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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钗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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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院在姜府的东侧,与老夫人的寿禧堂隔了两刻钟的脚程。
碧荷做事妥帖,提前打发了人传话,让院里小厨房备好晚膳,放在灶上温着,等姜娆回来,就能直接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了。
院里几个小丫鬟端着盘碟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小方桌上就摆上四五道菜,油爆大虾、麻婆豆腐、蒸得咸香的糯米鸡,一叠烙饼,一砂锅熬得稀稀的小米粥,还有盛在云纹白瓷双耳小锅里的枸杞红枣排骨汤。
碧荷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骨汤用小火煨了一个多时辰,油花尽皆撇去了,汤色清透,枸杞红枣漂浮在上面,煞是好看。
碧荷盛了一碗,递到姜娆手里:“姑娘快暖暖身子吧,今日下了雨,天气湿寒,姑娘别大意着了凉。”
姜娆接过去,道:“你与柳叶累了一天,先去吃饭吧,晚会儿再来……”
正说着,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布声。
“大姐!大姐你可回来了!”一个穿着柳叶黄寝衣,披散着柔软头发的小身影,流星一般冲了进来,扑到了姜娆怀里。
小姑娘白嫩的脸蛋软乎乎的,双颊透着红晕,眼神有点迷糊,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模样,懵懂可爱极了。
姜芷是周氏诞下的双生子中的女孩,今年五岁,正是最招人怜爱的年纪。
她又嘴甜,哄得奶娘嬷嬷几乎要对她百依百顺。
姜芷的奶娘紧跟在她后面追进来,笑着道:“五小姐不见姑娘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肯睡。这刚刚听见了动静,鞋都没穿好,就从床上溜下来了。”
姜娆低头一看,还真是没穿好鞋,软缎的小鞋被她踩在脚底拖沓着,露出白生生的小脚丫。
“把鞋穿好。”
姜芷磨磨蹭蹭的提好鞋,一转身看见一桌子的菜,几乎要流下口水。
姜芷眼巴巴的看着姜娆:“大姐姐,我又饿了。”
姜娆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服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满意的呼了口气,在姜芷不满的目光中,让奶娘给她拿副小碗和筷子。
姜芷晚膳吃的早,这会确实是又饿了,扒着碗里的饭,吃得不亦乐乎。
栖霞院的吃食向来丰盛,姜娆最舍得在小厨房花钱。
她的生母周氏当年是早产,诞下的双生子,妹妹姜芷和哥哥姜云亭,两人幼时身子孱弱,时常生病。那黑糊糊的苦药灌下去,看得姜娆心疼不已。
后来她听了大夫“食为药补”的说法,特意在栖霞院建了小厨房,每月银子流水似的淌进去,就为了让双生子多吃些饭。
说来也巧,双生子起初养在刘氏和老夫人处时,几乎日日汤药不离口,后来姜娆这食补当真起了效果,两个孩子身体一日强健过一日。
奶娘知道姜芷的胃口小,只给她盛了小半碗汤,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已经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了,奶娘怕她吃完要睡觉,不好消化,还用筷子拆成两块,只给了她其中一块。
姜芷不满意极了,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奶娘:“嬷嬷,芷儿可饿了,吃不饱肚子会咕噜噜的叫唤,我就睡不着觉了。”
徐嬷嬷顺着她的话一想,竟然有些不忍,看向了姜娆。
姜娆可不惯着她,表情严肃:“肉食不好克化,若是你夜里肚子疼了,又要喝药了,你想喝药吗?”
姜芷脑子里顿时浮现起一大碗黑乎乎的药,闻起来又苦又臭,放在桌子边,大姐姐和姜云亭都在看着她,尤其是姜云亭,还笑眯眯的,嘲笑她!
咦~!!
姜芷左右晃晃脑袋,把脑子里想的这个场景甩出去,太可怕了,她可不要被姜云亭嘲笑!
