点一遍，官家的东西可还有什么遗漏的？”
几个宫女内侍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打包，却没有赵谅自己插手的余地。他步出院中，没提防被橘猫扑了个满怀。
“你去问问，这只狸奴的谁的，能不能让我带走。”赵谅抱着橘猫，唤来一个侍卫，吩咐道：“就说你自己想要，别暴露我的身份，人家不愿意割爱就算了。”不然知道是他，不想给也得给了。
幸而消息是好的，赵谅走时，便也将猫抱到了马上。奈何他实在取名废，只好“咪咪”“咪咪”地叫着。
因着德安府邻近的黄州多山，赵谅的车驾依旧从鄂州绕行，又在此停留了一日。
他难得真正破费一次，叫人做了全鱼宴，在南楼上宴请几位亲信大臣，每个人身前的小案上，都满满当当放了十来碟品类做法都不同的鱼。
楼外的长江一如既往地奔流不息，被残阳映照的半江瑟瑟半江红。
赵谅吹着江风吃着鱼，说着也不知是祝愿还是抱怨的话：“朕明日动身离开鄂州，也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见到这浩荡的江水，吃上这取之无尽的鲜鱼。”
大臣们俱都笑起来，连一贯言语持重的李光都道：“说不得将来天下安泰，官家还有到江南巡视的一日。”
赵鼎和李清照也不知被那句话触动了灵思，当即要来纸笔，俱都赋词一首。
赵谅把李清照的词珍而重之地收好，才在宾主尽欢的余兴中，走下了南楼。
鄂州的江水清澄如练，中原的黄河却泥沙俱下。
自从得知宋军围攻开封后，留守的孔彦舟便像他的老乡杜充一样，对黄河打起了心思。
兀术把大军都带走了，凭他自己的人马，想要防住刘锜并不容易，况且，黄河北岸，还有岳飞正在虎视眈眈。
自然，他本来就是宋国的叛将，还是岳飞的相州同乡，借着同乡之谊投降岳飞，兴许可以暂时保全己身。
但孔彦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岳飞能为大局既往不咎，却不可能放纵他继续胡作非为。他比谁都看得清形势，所以岳飞写来的劝降书，他一封没看。
打也打不过，降也不愿降，孔彦舟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了这些年频繁改道的黄河上。
——他要掘开河堤，让黄河淹没两淮，也淹没掉从庐州逼近开封的宋军。
原本他还投鼠忌器，担心阻碍了兀术回援的大军，可如今看局势，兀术没有派兵支援开封的意思，他自然就无所顾虑。
他在两淮和中原都辗转过，地形上比旁人更加熟悉，此时对着舆图，立刻选定了归德府西北的凤池口。唯一的问题，便是此地离开封有些远，兴许会有变数。
不过孔彦舟并无忧虑，他手上有骑兵，一日便可到凤池口。
清晨，开封内近千骑兵，便在黯然的天色里悄然离去。而城内寥寥无几的居民，听到熟悉的马蹄声，也习以为常地觉得，只是要开战罢了。
挖开夯实的河堤并不是件容易事，金贵的骑兵自然不愿做这样的苦力，于是路过归德府时，又从城中征调了一批签军过来。
可这些平素里如同行尸走肉的签军，此时却任凭鞭子如何抽打在身上，都不肯动手。
“快挖！”
寒光出鞘，一个签军的人头落在地上，又顺着缓坡滚入了黄河，转瞬即逝的血色淹没在河水的黄沙里。
还是没有人动。
但见惯了战场的骑兵，却不讲什么法不责众的道理，一个人不动，就杀一个，一双人不动，就杀一双，很快，站在第一排的签军几乎都被斩杀殆尽。
“我……我去挖，别杀我！”
也许挖开堤坝，还是会被翻涌的洪水带走，可此时此刻，终究是对死亡的畏惧占了上风。
有一个人响应，就有无数人放下道德的枷锁响应。他们已顾不得城中的亲眷，顾不得家中的几亩良田和即将成熟的麦子，能顾的，只有眼下的刀俎。
可出工和出力还是不同的，虽然决意上前挖堤，签军们却都默契地磨着洋工，挖了半夜，这厚实的大堤约莫也只掉下一层皮。
骑兵担心被水冲走，在这些人上工后，大多都躲得远远的。此时瞧着不对，立刻抽刀又随意杀了两个人。
“天明前挖不完，你们就到河里祭了龙王！”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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