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铃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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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
酒楼四角的铜铃被风一吹，荡出“铛铛”的沉闷声音。雕花窗户半开着，湿冷的风吹进来，将雅间里两人笼在初春的阴雨连绵里。
姜娆遮在袖下的手指，轻轻划过青花瓷的杯口，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是盏中残茶的余温。
“家母最是闲不下来，前几日还念叨着要添几间临街的铺面。”
对面坐着青衣男子，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姜姑娘嫁妆丰厚，若是再能添上西市那处三进宅院，过门后，母亲定然疼你如同亲女。”
一阵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垂落的雪纱帷帽被掀起一角，露出姜娆细白的脖颈。
青衣男子话语一顿，喉结滚动了几下，蓦然想，其实少些陪嫁，他也是愿意的。
香炉的檀香气味混着潮湿水汽扑来，姜娆垂眸望着盏中漂浮的茶梗。对面的人目光如黏腻的蛛丝，沿着姜娆窈窕的身量游走，掠过系着杏色绦带的腰肢，向上攀爬。
“王公子。”她忽地轻笑，染着丹蔻的指甲叩在青瓷盏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听闻贵府上月才典当了城郊百亩良田？不知是真是假？”
王公子手中的折扇僵在半空，随即一撇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家中产业繁多，琐事冗杂，有些实在腾不出手整理，不如折些现银方便。”
他把扇子一收，在掌心敲了两下，显得从容不迫。
姜娆却弯了唇角，声音清清幽幽，似在叹息：“可我怎么听说，王公子为了博红袖招的小如姑娘一笑，失手把人打成了瘸子，现今连赔偿的银子都筹不出？”
她有些狭促的笑了笑：“这莫非便是是产业繁多、周转不灵的坏处了？”
即便隔了一张桌子，王公子也能感受到那躲在帷帽后的嘲讽。他的脸色“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像是案上滚水烫过的虾子，那点强装的从容瞬也被打破：“你竟敢探查本公子的私事！”
他“嚯”的站起来，指着姜娆气急败坏，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姜娆，你一个十七岁的老姑娘，本公子愿意娶你，那是天大的好事！”
“你也不打听打听，满江陵城里谁愿意娶你，你就是个克母克夫的丧门星！”
他喘着粗气，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视鄙夷：“你以为本公子稀罕你？若非你继母三番五次的登门，我才不会上门提亲！”
“母亲不过是看在长辈情面上，才勉强应下这门亲事！说到你继母……”
他冷哼一声：“你继母真是心地慈善，仁至义尽了！哪像你，冷心冷肺，不识好歹的东西！
哗啦！
褐色茶汤兜头泼了过来，洒了正激昂陈词的王公子一脸，茶叶碎末粘在他额头和鼻翼，茶水滴滴答答顺着脸颊滑落，将一身崭新的青袍染得污秽不堪。
姜娆直起身来，素手慢慢拢回茶盏，眸光清冷，看向对面道：“王公子，我的事就不劳不相干的人操心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顿了顿，又道：“烦请王公子，将提亲之礼悉数取回。你我本就无缘，何必白费一遭。”
说罢，不再看王公子那副惊愕交加、难以置信的神情，姜娆转身便欲离去。擦身而过时，姜娆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声音轻落落飘入他耳中：“王公子囊中羞涩，不知那提亲礼单上，虚报了……几桩？”
王公子恼怒中夹杂着几分被她说中的心虚，登时闹了个面红耳赤，猛地伸手欲拽住姜娆的胳膊，却抓了个空，眨眼的功夫，姜娆已经飘然推门离开。
楼外，春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下，放眼望去，亭台楼阁都笼在朦胧的烟雨中。
马车早已候在阶前，碧荷隔着雨幕唤了一声，车夫便将马车稳稳的赶至檐下。
姜娆扶着碧荷的手上了车，柳叶紧随其后。车帘落下，隔绝了湿漉漉的潮意。
车轮碾过被雨水浸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悄然驶入雨雾深处。车厢里分外沉静，姜娆倚在软垫上，一只手支着额头，阖着眼睛小寐。
行至半路，马车颠簸了一下，姜娆睁开眼睛，看到俩丫鬟互相对视着，忧心忡忡的模样。
“有话就说吧。”
碧荷十分担忧，忍不住道：“姑娘，方才奴婢与柳叶在门外，听得王公子异常暴怒。他……他会不会在外头，胡乱编排姑娘的不是？若是让夫人和老夫人知道了，又要怪罪姑娘。”
姜娆闻声，从怔愣中回神，眼睫微颤，耳畔是单调的车轮碾石声，提醒着她身在何处。
她唇角微扬，释然浅笑，眉眼间丝毫不见忧色：“不必担心，王公子虽然品质堪忧，却最在意面子，今日之事，他断不会对外吐露半分。”
姜娆又想了想，玩味的轻笑：“至多……对外宣称，是他瞧不上我罢了。”
“姑娘！”碧荷睁大了眼，面色更纠结了起来，欲言又止。
这对闺阁女子来说，实在是难堪的事。
姑娘本就名声有瑕，若再添上这桩，更难寻到良配了。