不过姜娆到底也舍不得饿着她,撕了一块薄薄的烙饼,卷了容易消化青菜和豆腐,递给姜芷。
香喷喷的菜汁浸着面饼,姜芷吃的满足极了,眯着眼睛夸厨娘的手艺。
姜芷很快吃饱了饭,原本的一点困意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围着姜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姜娆一边夹菜,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都是学堂的小事,没什么很要注意的,她时不时应一声,以表示自己在听。
栖霞院有专门的丫鬟伺候吃饭,把姜娆喜欢的菜夹到她面前的小碟。因为餐食丰盛,一顿饭下来,每盘菜也就略微动了一点,连摆盘都几乎还是原样,姜娆让小丫鬟收拾好了,给碧荷柳叶送去。
栖霞院虽然在用膳上奢侈,却不浪费,主子撤下的饭菜,若没特意的吩咐,会按规矩轮流赐给下人。
况且栖霞院除了每月的利银,经常有额外的赏赐,待遇很是不错,不少丫头婆子费了心思想调进栖霞院。
*
吃罢饭就到了姜芷睡觉的时辰了,因为她今夜额外又吃了东西,姜娆便哄着她玩了一阵子,才放她去睡觉。
碧荷那边收拾好了,就来伺候姜娆休息,先把姐妹俩玩耍时,姜芷丢在榻上的小玩具,一只用檀木做的小算盘收起来,让小丫鬟给徐奶娘送去。
姜娆已经自己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把头上的珠钗抽下来,搁在红木桌子上,碧荷拿起来看了看,大概扫了一眼,清点了数量,才装进匣子。
姜娆软绵绵的打了个哈欠,口齿含糊的说道:“也不必日日清点,费心吧啦的。”
碧荷把姜娆挽得精巧的发髻松散开,拿着梳子一下下梳理通顺:“奴婢已经做惯了,哪日不清点一番,才觉得不安心呢。”
两三年前,姜娆屋里丢了两支金钗,碧荷虽然也焦急的寻了一遍,却只以为不小心落在草丛里了,或是落在桌角床脚,一时寻不到而已,并没太当回事儿。
没想到那金钗不知怎么落到了一个街头浪荡子手里,他逢人便道自己将有一桩飞黄腾达的大运气,然而等别人好奇问起,他又闭口不言,所以旁人都笑他做白日梦。
那浪荡子受了旁人奚落,一时不忿,到酒楼里狂饮了几杯,醉后把这件事抖落了出来,说是手里有知府家小姐信物,自己马上就要做知府女婿了。
可巧,他去的便是醉春楼,掌柜的不敢耽误,连夜差人传话,这才没酿成大祸。
后来姜娆一番重查,查到最后,竟发觉是院中一个洒扫的小丫鬟,受人指使,盗了姜娆曾戴出去过几回的金钗。
然而指使她的那人,没几日又让她再盗一回姜娆贴身的手帕,幸好姜娆对贴身之物,一向收拾的严密,她才一直没得手。
那个丫鬟还是当年哭着说,若不能卖到姜府,就要被卖去青楼了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事后,姜娆罚她五十大板,打得奄奄一息,扔出了府。
思及往事,碧荷不禁叹息:“幸好当年那贼人贪心,想彻底坏了姑娘名节,这才没有一拿到金钗就跳出来,否则姑娘又要平白多蒙受一层冤屈了。”
姜娆仰靠在椅背上,如瀑布的乌发散落垂下,她冷冷的哼了一声,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可惜她不够了解我,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便是施展出来,也不会对我有一丝的妨碍。”
*
月亮逐渐爬上露台,照着这静谧的一方天地。
去西千里,月亮同样照耀在高大华贵的九龙梁柱上,或洒落在地面的金砖上,映出冰冷空旷的大殿。
半年前,先皇病重之际,密诏二皇子进京,并当着文武重臣的面,在紫宸殿颁布诏书,传位于在边疆驻守多年的二皇子。此后没几天,老皇帝就驾崩了。
这诏书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五皇子是皇后嫡出,有皇后母族作为倚仗,六皇子虽然不如五皇子势大,但是最受圣宠。即使两人一个平庸无奇,一个性格狭隘,朝中大臣也依旧坚信新皇会是两人之一。
五皇子和六皇子明争暗夺多年,斗了个两败俱伤,反而谁也没能捞到好处。二皇子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此时众官员却惊奇的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掌控了数十万的军队。
