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香烟与麻糬 ...

  •   妈妈回到家,站在楼梯口喊我的时候,我刚写完作业。

      时间正好是打完电话后的一小时。

      我一边从书桌前匆匆站起,高声应着“来啦”;一边将笔记本和习题册麻利收拾好,笔盖盖上。随即趿上拖鞋,迅速地小跑向门外。

      刚绕过楼道转角,一低头。只见妈妈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领带打得松垮的白衬衫,两手抱臂地倚在楼梯扶手旁。

      她抬头望着我,微笑道:“我回来了。”

      我顿时露出兴高采烈的亲昵笑脸,扶着扶手,多往下踏两步,“嗯!欢迎回来,妈妈!工作——”

      而还没等我关心会议如何,就听老妈慢悠悠地念出几个出人意料的、堪称可怕的音节。

      “山本武。”

      “……”

      我的脚步霎时顿在楼梯上。

      电光石火间,预感到危机的脑海在0.5秒里跳脱出数道猜测:
      不好。妈妈知道交往的事了?这只是有可能,更可能的是碰到了山本同学,或者听谁说起他的事。

      为什么?

      山本同学刚好被沢田君的父亲叫出去,妈妈和同事开会,沢田爸爸也常年在海外工作,那其实她和他有工作往来吗?难道是从沢田爸爸嘴里听说了?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糟了。
      明明还没找到时机和家长说起山本同学。

      这些事,由我亲口介绍与突然从外人口中听到,根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妈妈。

      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没有好奇。像只是恰好认识了谁,单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想要和我提一嘴似的。

      搭着楼道扶手,我不由歪了歪脑袋。

      “山本君?”

      “啊,”妈妈斜倚着栏杆,好整以暇道,“我以为你们已经互称名字了呢。”

      什,什么嘛。

      某种微妙的热意蹿上脸颊,我噔噔走下台阶,来到她身边。老妈也直起身,慢慢垂眼看过来。别无他法。我只好顶着那半藏揶揄的目光,伸手轻拽了拽她的衬衫衣角。

      “妈妈……”我拖着尾音,小声问,“刚才碰见山本君了吗?”

      每当我蓄意撒娇的时候,老妈总会上手——这次也毫不客气地搓了搓我的脸蛋,捏橡皮泥一样,说:
      “是啊,猜得真准。”

      真遇到了?

      我被包拢在温热的掌心里,睁大了眼睛,抬头望着她。后者则没再装得神神秘秘。她眉毛挑得高,用一种极具暗示与指代性的语气,接着道:“不过,你怎么会认识他?那小子可真是令人火大。”

      我:“……”发生了什么呀!

      内心吐槽一秒无法反驳,表面沉默半秒。我被捧着脸,扬起一个包容一切的校园名人该有的、无懈可击的笑来。

      “是吗?山本君在学校帮了我很多嘛。”我说,“他很好相处,大家没事还一起出去玩过,自然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这样啊。”她听起来并不意外。

      妈妈放开我的脸。我立刻用两手握住她的右手,几乎粘人地贴在她身侧,仰着脑袋问:“怎么啦,妈妈在哪里碰到他的?”

      穿西装的大人盯了我一会儿。

      旋即,她翘起唇角。

      “出去说吧。”

      -

      打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妈妈抽烟。

      但不知是今晚的月光怅然,还是对四十岁的人来说,总有一些事需要借助尼古丁弥散到空中,才能做到被风带走,带到远得无关紧要的地方。她的指间搭住一根细长的香烟。火光嚓燃,像一颗流星的火屑落在院子一隅,烫焦了夜色,从她面前缓缓飘起一缕纤细的白雾。

      这时,妈妈不让我靠太近。

      我只好坐在儿时常玩的秋千椅上,客厅暖黄的光线翻出窗子,正好温吞地淌到脚边。妈妈则站在离爸爸的花坛最远的角落。

      那是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背靠木头色的院落围墙。

      白衬衫,黑西裤。星点的赤金色明明灭灭,灰调地,浑浊地映亮阴影里,大人低垂的眉眼与侧拢的卷发。

      我觉得这一刻很像都市片里饱和度低的电影情节。实际上,我一直也都觉得妈妈的头发更好看——虽然我继承了有点天然卷的基因,但头发和爸爸一样,是棕色的。
      没有说爸爸的不好看的意思。

