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错书后》四十月

9、第 9 章

　　周一清晨的升旗仪式，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蓝，云层压得很低。学生们按照班级列队站在操场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连成一片，在初秋的微风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陆零站在高二一班的队伍中后段，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教导主任在国旗下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嗡嗡的，听不真切。陆零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他眼前悬浮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面是系统的任务提示：
　　教导主任的讲话终于接近尾声。陆零抬起头，看向国旗台。教导主任正在总结上周的纪律情况，接着话锋一转：“下面，让我们有请在上次月考中取得优异成绩和显著进步的同学上台——”

　　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年级前十陆续从一班队伍里走出来，走向国旗台。孟之一走在最前面，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他上台时脚步很稳，表情平静。

　　陆零看着孟之一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话筒。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握着黑色话筒时，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孟之一的声音透过音箱传来，清冽，平稳，听不出紧张，“我是高二一班的孟之一……”

　　陆零没再听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中模拟行动路线：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国旗台，大约五十米。中间要穿过三排同学。教导主任站在孟之一左侧约两米处。话筒在孟之一手里，但发言结束后会交还给教导主任，然后教导主任会做最后总结——那就是最佳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零感觉到手心在出汗。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孟之一的发言很简短，无非是些“继续努力”“不骄不躁”的套话。三分钟后，他微微鞠躬，将话筒递还给教导主任。

　　就是现在。

　　教导主任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那么，今天的升旗仪式就到这里，各班级按顺序——”

　　陆零动了。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从队伍里冲出去。周围的同学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蓝色的身影掠过。教导主任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少年。

　　“你——”

　　陆零一把夺过教导主任手里的话筒。动作太快，太突然，教导主任甚至没来得及握紧。话筒脱离手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通过尚未关闭的扩音器放大成一声尖锐的嗡鸣。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窃窃私语，像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起。

　　陆零握着话筒，金属外壳还有些温热。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双眼睛盯着他，好奇的，惊讶的，等着看好戏的。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抬眼，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孟之一。

　　孟之一还站在国旗台侧边，和其他获奖学生在一起。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眉头微蹙，眼神里写满了不解，还有一丝陆零读不懂的警惕。

　　陆零举起话筒。

　　“高二一班的孟之一，”他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足够清晰，“我喜欢你。”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好像停了。

　　陆零握紧话筒，指节泛白。他看见孟之一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涌回，耳尖泛起可疑的红——但那不是害羞，陆零知道，那是愤怒。

　　“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最后一个字落下，操场上炸开了锅。

　　惊呼声，起哄声，拍掌声，还有教导主任气急败坏的呵斥：“陆零！你给我下来！”

　　但陆零没动。他站在那儿，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也迎着孟之一冰冷的视线。系统面板弹出提示：【任务完成。】

　　他松了口气，同时感到一阵虚脱。

　　教导主任已经冲上来要夺回话筒，陆零顺从地递过去——任务完成了，话筒没用了。教导主任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陆零的手指在发抖：“你、你……无法无天！跟我去教务处！”

　　陆零被教导主任拽着胳膊拉下国旗台。经过孟之一身边时，他瞥了对方一眼。孟之一正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紧得像下一秒就要断裂。几个同班同学围在他身边，小声说着什么，但他没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

　　队伍开始骚动。各班班主任厉声维持秩序，但作用有限。这件事太离谱，太戏剧性，足以成为接下来一周——不，一个月——的谈资。

　　“都安静！按顺序回教室！”教导主任夺回话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吼出来的，“陆零，你现在就去教务处等着！”

　　陆零被一个体育老师“护送”着离开操场。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好奇的，嘲笑的，鄙夷的。但他不在乎。任务完成了，惩罚避免了，这就够了。

　　只是走过转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孟之一还站在原地，没跟队伍一起走。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淡金的边，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冷极了。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难堪，还有某种陆零看不懂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算计什么。

　　陆零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来不及细想，就被体育老师推着往前走：“快走，还看什么看！”

　　教务处里，陆零站在办公桌前，对面是气得脸色发青的教导主任和闻讯赶来的年级组长。

　　“陆零，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教导主任拍着桌子，“公然扰乱升旗仪式！抢夺老师话筒！”他说不下去了，大概是觉得“表白”两个字说出来都玷污了那个庄重的地方。

