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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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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娆提着裙摆,跨过寿禧堂高高的乌木门槛,见院子里一片寂静,廊檐下站着两个丫头,屏气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
姜娆对着秋嬷嬷嘱咐了两句,踩着石阶进了屋。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个莲花高足大烛台上摆着四五支蜡烛,将屋里照得通明。
屋子里间主位摆着一张紫檀木软榻,姜老夫人胳膊搭在一侧的扶手上,斜斜倚着,另一只手一颗颗的盘着佛珠,佛珠串子早被盘得油亮光滑。
屋里弥漫着死寂,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刘氏端坐着,一双手保养细嫩,手里捧着薄胎瓷茶盅,慢条斯理的用杯盖撇着浮沫。
屋里还伺候着几个丫鬟,然而直到姜娆轻步走到堂中央,偌大的屋里,六七个人,没有一人抬眼看她,仿佛走来的竟是个透明人。
姜娆盈盈福身,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见过祖母,见过母亲。”
老夫人端坐着,眼皮低垂,面色沉寂,手里的紫檀佛珠被捻得飞快。刘氏更是一动不动,向来温婉和善的面容,笼在茶水升腾的雾气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堂内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风也仿佛停止了流动,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娆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不过片刻,腿弯就传来阵阵酸胀。她微微垂首,珍珠耳铛垂在白皙的脸侧一动不动。
“娆儿见过祖母。”
姜娆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尾音微微发颤,连带着眼框都湿润了一些:“祖母,我……”
她将将开口,“啪嚓”一声,一只青瓷杯连带着盏托茶盖迎面飞来,姜娆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慌乱之中却不慎踩住了自己的裙摆,跌坐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开,若不是姜娆躲闪迅速,必然砸在了她身上。
“祖母……”姜娆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眸中迅速溢满了水珠,她转身跪在冷硬的地面上,肩膀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声音哽咽:“孙女不知做错了什么,惹祖母如此动气。还请祖母消消气,否则孙女就是万死也难以心安。”
姜老夫人的胸口激烈起伏,指着姜娆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今日在醉仙楼做了什么好事?王家何等清贵门第,方才王夫人亲自登门,指着我的老脸,骂你言行无状,宛如泼妇。”
“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江陵王家,祖上确实曾显赫过,然而后辈都很平庸,传到王公子这一代,他的父亲早早病逝了,剩下不会主事的孤儿寡母,门庭衰落的更是迅速。
姜娆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着平整光滑的青石方砖,方砖涂了桐油打理,几乎能照出人影,冰凉的触感沿着膝盖慢慢的向上浸润。
姜娆突然想起,她曾听人提过,王夫人的亲哥哥在京城任高官,似乎就是吏部。
父亲回京述职,负责审核的便是吏部,怪不得祖母如此气愤。
姜娆慢慢想通了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讥讽的笑意。
豆大的泪珠顺着姜娆的脸颊一颗颗的滑下,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满面泪痕,眼圈红彤彤的,眸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慌和委屈。
“祖母,不是的,是王公子羞辱我在先。”
姜娆加快语速,像是迫不及待要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王公子他、他今日言语轻佻,眼神更是肆意无礼,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就恼羞成怒,甚至想要打我,还拉扯我衣袖。”
姜娆轻轻吸了一下精巧的鼻翼,吸了口气,声音愈发凄楚可怜:“头一回相看,他就向孙女索要嫁妆,还点了名要西市那处宅子,说是……说是要当做聘礼的添头,否则以后进了门,便要婆婆磋磨我……”
“祖母,那处宅子,娆儿早就赠予祖母了,怎能再要回当做嫁妆呢,他还说咱们姜家根基浅薄。娆儿实在忍不住,只是说他王家门楣也不如往昔光彩了,他便生了好大的怒气,想要打我。”
姜娆本就美得动人心魄,哭起来仿佛落了雨水的梨花。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竭力隐忍着,然而跪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泪珠还挂在脸上,反而更加令人怜惜她的委屈。
柳叶与碧荷抱着锦缎,跪在姜娆身后,也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老夫人明鉴,姑娘所言句句实情,实在是那王公子他欺人太甚。”
姜老夫人阴沉着脸,盯着跪在地上的姜娆,不知心中信了几分,
“哦~,竟有此事?”