      一手扯着秋千椅的吊绳,我安静地看她。

      妈妈衔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燃烧的颜色忽地变红,鲜亮一秒,又倦倦地暗淡下来。她的唇边缭绕过一捧白烟,接着被晚风刮向耳后。

      这一瞬,她才回过神般抬起眼。撞见我的目光,顿了一顿,夹着香烟的手稍微放下。

      “维,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的工作。”

      妈妈的声音并未被烟草浸透,仍然平静而铿锵有力地传来。我听见她说,“突然这么一想,我才发现,你也从来没有仔细地问过。我本以为是小孩子,对大人无聊的事情不那么感兴趣……但或许也有可能,是你太懂事了。因为知道我之前并不打算说,而不想让妈妈为难呢。”

      我怔了怔。

      她却没等我答复,直言开口:“我目前正在为彭格列的人做事。”

      咦。

      蛤蜊?

      我将脑袋也靠在结实的秋千绳上,倍感新奇地问:“彭格列,是山本君说过的那个黑手党游戏吗?”

      这回换老妈沉默两秒。

      越过院墙的阴影,她似乎失语地望过来;确认我是在完全发自内心地询问,便抬起衔烟的手,用手腕内侧抵了抵额角。
      “游戏?所以我就跟里包恩说过很多次了,为什么非要找读国中的小屁孩来做这种事。”她低声吐槽几句,又隐约叹了口气,扬起声调,“不是。小维,听着。”

      妈妈重新叼起烟。说话时香烟轻抖,烟灰像轻絮一般攒落。

      “彭格列是世界顶尖的真正的黑手党。”

      火光影绰,她模糊道,“……它的麾下有数量过万的下属组织,势力庞大,属于整个黑手党联盟的核心家族。”

      “……”

      “我年轻时习剑,闯出了点名气,后来受邀去专门培养黑手党人才的学校里任职。”妈妈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在说出口前,都在喉咙里犹豫地兜转,斟酌,“有一段时间,意大利的局势不稳定。我又受到彭格列九代目的委托,从学校辞职,直接进入他的对外交流直属机构里工作。最近外派,空降到沢田家光的组织里。”

      她多抽了口烟。

      随即,大人将燃短的香烟搭回手指间。烟雾如同看得见的叹息,委婉地弥漫开来。

      “总而言之,就是用真的刀、枪、剑,还有性命去干的工作。”
      妈妈抬起眼。对上我的目光之际,她话音一滞,才缓声道,“……你明白了吗?”

      我眨也不眨地点头,“嗯。”

      妈妈又沉默。

      离得有些远,晚上快八点的夜风迎面地吹向她。我闻不到一丁点的烟味,也看不太清老妈的眼神。那一粒滚烫的星星在她嘴唇边燃烧。我问:“沢田君的父亲,以及那个叫里包恩的小朋友都是黑手党,这次发生了关于抢戒指的事情——那些戒指应该是彭格列的重要的东西。所以妈妈才和他一起出差回来处理,是吗?”

      话音一落,香烟被捻灭。

      妈妈低头笑了一下,“你还知道戒指的事。”

      “因为山本君给我看过。”
      “他果然什么都跟你说了?”
      “……”我注意到某个连词,但只是盯着家人,想了想,“山本君的话,只是跟我说了他所知道的事。因此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听妈妈说完这些,好多事就能串起来了。”

      讲着,我半个身子都趴在秋千绳上,朝她弯起眼睛笑。

      “太好啦,”我用寻常的撒娇语气说,“如果谜题一直搞不清楚,我大概会苦恼很久。还好妈妈跟我说了,这样我就不用自己琢磨了。”

      妈妈的身形倚在阴影里,如一幅静悄悄的剪影画。
      半晌,她口吻不变地问:“不害怕?”

      我皱起眉,“妈妈是因为觉得我会害怕,才不跟我说吗?”
      “算是吧……还有别的一些原因。”
      “我知道了。”

      抬起头,我望望夜幕。雨停后放晴的第一晚,看不见什么星星。月亮也垂着脸,戴着轻薄的缥缈的乌纱。

      “听起来,确实离普通的生活很遥远。”帮派漫画的情节竟然就在身边。我说,“但是,妈妈很早以前就从事这些工作了吧?妈妈一直是我的妈妈。不管我知不知情,不管到底是不是黑手党,这件事都不会变。我不觉得害怕。不如说,妈妈有一个宁愿瞒着我也要拼命付出努力的事业。我觉得这样的妈妈很厉害,也很帅。”

      对了。

      我想起什么,看向从头到尾没动静的大人,严肃地竖起一根食指。

      “看电影里讲,会向黑手党老大效忠什么的,是因为对方于自己有恩吧?”