　　陆零低着头，摆出认错的姿态——这是他在陆长风那里练出来的生存技能。态度要诚恳，姿态要低，但心里怎么想另说。

　　“我错了，主任。”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年级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声音比较平静，但透着严厉，“你知道这样的‘一时冲动’会造成多坏的影响吗？全校师生都看见了！你让孟之一同学以后怎么面对大家？”

　　陆零没说话。他确实没想过孟之一会怎么面对——或者说，想过，但不在意。系统任务而已，孟之一怎么想，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给你家里打电话。”教导主任把座机推过来，“让你家长来一趟。”

　　陆零拿起话筒，熟练地按下陆长风的号码。意料之中的，接电话的是赵秘书。

　　“赵哥，我哥在吗？”陆零问，同时用眼神示意教导主任自己要出去说——但教导主任瞪了他一眼，他只好站在原地。

　　“先生正在开会。小少爷有什么事吗？”

　　“我……我在学校惹了点麻烦。”陆零硬着头皮说，“教导主任让我叫家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性质的麻烦？”

　　“就……升旗仪式的时候，我……”陆零说不下去了。

　　教导主任一把夺过话筒：“喂？您好，我是一中的教导主任，我姓李。陆零同学今天在升旗仪式上公然扰乱秩序，情节非常严重，希望家长能来学校一趟，配合我们处理。”

　　赵秘书不知道说了什么，教导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些：“好，那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等。”

　　电话挂断。教导主任看向陆零：“你家长下午过来。现在你先回教室写检讨，不少于三千字，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陆零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年级组长叫住他，“去跟孟之一同学道个歉。你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陆零含糊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时间，所有班级都在上课。陆零慢吞吞地往高二一班走，心里盘算着检讨该怎么写——无非是“深刻认识到错误”“辜负了老师期望”“保证不再犯”之类的套话，他没写过，正发愁呢。

　　走到一班后门时，他从窗户往里看。数学老师正在讲课，孟之一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正在低头记笔记。从侧面看，他表情平静，好像早上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

　　陆零看了几秒，正要转身离开，孟之一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窗撞在一起。

　　孟之一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陆零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不知怎么的，他没动，就那么看着。

　　数学老师注意到了：“孟之一，看什么呢？专心听课。”

　　孟之一转回头，拿起笔继续写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瞥视。

　　但陆零知道不是。

　　陆零突然有些不安。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孟之一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迹依然工整，但笔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纸背都被压出了印子。

　　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虽然没人敢直接盯着他看，但那种被关注、被议论的感觉像蛛网一样笼罩着他。课间去洗手间时，他甚至听见隔壁隔间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吧？被陆零当众表白的那个……”

　　他没等那人说完就推门出去，洗手，离开，全程面无表情。

　　但心里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陆零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一时兴起？恶作剧？

　　这个念头让孟之一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那部新手机。孟之一借着桌洞的掩护拿出来，快速瞥了一眼。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布置完作业，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不少人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瞟向孟之一。

　　孟之一站起身，收拾好书本，径直走向后门。

　　“孟之一！”有人叫他，是同桌：“那个……你没事吧？”

　　“没事。”孟之一说，脚步没停。

　　“陆零他真是……”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离谱了。”

　　孟之一没回应，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看见他时，议论声会短暂地低下去，等他走过又重新响起。像摩西分海。

　　他在楼梯转角遇到了陆零。

　　陆零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几张纸——大概是检讨的草稿。看见孟之一，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强装镇定的表情。

　　“喂。”陆零开口，“早上的事……”

　　孟之一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脑子一热。你别在意。”

　　“为什么？”孟之一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孟之一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像刀子一样锋利，“为什么要在升旗仪式上？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陆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系统的事不能说，他只能编：“我想干就干了，怎么样小爷我帅不？”

　　“帅，帅到价值三千字检讨。”

　　陆零被噎住了。他看着孟之一——这个alpha比他高很多，此刻站在他面前，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双眼睛太清明，清明到陆零觉得自己所有的借口都在那注视下无所遁形。

　　“反正……”陆零别开脸，“对不起，行了吧？”

　　“不需要。”孟之一说，“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他绕过陆零，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陆零。”

　　陆零看向他。

　　“想玩游戏别找我，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孟之一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如果可以，你一定要记得远离我。”

　　陆零的心脏猛地一跳。

　　“当然，”孟之一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说完，他转身下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天空终于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校园里，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