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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守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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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绾一醒来找不到虞泠,发了好大的脾气。她的那些胭脂水粉啊,钿钗花簪啊,虞泠中午才收拾好,回来时就全被砸地上去了。
“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虞泠蹲下去捡起宁绾的一支紫玉兰钗子,抬手放在梳妆镜前,看着轮椅上衣衫不整泪流不止的小姑娘,安静地和她对视。
“解释一下。”
宁绾噙着泪,蹙眉恨恨地盯着她,浑身气得发抖,好像这个人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好姐姐,倒像是什么结怨已深的仇人,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不解释是吗?宁绾。”虞泠一字一句地质问,说到最后语气似乎很是失望,她转身就要走,没料到宁绾突然从轮椅上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虞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快步走回去把宁绾打横抱起,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和哭泣。
“哭什么?做错了事还哭,是不是我真的太娇惯你了,让你坏了性子。”
宁绾脸颊湿得厉害,也烫得厉害,那犯倔的模样看着可气又可怜,虞泠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哪儿有那么多眼泪哗啦啦地流,放末世里绝对是基地必争之人,整个基地的水资源都不用犯愁了。
“讨厌你……姐姐……”
“讨厌我?”虞泠坐在软榻上,宁绾的双腿无力地垂在她腿边,虞泠掀开她的裙裾,将裤子撩上来,手上带了点力气摁揉她泛红的膝盖,宁绾的腿本来没什么知觉的,被她这么一摁倒真有点酸胀,“你该早点说的,这样我就不必回来了。”
宁绾哪里听得这种话,当即哭着抱住她的脖子,埋在她颈间,十指攥紧她的衣服,力道之大,虞泠都担心她把自己衣服撕破。
这孩子是有分离焦虑症吗?
“呜……”
好了,这是撒完气又开始撒娇了。
虞泠决定今天好好收拾收拾她阴晴不定的坏脾气,于是根本不搭理她的呜咽,任由她像只小猫一样蹭着她的颈侧,冷着脸给她揉散膝盖的瘀血。
过了好一会儿,宁绾才终于肯放下身段,乖乖地和虞泠脸贴脸,哑声道歉:“姐姐……绾儿错了。”
那声音又湿又软,别提多委屈了,可偏偏遇到个心肠最硬的人,“错哪儿了?”
“不该、乱扔东西。”
“扔?你的青黛一扔就洒?你的胭脂盒一扔就坏?连花瓶你也扔?不知道会碎?你再扔一个我看看。”虞泠的语气非常平和,说的话却有些咄咄逼人,宁绾在她怀里细微地发着抖,淌出的泪沾湿了她的脸颊。
虞泠本来还想说些狠话吓吓她,看人哭成这样哪里还忍心再说责怪的话,可她又不想轻易原谅她,惯得她以后越发娇蛮,于是两人僵持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等虞泠心里想好要和她约法三章确定规矩的时候,垂眸一看,宁绾居然已经抱着她睡着了。虞泠心里觉得怪异,明明才睡醒怎么又睡,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才发现她烧得厉害,此刻恐怕是昏迷过去了。
虞泠一刻都没耽搁,抱着宁绾就往偏门跑,直接从后院出去找医馆,初夏的天气还不算很热,虞泠却满头大汗,哪怕丧尸围城都没见她这么急过。
“大夫!”
她大步流星踏进医馆的门,哪怕再着急,抱着人的手还是很稳。虽然她处理外伤的手法非常娴熟,但那只是日复一日的作战生涯中积累下的经验,实际上她不懂医术,不知道该怎么让宁绾醒过来。
“肝气郁结,心肺不舒,脾经瘀堵,可怜的小姐一直病着,怎么也没来抓副药,这下倒好,拖得越来越严重了。”这家医馆的师傅是位女郎中,诊脉后连连叹气,一脸埋怨地看着虞泠。
虞泠根本不知道宁绾生着病,忙问:“她得了什么病?”
“气滞阴虚,热毒入盛,待我给她施几回针,再开几副药让她喝上一年半载,便能好得七七八八,主要是平时注意着,别让她过喜过悲。”
虞泠记下了医嘱,又解开宁绾的襟扣,脱下衣衫方便郎中施针。这不解开还好,一解开竟发现宁绾雪白的肩膀上竟然有几道暧昧的红痕,郎中取针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虞泠也愣了两秒,脑海中霎时出现了很多声音。
宁绾有了心上人,居然对她隐瞒?
