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坦率 ...
-
32
景琢死了。
却没引起轩然大波。
景家地位最高的那位主事人发了话:「景琢为复原地脉,魂引过度,遭地脉反噬,脏器破裂,抢救不及。」就这么发丧,当然还是在暗中调查景琢之死。
大部分景家人信了。
只有那几位前几日一起喝过酒、聊过昭青野的长辈,心里犯嘀咕。
前脚才聊完,后脚景琢就跑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旧溶洞,莫名其妙地死在那里,要说没联系,谁也不信。但这几位都是老江湖,看一眼就知道这水浑,没人愿意蹚。
且不提后来丧事办了三天。
傅绝没暴露。
他将溶洞的事告诉了景希言。
尤其强调,景琢死前提到过龙血,景希言听后,立刻着手调查景琢最后联系的相关人员。
“还有别的吗?”景希言问。
傅绝没说在地脉见到年少景希言的事:“没了。”
傅绝对景希言已起疑,决定先暗中观察几天。这天早饭,傅绝吃得心不在焉。粥在碗里凉了,筷子没动几下,目光时不时往对面飘。
景希言一边吃一边翻文件。
浑然不觉目光。
叶见曈坐在斜对面,悠悠地开口:“今天城东有个忆障,一起去?”
傅绝:“不了。”
景希言吃完拿着文件离开了,傅绝的目光追过去。
叶见曈:“别看了,人都让你看走了。”
傅绝:“嗯?”
等等,盯?傅绝后知后觉,惊喜地说:“你的眼睛能看见?”
叶见曈:“一点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见曈的脸上,俊美的脸庞泛出细细光辉,薄唇微瞥:“不过呀,还不如瞎着。眼不见,心不烦。”
傅绝:“你烦什么?”
叶见曈没立刻接话,抓过手杖起身:“你的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看了整整一个早上,左一眼右一眼。干脆别当什么地脉师了,去给他当保镖吧。白天盯着看,晚上守着看,看个够。”
手杖点在地上走了。
嗒,嗒,嗒。
-
过了两天。
傅绝并没看出景希言的异样。
这晚,景希言从外面回来,大衣上带着夜里的寒气。他进门先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去倒了一杯红酒,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休息,一手捏眉心。
听见脚步声,他没睁眼:“还没睡啊。”
傅绝在旁边坐下,挑起话题:“安魂和引魂,有什么区别?”
景希言这才睁开眼睛,那双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疲惫,但看人的时候仍是炯炯有神:“引魂,是把活人从地脉异常里找回来。安魂,是送死人归位。一个为生者,一个为逝者。”
“三魂七魄,各归其位。天地清朗,再无挂碍。”傅绝念出那句话。
是少年景希言在地脉里念的词。
景希言愣了一下:“怎么?”
“你听过吗?”
“当然,这句念语很常见,引魂安魂都能用。”景希言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不用那么含蓄,直接问就好。”
傅绝盯着他:“你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参加过什么重要人物的引魂或安魂?”
“重要的?没有!”景希言回答干脆。
傅绝不说话了。
但他所有的怀疑都写在脸上。
景希言看出来了,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我的天赋很一般,志向也不在这上面。引魂能救几个人?垣州的问题,不是救几条人命能解决的。从小我就知道,我必须往大了走,从根子上让地脉异常少发生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自信坚定的光芒。
傅绝还是追问那问题:“真的,完全没参加过吗?”
景希言:“没有。”
意识到傅绝很在意,景希言补充说道:“刚才说过了,我天赋一般,后天也没怎么努力。景家有魂引天赋的大有人在,重要的魂引场合,轮不到我。”
他很坦率,对自己天赋一般的事完全不避讳。
也完全不在意。
“也就偶尔。”景希言笑了笑,笑容率真,“像你上次走丢那样,帮同伴引魂而已。傅绝,我不是那种绕弯子的人,也不擅长猜测别人的想法,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既然如此。
傅绝就直接说了:“在景琢的探索的地脉里,我看见你了。”
十八九岁的景希言,穿着白衬衣,走在安魂队伍最后面,口中吟诵:「三魂七魄,各归其位。天地清朗,再无挂碍。」傅绝描述那个画面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景希言的脸。
景希言听完,愣了一下:“你看错了吧。”
傅绝:“不可能。”
那三个字砸出来,很硬,满满地质疑。景希言脸上的也笑收了,他忙了一天,这会儿火气也有点往上拱。
“我自己干过什么,我能不知道?”景希言的语速快了,“我一直在地脉安全中心忙活,哪有时间去魂引。再说,我们景家上一辈被典赐了好几个,重要场合都是他们去。退一万步,跟我同辈里也有堂兄堂弟,天赋比我强,那种场合怎么轮得到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空气像凝固了。
“嗯?希言,回来啦?”白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你俩聊什么呢?”