一直作壁上观的刘氏放下茶盏,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还跪在地上的姜娆,最终看向老夫人:“母亲,我与王夫人在宴会上见过数面,她知书达理,出了名的和善,连带着王家公子,也是学识过人的青年才俊。”
“想来是娆丫头不肯信我,连带着对王家也心存偏见,才闹成了这样子。母亲也知晓,娆丫头性子一向古怪,这些年为了她的亲事,江陵城的人,我得罪的不知凡几。”
刘氏语气轻柔平和,没有责怪的意思,像是对待一个不讲理的孩子,既无力又无奈。
然而任谁听了,都能察觉到她的委屈。
“只是娆丫头已经十七了,也该要懂事了,今后切不可再这般胡闹,连累了姜府的名声,也辜负了你祖母的关心。”
姜娆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梨花带雨的姿态,仰头看向姜老夫人:“祖母,娆儿怎敢撒谎,祖母若是不信,可以派小厮出去打探一二,那王公子为了争抢青楼的头牌,把人腿都打断了。苦主不肯依,现下王公子为了筹钱,把祖田都卖了。”
“想来是母亲也被人骗了。现在江陵城都传遍了,谁家若是还嫁给王公子,便是冤大头了!”
“母亲!”刘氏声音扬了两分,急忙为自己辩驳:“我当真不知此事啊!”
“我对娆丫头一番好意,她却总是不领。”
“祖母,娆儿今日实是受了委屈啊!”
“是啊是啊,老夫人要为小姐做主啊!”柳叶碧荷也小声道,为姜娆叫冤。
“够了!”
老夫人猛的一拍桌子,她手指按压着额头上突突乱跳的青筋,浑浊的眼眸半闭着,原本手里盘着的佛珠也扔在了一旁的桌上。
屋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都看着老夫人,看她这位姜府的老祖宗,该如何裁决这场闹剧。
“你们父亲、夫君,整日忙于政务,忙得吃不上饭,可他在家时,你们闹得他几乎没有休憩的时间。如今他回京述职还没回来,你们又闹我。是嫌我命长了不是?”
“你们若是嫌我碍眼,我不如早早归去,如了你们的意好了。”
底下忙是一片请罪的声音。
姜老夫人缓缓道:“刘氏,你当初在我面前将王家夸得天花乱坠的,结果便是这般的人家吗?”
刘氏深吸一口气,刚想解释,就被老夫人打断了。
“罢了,你在这坐了一下午,想来也累,且先回去吧!”
姜老夫人摆摆手,甚至没有给刘氏开口的机会,就让她回去了。
等刘氏离开跨出寿禧堂后,姜老夫人才招手让姜娆起身,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姜老妇人仔细打量了姜娆一番,半响才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素来老实,想来是撒不了慌的,今日受了委屈了。”
她之前倒也听过些关于王家的风言风语,只是事不关己,也就没放在心上。
今日下午王夫人来讨要说法,她见了王夫人的做派,又听了姜娆的说辞,心里自然有些判断。
姜老夫人粗粝的手指划过姜娆的脸蛋,擦掉了还挂在脸上的几滴泪珠,笑着道:“好了,不哭了啊。”
“让祖母看看,哭成小花猫了。”
姜娆这才止住流泪,嘟着嘴道:“祖母,我这次真是太委屈,那王公子明晃晃的就是贪图咱家的嫁妆,还想欺负我。”
姜老夫人安抚的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是,今日我也看了,王家并非良配。”
“你母亲给你相看人家不用心,等你父亲从京中回来了,我必要让他向王氏问个说法。”
“娆儿也不要怪祖母,她刘氏到底是当家主母,我不能不给她留颜面。”
姜娆抓住老夫人的胳膊,晃了晃,佯装生气,板着脸娇俏道:“祖母整日瞎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怪祖母。只要祖母不要生气就好,娆儿是最孝敬祖母的,才不会怪祖母呢!”
