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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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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风走出会议室时,腕表指针刚划过下午两点。长达三小时的并购案谈判耗神费力,他揉着眉心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赵秘书等在电梯口,手里捧着平板电脑,神色有些异样。
“先生。”他压低声音,“学校刚打来电话。”
陆长风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专属电梯:“陆零又惹什么事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赵秘书跟进去,指尖在平板上滑动几下,调出一段文字记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屏幕转向陆长风:“李主任说,事情比较……特殊。”
陆长风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
最初的几行字让他眉头微蹙——升旗仪式、公然扰乱秩序、抢夺话筒。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足够严重的违纪画面。但真正让他停下阅读动作的,是接下来的那句话。
“当众向同班同学孟之一表白?”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厢里显得格外冷硬。赵秘书沉默地点头。
电梯下行至地下停车场,门开的瞬间,陆长风将平板递回去,动作里带着压抑的力道:“备车,去一中。”
“好的。”
黑色宾利驶出地下车库时,天空正飘着细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将城市的轮廓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陆长风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不是生气——至少不完全是。
更多是一种深重的疲惫,混合着某种近乎荒谬的荒唐感。陆零爱惹事,他知道,逃课、顶撞老师,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但当众表白?对象还是个alpha?
手机震动,是李主任发来的完整事件视频。陆长风划开屏幕,逐字阅读。
陆长风的目光在“孟之一”三个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学生,让陆零做出了这种荒唐事?
宾利驶入一中校门时,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闷响。透过雨幕,陆长风看见教学楼前已经有人等着——不止一个。校长、副校长、年级组长、教导主任,四五个人撑着伞站在雨里,深色西装被雨水打湿了肩头。
阵仗不小。
车停稳,赵秘书先一步下车撑伞。陆长风推门走出来,校领导们立刻围上来。
“陆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里有种精心计算过的热情,“雨这么大,咱们去办公室聊?”
陆长风点点头,没说话,跟着一行人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时间,隐约能听见各个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经过高二一班时,陆长风透过后门窗户往里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陆零。
靠窗倒数第三排,穿着蓝白校服,脑袋埋在胳膊里,像是在睡觉。桌上摊着几张纸,笔滚到桌角,摇摇欲坠。
也看见了孟之一。
靠窗倒数第四排,背脊挺直,正在记笔记。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只是一瞥,人已经过去了。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正式:红木办公桌,靠墙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校训和几张荣誉证书。窗边的绿植长得茂盛,叶片上还沾着水珠。
陆长风在办公桌后的主位坐下——那是李主任平时坐的位置。校领导们分散在周围的椅子上,“李主任,”陆长风开口,声音平静,“具体情况您再说一遍。”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从陆零如何冲出队伍开始讲起。他讲得很生动,配合着手势,仿佛在重现当时的场景。讲到“我喜欢你”那句时,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只好语速加快,匆匆带过。
陆长风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等李主任说完,校长补充道:“陆先生,这件事影响确实很不好。升旗仪式是庄重的场合,全校师生都在场。陆零同学的行为不仅扰乱了秩序,也给孟之一同学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孟之一同学现在什么状态?”陆长风问。
年级组长接过话:“我们找他谈过话,情绪还算稳定。但这孩子性格本来就内敛,这种事……”她顿了顿,“恐怕心里不好受。”
陆长风点点头,看向李主任:“陆零现在在哪?”
“在教室写检讨。”李主任说,“我让他写三千字,放学前交。”
“把他叫来。”陆长风顿了顿,“孟之一也一起。”
李主任愣了愣:“两个都叫?”
“对。”
雨敲打着窗户,声音单调而持续。陆长风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操场,国旗在雨中垂着,湿透的布料贴在旗杆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李主任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陆零走在前面,校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他低着头,不敢看陆长风,手指绞着衣角。
孟之一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每一颗扣子都扣好,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一寸,露出瘦削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垂着,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站好。”陆长风说。
陆零立刻绷直了身体。孟之一则安静地停在陆零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这是陆长风第一次亲眼看见孟之一。
之前赵秘书给他的资料里有照片,但照片是半年前的,拍的是证件照。眼前的孟之一比照片上更瘦,脸颊微微凹陷,显得五官格外锋利。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最让陆长风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在李主任说“抬头”时,孟之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陆长风的视线。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秋夜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没有惊慌,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应有的窘迫。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陆长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装沉稳,但眼神会飘;有些人装无辜,但嘴角会颤。真正的平静是装不出来的,那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底色。
而孟之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种场合下,居然能有这样的眼神。
不对劲。
这个念头在陆长风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
“陆零。”陆长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在陆长风和孟之一之间游移,最后又低下头去。
“我错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错哪了?”
“不该……不该在升旗仪式上捣乱。”陆零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该抢话筒,不该……不该说那些话。”
陆长风看着他,没接话。那种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熬。陆零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良久,陆长风移开视线,转向校领导:“李主任,我想给陆零请几天假。”
李主任愣了一下:“请假?”
“在家反省。”陆长风说,“下周一再回来上课。”
校长和年级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校长斟酌着开口:“陆先生,按照校规,这种违纪行为一般是记过处分,外加……”
“我知道。”陆长风打断他,“处分照给,假也要请。这次的事,我需要时间和他好好谈谈。”
他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校领导们沉默了——陆氏集团给学校的捐款不是小数目,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那……也行。”校长说,“不过检讨还是要交的。”
“应该的。”陆长风看向陆零,“回来就交,听见没?”