诏书传檄天下,新皇登基,年号建宁,这一年号透露出他的政治理想,希望自己有所建树,希望百姓能长宁久安。
然而新皇登基后却举步维艰,朝中的文官集团各为其主,朝堂上乌烟瘴气。皇上的政令施行并不通畅,想要整顿朝臣,颇需要费一番功夫。
今夜,已是夤夜,含元殿还亮着数盏明亮的灯烛,将殿内照得通亮。
新皇端坐在书案后,翻着朝臣送上的奏折,眉头越发紧蹙。吏部和兵部关于五城兵马司的任职官员人选吵的不可开交,户部和兵部关于兵士的饷银增减闹得沸沸扬扬。
他又想起前日朝堂之上,御史台和大理寺官员竟然当堂大打出手,简直有辱斯文。
然而这还只是小事,领他真正忧心的不止于此。
守在门外的常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皇上,卫指挥使来了。”
新皇搁下手中的狼毫:“进来。”
卫铮是新皇在京城为数不多的亲信,是新皇从边关带来的人,现任殿前都指挥史,统管皇宫的禁军。
新皇把身家性命托付于他,足可见其信任程度。
卫铮快步迈进大殿,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风穿过门口吹进大殿,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气。
卫铮穿着玄色官服,身量极高,宽肩背阔,很是挺拔。他身上那股经年在沙场浸出的凛冽气息还没褪去,行走间如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兵刃。
“微臣参见皇上!”
新皇从一堆奏折旁边捏起一张信纸:“起来!看看。”
卫铮起身接过信,薄薄的一张,在烛光呈现淡黄色,字迹是端正的小楷,方正隽秀。
卫铮逐行看下去,却越觉得手里这张纸重若千斤:“果然如皇上所料,五皇子并不安分。”
皇帝摆摆手:“他有丞相和太后支持,有这样的谋划,也不意外。”
丞相是太后的母族,门生故吏遍布,说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扶持五皇子上位,本是颇有赢面的,结果却被先皇临驾崩前摆了一道,岂能死心?
皇帝目光锐利如刀:“楚王在封地内招兵买马,打造军械,规模远远超过亲王仪制。而丞相对上勾结朝臣,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对下勾结江南盐商,大肆敛财。”
“收敛来的钱财源源不断的送到楚王封地,当真是好手段!”
楚王便是五皇子,而六皇子获封为安王,是先皇驾崩前封赐的。
卫铮单膝跪地,眸光冷肃,主动请命道:“但凭皇上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想派你秘密前往楚王封地,收集楚王谋反的罪证,送到京城。”皇上说出这个深思熟虑过的决定,但语气却是格外慎重:“但此行危险重重,不比战场好到哪里去,你可做好了准备?”
卫铮周身透着锐不可当的坚定:“皇上,臣就等着您的吩咐呢!”
“景延。”皇帝唤卫铮的字,卫铮的字还是皇帝给起的,他不放心的嘱托:“万万不可大意,不可掉以轻心”
卫铮却轻笑一声:“皇上,臣出身孤儿,若非皇上的提携,臣还不知在哪里苟活。臣惟愿做皇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陛下赴汤蹈火。”
卫铮的能力和忠心皇帝是知道的,他主动请缨,皇帝欣慰的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皇帝立即打断卫铮的话:“你小子,每次一派你干个什么活,就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今日又添了说些不吉利的话。若是再有下次,就掌嘴吧!”
皇帝把此行的情况一一交代:“楚王的封地在定州,靠近江陵,朕在江陵埋了一处暗线,都交给你使用。你再从京城带几个你信得过的,人手也就够用了。”
“江陵下属的九原县,屯有三万驻军,将领是宁国公的次子薛远,宁国公虽然忠心,却也是审时度势的谨慎之人。虽然同为武将,我们却不曾与他并肩作战过,没有深厚的交情。若当真形势紧迫,他未必会帮你。”
“但薛远手下有一中郎将,名周洪,赤胆忠心,足以保你安全。”
皇帝把一块令牌交给卫铮:“这令牌如朕亲临。”
卫铮把令牌贴身收好:“臣一定……”
皇帝却打断他:“卫铮,朕等着会胜利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