她朝碧荷打了个眼色,碧荷忙抱着缎子上前,站在老夫人面前,把怀里抱的蜀锦举给老夫人看。
“祖母,这是今春新上的蜀锦,今日才送到。你看这颜色,这花样,真是精巧极了。”
姜老夫人欣慰不已,不禁露出了笑意:“你这丫头,最是孝顺有心了。难为你今日受了这委屈,竟还能记得给我挑料子。”
姜娆撒娇道:“那是,我呀,最记挂祖母了。”
“父亲平日太忙了,府里只有祖母是最疼我的。”
“不像母亲,今日那个姓王的说……”
说到这,姜娆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猛的止住了话头,捻起一块糕点,讨好道:“祖母,你再吃点点心。”
姜老夫人定定的看着姜娆,没有接她的糕点,而是缓声道:“你母亲如何?王公子今日提起你母亲什么了?”
姜娆的小脸纠成一团,欲言又止,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
在老夫人越发犀利的目光下,姜娆实在没有抗住,小声道:“今日王公子骂咱们姜家,骂的可难听了,却唯独夸了母亲,说她心地柔善,惯常是被人欺负的。”
“还说……还说咱们府没甚底蕴,用的银子都靠母亲操持家中的生意铺子,母亲前几日刚从他家买了两个铺子,很是大方,一个是银楼,卖些金银玉器,一个做胭脂花粉。”
姜娆焦躁激动的说:“我就是替祖母不平,母亲买了银楼,却也从不见孝敬祖母屋里些。”
姜老夫人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才笑道:“娆丫头想忒多了,你母亲操持一大家子,本就很不容易了,哪能事事都考虑周全呢。偶尔想不起来,有些疏漏,也是有的。”
姜娆讷讷的点了点头,一副懵懂的模样,很快说起了别的事情。
姜娆又陪老夫人说了会话,天色黑的很快,等她走时,已经要打着灯笼照明了。
姜娆一走,老夫人那副慈祥的面容就一寸寸冻结、龟裂、碎开。
小几上的一盘糕点被她扫落,圆滚滚的芙蓉糕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姜老夫人的指节握的发白,手背上青筋暴气,她“呼呼”的大口喘气,胸口也是明显的起伏着。
秋嬷嬷忙不迭的捋着老夫人的背,帮她顺着气。
姜老夫人憋着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刘氏!好个刘氏!”
“今年府中的银霜炭都早早不供了,说要节省银子。我说银子都用在哪了,原来全进了她刘氏的腰包里!”
“我偶尔给他舅家送些吃食,都要从自己口中省下,原来都省给这个贱妇了!”
“她踩着咱姜府的面子,倒是立了自己的好名声啊!”
姜老夫人声音嘶哑着,面色涨的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秋嬷嬷捋了有一阵子,总算见老夫人气顺了些,赶忙去炉子上又斟了一杯茶,端给老夫人。
“老夫人,您消消气儿,这些子小事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姜老夫人压了口茶,又缓了好几口气,依然是心绪难平。
“你不知道,眼下正是柏尽仕途紧要的时候,府里却整日不宁,连刘氏这个主母都只顾着把‘公钱’变成‘私钱’,底下的人,那不是个个都只顾着自己捞好处?”
“时间长了,早晚要出事的。”
秋嬷嬷低着头,她本想劝劝老夫人,夫人主持中馈还算得体,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也不至如此。
然而话到嘴边,她摸着袖中的银子,只觉得这银子在发烫。
秋嬷嬷舌头就转了个弯,道:“是啊,夫人这般行径,确实有些不妥。”
姜老夫人沉默的看着窗外,过了许久,她突然对秋嬷嬷道:“你说,周氏当年那些陪嫁,足足十几里地的嫁妆,就都耗尽了?”
“只剩下娆丫头口中的三间铺子?”
秋嬷嬷一惊,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做声。
不过姜老夫人也没指望她说出个什么,而是自顾自的低喃道:“虽说当年为柏尽打点官场花费不少,难道那丫头就没偷偷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