陆零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眼睛里写满了“能不能少写点”。陆长风面无表情:“看什么看,应该的。”
这一眼,陆零彻底蔫了。
李主任带着陆零离开办公室时,雨下得更大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陆长风和孟之一。
陆长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孟之一没推辞,走过去坐下。动作很轻,椅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坐下后,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陆长风打量着他。
从近处看,孟之一的五官更清晰。眉毛很黑,形状整齐;鼻梁高挺,嘴唇薄,抿成一条直线。皮肤确实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校服洗得有些发旧,袖口处有细小的毛边,但很干净。
一个家境普通、成绩优异、独居的高中生。
按理说,这样的孩子应该局促,应该不安,应该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符合年龄的青涩和紧张。
但孟之一没有。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陆长风脸上,不躲不闪,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料到的谈话。
陆长风忽然意识到,从进来到现在,孟之一没有看过任何一位校领导,没有试图从他们那里寻求帮助或认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孟之一同学。”陆长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距离感,“首先,我为我弟弟今天的行为,正式向你道歉。”
他顿了顿,观察孟之一的反应。
少年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陆零被家里宠坏了,做事向来不考虑后果。”陆长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那是上位者对不懂事晚辈的宽容姿态,“今天这场闹剧,想必给你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像是要给对方足够的消化时间。
孟之一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还好。”
两个字,简单,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长风挑了挑眉,对他的回答不做评价。
有意思。
陆长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打破了刚才保持的社交距离,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父亲赌博,母亲只能在家门口做一些零工。但是你成绩很好,好到只要能大学毕业就能轻易的改变人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孟之一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陆长风捕捉到了。
“成绩优异,年级第一,还拿过市级数学竞赛一等奖。”陆长风继续说,像在念一份履历,“老师们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他停下来,给孟之一反应的时间。
孟之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陆先生关心。”
声音依然平稳,但陆长风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对你来说可能是私事。”陆长风重新靠回椅背,拉开距离,但目光依然锁定在孟之一脸上,“但当我弟弟当众向你表白之后,这就成了我需要了解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墙上的挂钟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可辨。
陆长风看着孟之一。少年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很细微,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你还年轻,可能觉得感情就是两个人的事。”陆长风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但现实不是童话。阶级、门第、利益——这些词你可能在书里见过,但我要告诉你,它们真实存在,而且坚不可摧。陆零是你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存在。”
他说得很直白,几乎称得上残忍。但他必须说,必须让这个少年明白,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不该跨越。
孟之一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什么。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沙沙的,绵绵的,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地上。
良久,他重新抬起头。
“陆先生,”孟之一的声音很稳,稳到让陆长风有些意外,“我想您误会了。”
陆长风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今天之前,我和陆零同学几乎没有交集。”孟之一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他在一班,我也在一班,但座位离得远,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卑不亢,也不带情绪。
“所以‘高攀’这个词,”孟之一顿了顿,目光直视陆长风,“从何谈起?”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长风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陶瓷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陆长风看着孟之一,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商场谈判时惯用的表情——礼貌,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没有交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我弟弟的性格我清楚,他想要的东西,会想尽办法得到。而有些东西,他不能要,也要不起。”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孟之一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褪去。不是愤怒,不是难堪,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办公室里不得不打开了灯。白炽灯的光线很冷,照在孟之一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陆先生的……提醒。”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教室了。”
陆长风点点头。
孟之一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脊依然挺直,脚步依然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陆长风忽然开口:
“孟之一。”
少年停住,但没有回头。
陆长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那句“离我弟弟远点”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说出口的却是:
“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
孟之一侧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灯光从他另一侧脸颊滑过,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谢谢陆先生提醒。”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离开的校长重新回到办公室,他长长舒了口气。
“陆先生,”校长斟酌着开口,“孟之一这孩子,其实平时很懂事的……”
“我知道。”陆长风打断他,站起身,“今天的事,给学校添麻烦了。陆零的处分,按校规处理,我不会有意见。”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教学楼里的灯光透过雨幕,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李主任,”他说,“孟之一的资料,方便的话,给我一份详细的。”
李主任愣了愣:“详细的?”
“对。”陆长风推开门,“越详细越好。”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沉重,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
陆长风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孟之一站在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背对着这边,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那个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在洗得发旧的校服下凸起清晰的轮廓。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陆长风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孟之一直起身,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
陆长风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很久没有动。
雨声从窗外传来,绵密,持续,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陆零被陆长风塞进车里时,整个人都是蔫的。
黑色宾利缓缓驶出校园,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划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扇形。陆零缩在后座角落,偷眼打量他哥的脸色。
陆长风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这是他不高兴的标志。
“哥……”陆零试探性地开口,“我真知道错了。”
陆长风没睁眼:“错哪了?”
“不该在升旗仪式上捣乱,不该抢主任话筒,不该……”陆零顿了顿,“不该当众表白。”
“还有呢?”
还有?陆零绞尽脑汁:“不该给学校添麻烦,不该让哥操心,不该……”
“不该招惹不该招惹的人。”陆长风睁开眼,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孟之一那孩子,你玩不起。”
陆零心里一紧:“我没玩!我就是……”
“就是什么?”陆长风打断他,“一时兴起?觉得好玩?陆零,你十七岁了,该懂点事了。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可以惹,有些人不能惹。”
“孟之一怎么了?”陆零不服气地嘟囔,“他不就是个学霸吗……”
“他不只是个学霸。”陆长风的声音冷下来,“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车里陷入沉默。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陆零小声说:“我真的喜欢他。”
陆长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陆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喜欢?”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连他每天吃什么、在想什么、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喜欢?”
陆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确实不了解孟之一。除了知道他是年级第一,性格冷淡,不太合群之外,他对孟之一几乎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