      “……”

      妈妈的声音轻了许多,似乎在被我逗笑,“差不多。”

      我不禁也开心起来:“那位九代目是什么样的人呢?”
      妈妈简评:“心慈手软的老头子。”
      “诶,明明是黑手党?”
      “明明是黑手党。”

      不过,国内黑//帮也有很多只是走投无路的好人聚集在一起的组织。

      “他帮了妈妈什么忙呀?”我问。
      “我年轻时被追杀,他帮我摆平事情,给了我一口饭吃。”
      “像维托·柯里昂一样?”
      “维托·柯里昂比他残忍多了。”妈妈说,“他连一个杀了许多家族成员的叛徒都下不了手。更别说把马头割下来放在别人床边。”

      “那,”我总结,“不就是为一个好人工作而已嘛。”

      妈妈看着我。

      不出片刻,成熟的大人泄气地叹笑一声。她背靠围墙,累了似的,慢吞吞坐到地上。

      “抱歉,小维。”
      “妈妈不用道歉的。”

      “不。”她随意地捋了把长发,继而将两臂搭在屈起的膝头,语气闲散,感叹地说着,“……其实,今晚我让那个叫山本的小鬼别把我的事告诉你,他却拒绝了,说什么跟你保证过不会骗人,而且肯定瞒不住你。所以我心想,比起让你从他那边知道,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反正你现在离彭格列那些家伙那么近,迟早也会发现苗头。”

      我:“……”

      怪不得一开始会说山本同学令人火大。

      坐在秋千上,我耳朵发热地盯着妈妈。她只是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我还没来得及说少抽一点,就见她掏出打火机,咔,点燃。

      那一簇火凝成圆点,赤红地发亮。

      “真丢脸。”她自嘲道。

      一瞬间,乱七八糟的心音都寂寥地静止。
      我近乎无措地看她。看妈妈没有抽烟,仅仅咬着那支纤细的、缓缓烧出薄雾的、饱含思绪般的东西,嗓音低哑地说。

      “论相信你的觉悟,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半路跳出来的初中生。”

      倏地,我捏紧吊绳,一下站起身。秋千椅顿时摇摇晃晃地打在膝后,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没有这回事。”

      我瞪着变得一点也不帅的家人,一腔潮湿的热气猛然间刮进脑海,尽管用力地反驳。

      “没有这回事!”我说,“连我都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关心别人的办法,顾虑的程度也不一样,又不是像考试那样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妈妈难道不明白吗?我一直知道你有没跟我说的事情,但我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因为我爱妈妈,所以也很爱保守秘密的妈妈,更何况妈妈是担心我害怕才不说。世界上总会有对亲人也难以启齿的事。只是山本君——”

      坐在墙角的大人叼着烟,似是没料到我会跳起来说话,微微睁大眼睛。

      而话音急匆匆地滑铲到嘴边,我没收住话头。愣是硬着头皮,攥紧手指,不知所措地继续发表论点:

      “他就是,他就是有点让人火大呀!”

      妈妈眨眨眼。

      “这种简直不可能做到的承诺,就算反悔了也没人会怪他,但山本君就是非要这么做而已。而且,而且,再退一步说,他既然正在和我交往,作为男朋友,总要给出一点诚意嘛!如果他连自己在做什么事都要瞒我,那我……”
      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想妈妈不要伤心,便一股脑地、任性地、脸颊发烫地说着,“我就会生气了!再严重一点,我也不会放心和他交往了。只是因为山本君是那样的山本君,我才会喜欢他的。”

      院子里陷入几秒静默的安逸。

      我抿着嘴巴,气气地和老妈对视片刻。她忽然把烟摘下,捏在手里。

      “你们已经在交往了?”她问。

      “……”

      嗯?

      ……

      ?