隐瞒也很正常,就算是亲姐妹也不是事事都说。
如果只是隐瞒也就算了,两人竟然都发展到这一步了吗?宁绾才多大?她能懂那些事吗?一定是被哪个狗东西哄骗的,一定是。
可那跟你有关吗?虞泠,别多管闲事,别像个严厉的家长一样,只会惹孩子讨厌。
“希望大夫忘掉刚才看到的东西,如果我在京城听到任何风声,定会再次拜访的。”虞泠坐在旁边,声音有些沉。
“食色性也,何必谈之色变。”郎中专心地扎着针,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由很有职业操守地说,“更何况我什么也没看见。”
宁绾被扎成了一只小刺猬,乖乖趴着的样子很可爱,可虞泠垂眸看着她肩上刺眼的红痕,神色却很复杂。
她思考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把心底的不悦归结于人类最恶劣的占有欲。其实虞泠很少对什么东西有占有欲,她从不渴望建立亲密关系,对宁绾从最初的同情到后来的欣赏,也不过是安稳岁月中一小段平淡的感情,谈不上多么深刻。
然而她现在……居然在因为一个假想的敌人在生气。
虞泠自己都觉得好可笑。
她又想去喝酒了。
以前想喝酒纯粹是喜欢喝酒,今天却好像终于有了点借酒消愁的意思。不过她还算有点理智,没把宁绾一个人丢在这里。
郎中来取了针,虞泠给她穿上衣裳,她迷迷糊糊地说冷,虞泠就抱着她躺在床上,说热,虞泠就掀开被子从她身边离开。
如此往复,直到夕阳西下。
“姐姐……绾儿是在做梦么?”
虞泠站在窗边,离她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听见她说话,回头看她:“醒了?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绾很轻地摇摇头。
“那就回家。”
虞泠温柔而略微低沉的声音让宁绾莫名想要流泪,她笑起来,眼眶湿漉漉的,就这样轻易地和虞泠冰释前嫌。
“嗯,回家。”她的声音清脆,轻快,像初夏的一阵风。
一回到家,虞泠就拿宁绾的笔墨纸砚写了一则守约,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一)有话直说,禁止乱发脾气(二)自尊自爱,禁止自伤自残(三)按时喝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四)学会独立,禁止过分依赖……(十)专心事业,禁止夜不归宿。
宁绾在旁边歪着脑袋盯着她写,一条条读下去,心越来越沉,不过读到最后一条,倒有些不解:“绾儿什么时候夜不归宿了?”
“未雨绸缪,怕你误入歧途。”虞泠将笔搁下,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
“姐姐这些守约全是针对绾儿的,绾儿也要写,否则不公平。”
虞泠笑了笑:“你写。”
宁绾才不和她客气,当即转着轮椅过去拿起笔蘸墨书写:(十一)心爱绾儿,勿执着他人(十二)心安于此,勿执着他乡(十三)此花堪折,勿执着他物……(二十)寻欢作乐,勿溺于过往。
“字写得挺好。”虞泠点评。
“重要的是内容,姐姐记住了么?”宁绾抬眸,有点不高兴地问她。
“行,就贴在床边,每天起床后睡觉前都能看见。”虞泠屈起食指轻轻刮蹭她的鼻尖,“要是以后还有人乱发脾气,就罚她睡一个月的地板。”
“姐姐当真舍得?”宁绾倾身贴着虞泠的腰,手里把玩着虞泠腰间悬挂的剑穗,忽然用力将穗子扯坏了,抬眼无辜地对虞泠说,“姐姐别生气,绾儿给姐姐做个新的。”
虞泠:“……”
“品质真差。”
“绾儿给姐姐做的话,定要用最好的料子,绾儿还有一块上好的紫玉,是娘亲留下来的,姐姐喜欢的话绾儿今晚就能雕出来。”宁绾知道今天惹了虞泠不快,便想着法子哄她开心。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习惯带容易磕坏的东西。”虞泠拒绝了她这样贵重又上心的礼物。
“那我做出来送与姐姐,姐姐收着也好啊。”宁绾从书房的暗匣中拿出那枚“001”号铭牌,攥紧贴近心口,“姐姐不也送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么?”
“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怎么能和你娘亲的遗物相提并论?”虞泠从她手里拿走那枚铭牌,在烛火下安静地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宁绾刚才写下的两句。
心安于此,勿执着他乡。
寻欢作乐,勿溺于过往。
不知道是不是神童们都有看透世事人心的本事,宁绾才和她相处多久,居然能写出那么符合她境遇的两句话。
虞泠再一次把铭牌放到宁绾手心,这次却好像真的卸下了一块巨石:“玩玩儿可以,以后我送你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