姜娆只消瞥一眼碧荷紧蹙的眉头和绞紧的手指，就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碧荷的担忧，姜娆并不放在心上，她眸底清澈如寒，透着不动摇的坚定：“若登门求娶的，尽是些心思不正，庸碌之人，那不嫁也罢！”
*
暮色四合，本就阴雨的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青帷马车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车帘掀起，碧荷麻利的下了马车，随即扶住一只素白的手，扶着姜娆下了马车。
“姑娘，小心地滑。”
刚下过雨，姜府侧门前的青砖湿漉漉的，聚着水珠。
姜娆绣鞋踩在地面上，眉眼间却不见丝毫郁色，反透着几分雨后初霁般的明亮舒朗。
与王公子不欢而散后，姜娆感觉腹中饥饿，便去自家名下醉春楼，用了午膳。
顺便查了醉春楼的账本，醉春楼最近生意很是红火，账册做的极为漂亮。
姜娆心情好，重重赏了掌柜厨子一番，又巡视起别的铺子。
春日正是添置新衣、妆点容颜的时节，铺中生意大都红火，胭脂水粉流水般售出，新进的银钱比上月又丰厚了几分，账簿上墨迹未干的数字，映得她心头敞亮。
尤其花娘新研制的“桃花醉”香膏，订单竟已排至一月之后。纵是今日天色阴沉，也挡不住姜娆眸中的欣喜。
姜娆站定了身子，向左看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方，高踞着一张黑漆大匾，楷书端正，提着“姜府”二字，在暮色中俯瞰着寂静的街道。
姜娆的父亲姜柏尽，任江陵知府已经五载有余，月前回京述职，至今未归。如今姜府偌大一个府邸，中馈庶务，迎来送往，都由姜娆的继母刘氏打理。
姜娆的生母周氏早早病逝了，刘氏行事恭谨，温和体贴，没两年，就由良妾扶正成正头娘子了，连带着她名下的二姑娘，也成了正经的嫡出。
姜府气派的大门右侧，开了一个小小的侧门——官宦人家规矩森严，若无要紧的大事，正门是不开的。
姜娆刚抬脚迈过门槛，粉墙影壁后蓦的闪出一个老嬷嬷，她指间夹着帕子，看见姜娆仿佛瞧见了救星：“姑娘可算回来了！”
不等姜娆应声，她便自顾自焦躁道：“姑娘这是去哪儿了？老夫人在寿禧堂等了您一下午，茶水都换了三巡，这会子火气正盛呢。姑娘快随我来罢！”
秋嬷嬷说着，自顾自脚下生风，恨不得立时将人提到老夫人跟前交差。姜娆却步履从容，走动时裙摆只微微泛起涟漪，像一株亭亭飘摆的荷叶。
“大姑娘走快些，老夫人已经等急了。”秋嬷嬷忍不住回头催促。
“秋嬷嬷干甚催这般急！”跟在姜娆身后的柳叶脆声抢过话头。
她气息微喘，扬声辩道：“嬷嬷！您倒是两手空空走得轻快！我们抱着这压手又金贵的料子，哪里走得快？仔细摔了，您赔得起么！”
秋嬷嬷方才心急，只匆匆扫了一眼，这下仔细一看，两个丫鬟怀里各抱了一匹沉甸甸的织金锦缎，一匹暗红寿字纹的，一匹墨绿色的，瞧着丝滑名贵。
姜娆唇角微弯，漾出一抹温婉笑意：“我瞧着天气越发暖和了，特意选了两匹缎子，给祖母裁新衣裳，嬷嬷最得祖母倚重，快替我瞧瞧，这颜色可合祖母心意？”
姜娆的声音不疾不徐，秋嬷嬷的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她身上。
阴沉的天色下，大姑娘静静的站在庭中，皮肤是一种细腻的瓷白，仿佛晕着淡淡的柔光。她的长相并非小家碧玉那般娇俏，更偏向大家闺秀的温婉，却又不完全相同。
至少，大姑娘偶尔眸中流露出的锋利冷漠，是一个温婉的闺秀不可能拥有的。
秋嬷嬷突然想起一件事，大约三年前，大姑娘院里有个丫鬟，手脚不干净，偷了大姑娘两只金钗出去当了，被大姑娘当场逮到，硬生生打了五十大板，立即就拉出去发卖了。
秋嬷嬷脊背一凉，莫名打了一阵寒颤。
她后知后觉，今日老太太动了怒，她挨了一顿呵斥，出来寻大姑娘。
可不出两日，大姑娘几句软话，又哄得老太太心花怒放了。
秋嬷嬷打这一个激灵，将半日的憋屈急躁都驱散了，她脑子清明了，面上堆满了笑：“哎呦姑娘可真是抬举老奴了，我哪里懂什么料子什么颜色，老太太最疼姑娘，我瞧着，姑娘不拘孝敬老太太个什么，她都高兴还来不及呢！”
“瞧瞧，我这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心里只顾着老夫人等得急，想着把姑娘快带过去，也好让姑娘免受口角责难。”
秋嬷嬷一边说着，放缓了步子，走在左侧殷殷的带路。
姜娆微微蹙眉，眸中闪过两分茫然，仿佛一无所知般轻声慢语问道：“秋嬷嬷，不知祖母今日为何十分恼怒？我方从外面回来，今日一整日都没在府中，怎会惹祖母生气？”
秋嬷嬷扯了扯嘴角，她心里自然不信姜娆毫不知情，但她此刻脑子清晰了，明白大姑娘是在打探寿禧堂的情况，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来。
“午时刚过，王家夫人就怒气冲冲来了府里，先是去了凝香院，随后大夫人领着王氏，就到了老夫人那。”
凝香院便是现今大夫人刘氏的居所，住着刘氏和二姑娘姜芷。
“王家夫人一开始极是生气，老夫人安慰了她一番，又坐了一个时辰，便也消了火，不敢在老夫人面前造次了。”
“她坐了约摸一个半时辰，眼见天色晚了，厨房娘子来回话了，这才被大夫人送着离府。”
姜娆瓷白的脸上一片安静，像是无风静谧盛开的粉色桃花。快走到寿禧堂的时候，碧荷快了几步，赶到秋嬷嬷身侧，借着袖子遮挡，把一块银裸子塞到秋嬷嬷手里。
秋嬷嬷捏着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喜不自胜的塞到了袖子里，觍着脸谢了姜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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