      刹那间,那腔闷气堵在胸膛下。我表面神色不变地浑身一僵。却见妈妈彻底无语地放松一般,又叹一口气;另一手扶着额头,随后将头发向后再一捋。

      “本以为只是你那些追求者里比较有胆量的一个,没想到早就谈上了。”她说着也笑,将燃尽一截的香烟重新凑到嘴边,“怪不得呢。我还奇怪,怎么别的小鬼都不会,就他一副跟你熟得不行的样子,还专门找我那么认真地打招呼……原来如此。”

      我张了张嘴。

      少顷,听见自己小声说:“没有很早。”

      “是吗?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
      “能让你喜欢,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家伙啊。”
      “……”

      怎么,怎么居然不知道?

      心跳羞赧地直往太阳穴突突敲,我偷眼看着妈妈。

      她没有再露出先前那样让我也难过的表情,没有发出那样仿佛不像她的语气。
      大人要笑不笑地扬着唇角,目光被阴影掩着,垂落到烟头上,隐晦地流露出几分了然的、放松般的温和。

      她说:“维。”

      被唤回神,我下意识应:“嗯?”

      妈妈终于与平时一样,看起来漫不经心地含笑地说:“你妈妈是黑手党,你男朋友也会成为黑手党。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

      不自觉地皱紧眉头,我顺着思忖。妈妈很耐心地等待着答案。我左思右想,还是松开秋千椅的吊绳,担心地正色道:“会被警察抓吗?”

      “……”我妈说,“不会。黑手党那边有自己的规矩和监狱。”

      我疑惑了一下。
      但没就此多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

      “山本君一定会成为黑手党么?”
      “看那样子,应该八九不离十。”

      不等我问“如果他还有别的想做的事”,妈妈最后抽了口烟。她一边捻灭烟头,一边悠然地补充。

      “——这次抢指环,他还能活下来的话。”

      心底微不可查地一怔,我没说话。

      思绪翻转间,秋夜清凉的风越吹越高。我站在光影绰绰的秋千边,望着坐在一片晦暗里的家人。
      院子沉寂一刻,忽地,屋门被推开。

      玄关里,暖洋洋的光随之更宽绰地照出来,拖出一道熟悉的、瘦削的影子。我和妈妈一起转过头。只见一身睡衣的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碟甜点,好像感到奇怪地,踩着拖鞋走出来两步。

      “在聊什么呢?”他仍戴着斯文的眼镜,温和看看我,“我刚做好麻糬,出来发现你们都不见了。”

      老爹声音一顿。

      他一望见坐在角落里的妈妈,便久违地蹙起眉,无奈又担心道:“不是说不抽烟了么?”
      面无表情地把烟头往身后藏的我妈:“……”

      问题被打断。

      我于是站在原地。

      看着爸爸把装盘的麻糬们塞到我手里,交给我看管;
      看他熟练地,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进围墙的阴影里,一面关心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怎么会在孩子面前抽烟,一面拉住妈妈的手;
      看妈妈被扶着站起身,敷衍了他两句,要去收拾烟头,又被爸爸阻止。

      捏起偏小的软糯甜点,我偷偷先塞一团到嘴里。

      好吃。

      咀嚼咀嚼。再看着老爸像对待需要静卧休息的病号一样,一手牵着老妈,一手扶稳她的肩膀。后者发牢骚似的,没太多好气地让他不要大惊小怪,换来一如既往温柔的笑与安抚。

      两个大人慢慢走回光照得到的地方。

      两道影子偎依着,拖得好漫长。

      我发呆地看了会儿。
      然后抱稳甜点碟,两三步凑过去。

      重叠的影子也就停下来看我。爸爸笑着问“好不好吃”,我点点头;妈妈弯着嘴角,半开玩笑地说“我身上都是烟味,别靠太近”,我摇摇头。

      多挨近一步,我捏一只麻糬,伸到妈妈嘴边。

      “我还不太清楚,妈妈说的怎么办,是指要什么样的办法。”我仰起头,瞧着她给我的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认真说,“但是,这个也可以是答案吧?”

      妈妈的目光微微一闪。

      她咬住甜点,紧接着抬手,不轻不重弹了我额头一下。我呜哇地捂住脑袋。下意识闭了闭眼,就听妈妈发出一声闷笑。她嚼嚼麻糬,含糊道。

      “我只是提问的人。”

      我睁开眼睛。

      敞开的明亮的家门前,妈妈和(一脸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依旧露出微笑的)爸爸一起看着我。性格几乎相反的人,竟也能露出极为相似的柔软的神情。

      “想有什么样的答案,”她说,“看你自己就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香烟与麻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