景希言起身:“没什么。”
白栩看他俩那样子,就知道有什么,不过没问,说了句晚安,打着哈欠回房睡了。
客厅复归安静。
景希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傅绝,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里最有嫌疑的人是谁?”
傅绝看着他。
“溶洞里只有你跟我叔叔。他死了,你活着回来了。”景希言长呼一口气,“换了别人,早把你扣下了。但我知道你绝对没问题,我相信你。傅绝,我希望你也相信我,坦白地告诉我一切——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我们互相怀疑。”
傅绝:“……没有了。”
景希言揉了揉眉心:“……那就早点睡吧。”
傅绝躺在床上。
他很想相信景希言。
笃笃。
叶见曈敲门进来了。
“怎么?”
“想了解他吗。”叶见曈递来手机,“这是我搜集到的资料。”
居然是关于景希言的。
傅绝腾地起身:“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叶见曈:“你太明显了。”
傅绝:“诶?”
叶见曈转身离开:“也就是他心大,发现不了,换成白栩第一天就能把你盘得什么都说了。”
资料显示,景希言天资一般,被选为陪读是因为景家年纪相仿的孩童只有他,而且他胆子大,敢跟至上说话,受典赐概率大。也因天资一般,景希言确实没有参与过重大魂引事务。回到垣州后,他一直在垣州地脉中心做那些事:协调、调度、跑现场、处理公务等,更无暇顾及其他。
夜深。
傅绝正要睡去。
又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以为是叶见曈:“进来。”
居然是景希言:“有空吗。”
景希言将傅绝引到他的书房,房间敞亮,四面墙全是书柜,中间一张长桌,堆满了文件,摆着两杯热饮。景希言开门见山:“我刚想了一下,能当场解决的问题最好当场解决,不要把问题拖到明天。”
傅绝:“哦。”
景希言打开柜子:“你说地脉里的我穿着白衬衣,不瞒你说,我从小到大都是白衬衣。”
相册里,年幼的景希言站在一群人中间,白衬衣扎进裤腰里;年少的景希言靠着栏杆,白衬衣被风吹得鼓起一块;初成年的景希言回眸,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工作以后,景希言的衣服倒是丰富了一些,偏向华丽。
景希言:“地脉里的我穿的是哪一件?”
傅绝仔细看过那些照片,摇头:“都不是。”
地脉里的那一件不一样。年轻的景希言走在安魂队伍最后,白衬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只刚扬起的白帆,还没见过风浪,满身都是迎着风往前闯的劲儿。
“那一件很帅。”傅绝说。
景希言笑了:“我哪件不帅啊,我这件白睡衣也帅气啊。”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摊开手,让傅绝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一遍。
傅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你为什么全是白衣服?”
“景家的制服。从上到下,从老到少,从早到晚,全是白的。”景希言露出头疼的神情,“小时候恨死了。别人穿花的,穿格的,穿带图案的,就我们景家的小孩一出门,跟一群小天鹅似的。”
说着笑着。
气氛陡然轻松了。
景希言指着柜子说:“我从小到大的经历,全在这里。成绩单、培训记录、工作档案、人际往来你随便看。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问。我人在这儿,跑不了。”
说罢,景希言坐回桌边,一身柔软白睡衣衬得整个人帅气松弛。他闲适地翘起长腿,继续处理各种文件,暖灯静静落在他肩头,一室安稳。
傅绝停了片刻,打开玻璃柜子。
翻阅起来。
景希言:“……”
景希言:“我以为你会客气一下,你真是一点不客气。”
傅绝当然不会客气,他一直有种感觉,景希言是某一种答案。那第一眼荡起的异样感,至今挥之不去。
傅绝一边看,一边随口聊:“你认识焰启至上吗?”
“不认识,祂陨落时我刚出生呢。”
“你了解祂吗?”
景希言摇头:“这我上哪了解去?不过,小时候去阿上的行宫,见过不少焰启至上的照片,感觉很温柔,很虚弱。”说罢抬头,看一眼傅绝,笑说,“跟你的虚弱不一样。你看上去更像急病,一时的脆弱;他是虚弱,病了很久好不了的那种。”
一边聊着。
一边翻着。
傅绝逐一翻看相册,想找出那一件白衬衣,以判断是什么时候。可惜一直翻到近两年,都没见。近两年的照片少了,景希言见状递过手机:“得,我看你还不死心。看我手机吧,你最好能找出来。”
傅绝:“可以看吗?”
景希言无声地笑:“你都翻开了,还问可不可以。”
照片基本是随手拍的,大多数跟工作有关。傅绝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其中一张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果断抬手覆住照片上那人的眼睛,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
是工帽男?!
在十七号站的忆障里,那个和沈站长对话的人,那个能命令沈站长、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
傅绝压下激动:“这人是谁?”
景希言:“白永非。”
听到白永非可能是傅绝和白栩在地下室调查大型仪器时碰见的工帽男,景希言讶然:“不可能,那白栩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白永非是他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