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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被吹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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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灰白色的门被拉开。
“哗啦”的沉闷一声响。站在医院雪白的墙面与深蓝色的靠椅旁,我和山本同学一同循声瞧去。
罗马里欧先生率先走了出来,面色平常。他是一位黑头发、留胡髭的中年男人。即使在身医院,负责照看伤患,也穿着一身体面而齐整的黑色西装。
虽说自称是迪诺先生的心腹下属,但从平时的相处来看,反而更像长辈型的朋友。
对上我们的视线,罗马里欧先生顿了顿。
“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可靠地说。
我微微睁大眼睛。
啊。
太……
“太好了!”山本同学像接收到脑电波一样当嘴替,难掩高兴地说出我的心里话。他一低下头,声音就从高处更近地落到耳边,“对吧?我就说不会有事的嘛,维已经帮上大忙了。”
我仰起脑袋,撞见他眯起左眼的,安心又宽慰的笑容。
至于为什么只有左眼,结果也显而易见:
山本同学在这场战斗中难免受了伤。
右眼被割到;肩膀也受到不浅的剑伤。
就在两小时前,我从鲨鱼的嘴下抢人。抢到的并不是国中生,而是一名有着银白色长发的成年男人。
那时的水下幽深,他柔顺的纤长的发丝宛如海藻卷进水浪。我戴着夜视镜,入目尽是隧道一般的橄榄绿,男人的长发却流淌着更低的饱和度,张扬飘动,又柔软得好像不堪一击。
他遭到鲨鱼张嘴啃食那会儿,正跌坐在一个硕大的钢筋石块上。
因此,我有更充裕的机会出刀。海洋凶兽猛地扑出水面,咬裂石块,那几近是地崩山摇的动静,完全能作为掩护。我从水下用刀背攻击它的腹腔——从后来山本同学的反馈来看,的确没什么人发现。
鲨鱼一迎头撞进水里,就低吼着重新张大嘴,一时难受地把人和石头都吐了出来。
没来得及咬,差点被吃掉的男人也就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我把剑匆忙收起。在加百罗涅的大人们拿着护具赶来之前,先行一步,赶紧伸手托住受难者的身体。
老实说,半昏迷状态中的成年人真是重得要命……
更何况还是在水下。
费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勉强抱着他,没往下沉。
而浮力是个触感暧昧的事物。
哪怕使出曾经大力发球的力气托着人类,关于拥抱的触觉也十分含糊。
真要回想,我只觉得更像抱着一头躯干无力的大鱼。鱼的脑袋弯着,低垂在肩膀上,也没完全靠下来。那灰蒙蒙的发丝好似一帘流苏,延展地向远处游荡。
然后,我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极其微小的咕噜冒泡声。
猜也应该是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还想说什么话。
但水底从来不给人类轻易开口的机会。
我把山本君的对手交给赶来的大人,再帮忙给他戴上呼吸管。紧接着,就要一起尽快撤离现场,送去医院。
得到迪诺先生的松口允许,则又联系到了本场的赢家山本武同学。
彼时,电话里。男朋友即使语气亲切,也依然能听出浓厚的不甘心、失落与挫败。
我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他便飞快反应过来,连声答应要一起来医院。
山本君赶得很急。
出现在面前时,甚至还没让罗马里欧先生给他包扎伤口。
这个人,非要我看见他站在医院通明的惨白的灯光下,淋过大雨似的浑身湿透,眼皮、肩膀、腰腹都被狼狈地割裂一条条细长刀口,脏兮兮黏着凝固的鲜血;非要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才收起见到我就笑的神态,手足无措地慌乱表示自己没有大事。
幸好是真的没什么事。
而且本人在知道有这场比赛时,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罗马里欧先生和他们家族的医生(医院里的普通医护人员,据说都被遣散了)一起进急诊室,我就负责给山本同学处理伤口。
于是男朋友就变成拥有邪○真眼的血继○限继承者。
“……就好了吗?”伤患慢半拍地问。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连椅上,盯着我起身的动作。旋即抬手,指尖好奇地碰了碰缠在右眼的绷带。
“嗯,”我弯腰收拾放在一旁的医药箱,“不要乱碰。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山本同学沉思了一会儿。
我见他像在努力感受,便没有把药箱合上。重新直起身,瞬也不瞬地瞧着这位年纪轻轻的胜利者。
很快,男生注意到视线。他抬头望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他湿哒哒的头发也已经吹干了),一如既往笑着说:
“没有了,小维连包扎伤口都好厉害!”
“……”
“就、就是有点困,现在。”此人飞快眨眼,敏锐地找补道。
我这才没再抿着嘴看他。
经历过一场几乎赌上性命的战斗,身上多处挂彩。再有精力的人,当然一样会很累很累的。
时间也很晚了。
凌晨快两点,被封锁的医院寂寥无声。整条走廊只剩我和山本君在低声交谈。
我自己则也是通过妈妈打掩护,才得以这么晚不在家。
看得出男朋友眼底的倦意,我把医药箱放到更远的椅子上。空出他旁边的位置,一边坐下,一边问:“要睡觉吗?有很多空着的病房。”
山本君倒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和你一起等。”
“不用,等结果出来了我再叫你起来。”
“但是我也有点担心那家伙。”他熟练地把话推回来,“多等一等不要紧的。”
毕竟是亲眼看见对方被鲨鱼啃下水……
我很共情,也知道这是山本同学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意思。
思索着,踌躇片刻,我扭头看他健康完好的左眼。
那还是一汪暖洋洋的深棕色。但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困怠,向来专注的目光也微微沉敛,变成放得有些凉了的热可可。
“那就只睡一下吧。”我说,“在这里。”
“没关系啦!我也没有很——”
男生及时应着,打起精神的话音却倏地戛然而止。
我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膝头,山本同学却像是脑袋被拍了两下一样。瞬时间,伤患又开始变色。白绷带,黑脑袋,衬得脸颊与耳朵红得有立竿见影之效。
咦。
难道,会很突兀吗?
明明对现在来说,应该不算什么特别的事了……
忽然也感到不自在,我不由浑身一僵。
正想若无其事地表示那就慢慢等,坐在身旁的人偏又磕磕巴巴,接着说话。
“……困。”
山本武小声说。
我的余光瞥到小心翼翼的动静。是男朋友稍微伸出手,极轻地捏了捏我换回黑衣神秘人套装的外套衣角。
“很困。”他红着脸,神情很自然地袒露出一种疲惫得好像有点没力气的诚恳,“我睡五分,十分钟,小维再叫我,可以吗?”
只觉脑袋隐约发热,我尽量认真发问:“到底,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山本同学似乎已经没精力做选择题。
“十、十五分钟?”
“……”
决定浅眠二十分钟的男朋友躺了下来。
说起来,有些人被枕着腿会有些痒,我所幸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男生毛茸茸的后脑勺躺在大腿上。不出片刻,体温就隔着衣料紧贴皮肤。
热热的,甚至还有暖和的效果。
自觉的山本同学,则一躺下就乖乖闭眼。两手搭在腹部,全然一副要很端正、很安详地入睡的模样。
其实,这种时候……
我低头看着他,看白色的绷带缠进发丝,蚕茧似的包裹住那只总是明亮明亮的眼睛;又听着廊道上空旷的、幽微的、隐隐嗡然的空气流动声。
会有点后悔没看比赛。
稍稍把唇线抿直,我抬起掌心。小心地盖住伤患闭阖的左眼。
挡挡光。
谁的睫毛细痒地剐蹭着手心。
然而没过两秒,刚捂得热,手底下这颗圆头就忽然一动。
衣服摩擦得沙沙微响。我眨了眨眼,下意识再抬起手,腿上的脑袋正好侧了过来。男朋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旋即,我感到腰侧环来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
湿热的气息埋在右髋骨一侧,一开始稍显沉重,很快又变得轻浅。随着呼吸起伏,能模糊地觉察到山本武眉骨与鼻梁的弧线,时有时无地贴着衣服。
或许是我没反应,环搂的臂弯又依赖一般收紧几分。
我:“……”不是挺有力气的吗?!
唐突地被搂着睡,我敢保证有那么几秒钟全身都是僵硬的。
手也悬在半空,半晌才放松地落下。
但要放,也只能放在山本武的头发上——这丛乌黑的小草刚吹干没多久,一些翘,一些蓬软地耷拉着。手指摸到发丝,间接地也触碰到发丝下粗糙的绷带。
别无他法,我只好摸摸他的头。再连带地摸摸头发下露出的、还泛着红的,柔软的耳廓。
“恭喜优胜。”我很小声地说。
脑袋蹭了蹭我。
肯定是真的累了。
半分钟后,或许没有半分钟。山本同学明显沉沉入睡。抱着腰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我白天提前多休息过,现在算不上困。就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直到刚好过了二十多分钟。
听见楼道传来几道沉缓的脚步声,与迪诺先生轻声讲话的声音,我才把男朋友叫醒。
推一推。
没什么动静。
戳一戳脸。软的,但没太多肉。
我说:“山本君。”
黑脑袋待机了五秒。
继而多用力地紧搂了一下。终于磨磨蹭蹭爬起身。
至于迪诺先生,似乎非常忙。
他刚处理完别的事,总算才得空和手下们来到手术室门口。大人看了眼仍然亮红的指示灯,便跟我们聊了聊天。
山本同学也由此更清楚地了解了救人的形式。
因此,等手术结束,病人被推进普通病房,罗马里欧先生出来告知安然无恙的结果后,他就这么第一时间地安慰我。好像我才是受伤的人一样。
而我捏进掌心里的手指,也确实微微松了松。
幸好。
我心想。
那时候。踩着不能失误一毫的时机去营救的时候。那样剧烈又沉静的心跳,如今似乎从遥远的地方重新热腾腾地躺回胸腔,脚踩实地般,迟来地涌起几分实感。
“嗯。”我转过头,看着后一步走出病房的迪诺先生,拉上口罩,“那既然没事,没别的需要帮忙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
三点半,不论是我还是辛苦的山本君都需要休息。
不过这回,向来体贴的金发青年却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摸了摸脖颈。那张富有南欧情怀的俊朗脸庞,竟流露出些许歉意,与坦诚到一目了然的请求之情。
“虽然可能轮不到我主张……”
他只是犹豫不到一秒,便认真地望过来,说,“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