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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大朋友 ...

  •   我一身黑衣地站在病房门口,向里面望去。

      病人的状态比想象中更好。

      那位长头发的男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柔软厚实的被子盖到胸口。被褥是洁白的。发丝是银白色。他的脸打着绷带;两只手缠满纱布,搭在被子上,也是白色。

      窗户与帘幔紧闭,看不见深夜的迹象。病床上的人却好像就是一涟月光,银灿灿地、脆弱地靠在床头。

      他的后脑勺与后颈下垫高了两个枕头。

      因此,那雪白绷带间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微微睁开,轻而易举就与门口的我对上视线。

      “……”

      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四目相撞。
      我难免稍微一怔。随即平静地站在原地。

      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并没有丝毫想探望的想法。

      就算是和加百罗涅的成员们一起救了人,我对对方的印象也仅限于是一位厉害的剑士,是这次混乱主谋的黑手党,以及山本同学的对手。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万事大吉。

      我没有任何进来看的理由。

      只是,毕竟迪诺先生都那样说了。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非常希望我和山本君能探望一下手术成功的病人……

      我怀着几分疑惑,隔着几步路距离,遥遥望着病床上哪哪都白的人。山本同学就站在我肩后侧一点的位置。我听见男生放心的嗓音再度从头顶响起。

      “已经醒了吗,”山本武说,“太好了。看来没什么大事,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迪诺先生让下属在门外待命,自己则穿着毛领大衣,一边走向病床边的椅子,一边接话:“没错,还好小丫头救得很及时,估计过两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说着,金发男青年扶着椅背坐下。

      他与我们说话时总是捎带笑意。此时侧过头,目光却尤为沉静地落到病人的脸上。迪诺先生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仍然轻缓地压低,道。

      “斯库瓦罗,小朋友们可是在外面等了你很久。这样你总得说两句话吧。”

      难道刚才,病人一直不肯说话吗?

      看着直直盯过来的长发男人,我想了想,没有主动开口。

      少顷,只见他一副完全无视迪诺先生的模样。张开嘴,发出有些嘶哑的、欠缺力气的,又仿佛早就准备好一般,毫不犹豫的声音。

      “你。”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接着,等来一个没头没尾的下文。

      “你的剑,”被叫作斯库瓦罗的病人说,“练到什么程度了?”

      ……嗯?

      为什么,是这种似乎和我很熟,并且也确实哪里有点熟悉的语气。我心想着,下意识看了眼床铺旁边的迪诺先生。后者和病人一起看我,见状,竟露出一点鼓励的微笑。

      我一秒读懂。

      这是“没关系无论怎么回答他现在都起不来”的意思。

      虽然有一点不解,但说一说也没事。
      我于是开口,在黑色的口罩下平稳地答复:“程度,有参照的标准吗?”

      病人的视线一动,剜向我身侧。

      “百分百打败那家伙。”
      他指的应该是山本君。

      扭头瞧了瞧被点名的人。男朋友看起来感到颇为意外,但很快低下头,朝我眯起眼笑。

      不实话实说的话,此人或许还会插嘴。

      我只好说:“可以。”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即使隔得远,他扯起嘴角的样子也令我感到有一丝眼熟。但没等我多想,又听他接着问:

      “打败那个混……你妈妈了么?”
      “……”我说,“没有。”
      “哈?开什么玩笑。”
      “我应该打败她吗?”

      “废话……”刚恢复一些精神,病人说起话来慢吞吞的,没有什么气力。可那双狭长的、眼尾上翘的眼睛执拗地相信着什么似的,一动不动盯着我,“你要让她知道,不教你剑道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这几年时间够你成长到打败她的地步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等等。

      这种话怎么好像又在哪里听过?

      但是想不太起来。我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尖,心里隐约浮现几个预感与推论。斟酌片刻,直接承认说。

      “这几年我没怎么练习剑道。”

      话音未落,长发男人瞪大了眼。

      下一秒,他似乎非常难以理解地大喊一声“喂!”;而紧接着正想质问什么,偏偏身体不允许地狂咳起来。迪诺先生无奈地笑着去拍他的肩背,又被男人断断续续骂了声“不用管我,跳马!”。

      我们在他咳嗽之际就上前两步。只是看他自己迅速地缓下气来,便又停下。山本同学在身旁讶异地问:“没事吧?”

      病人咳得半坐起身,斜靠在床头喘两口气。

      他长长的发丝有两缕凌乱地垂在额前,一瞬间被激起了力气一样,几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疯了吗?!为什么没练?”他问。

      我盯住他仿佛立即从病恹恹变得鲜活的、成熟的脸庞。

      总觉得很像谁。

      “因为,”我姑且应道,“妈妈建议我多尝试新的东西。”

      男人一听更生气了。
      “……可、咳咳,可恶!又是那个混账!我就知道不能指望她!!”
      “为什么?”
      “啊——?”
      “为什么,”我探究地看他气得令人熟悉的眉眼,“你认识我妈妈,也认识我么?我们在哪里见过?”

      关键是,我现在不仅是一身神秘人套装,还戴着口罩和卫衣兜帽,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就算之前认识,也能一下就知道是我吗?

      整个病房陷入两秒沉默。

      在迪诺先生的帮扶下,病床上的人坐靠在床头。
      一片银与白的色调中,他赤裸的上身也被绷带紧紧缠得非常严实;头发直顺顺地从耳鬓垂到胸前。

      男人如此用瞪大的眼睛看着我,似是浑身都僵了一刻。

      一时间,他一言不发地保持默然。那纱布下细长的眉毛沉沉压下。接着阖上眼睑。如同预料到的事实发生一般,低哑地了然地说:“没认出来么。嘁,这也正常。我现在也没什么心情,这次就算了……”

      不知为何。

      我竟然略感不妙地想后退半步。

      果不其然,就在一旁的迪诺先生正惊奇地露出“真的假的”之类的表情时,如利刃割开空气,银发男人“唰”一下睁开眼。

      “——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别天真了!!”

      他赫然是生气得寿命都要折掉三年的样子!

      我被冲击得不由一呆。男人更火冒三丈、怒火冲天、不可置信地吼道,“赶紧给我想起来!你这个可恶的小鬼!!以前都说了让你回国也要自觉训练,现在别给我用不小心忘掉的理由当借口!渣滓——咳、咳咳!!”

      这气沉丹田的洪亮吼叫响彻病房,震得我下意识睁大眼,真的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碰到身后侧的人。

      几乎同时,肩膀被体贴地轻轻握住。

      比起一开始包扎时的冰凉,山本同学的掌心已然干燥又温热,护着似的半揽住我。我感到抚在肩头的力道隐约加重一分,后肩触碰到轻微振动的胸膛。

      “先别这么生气,会吓到小维的。”

      这道相较之下无比平和的嗓音骤响。山本武勇敢又认真地说,为了缓和气氛,困扰的语气还裹挟些许安抚性的轻快,“而且你现在要保持情绪稳定,才能康复得更快吧?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金发青年一边飞快给咳得厉害的病人拍背,一边一脸“别别别”地仓皇微笑地朝这边摆手。

      但貌似根本来不及阻止。

      长发男人勉强缓着气。透过垂到面前的凌乱发丝,看看我,看看我身后的人,看看我的肩膀——我正要上前一步说话,就见他整个人阴沉沉地张开嘴,一道青筋如寄生一样狰狞地爬上眼尾,抽搐着伸开触角。

      旋即,整栋医院拔地而起。

      病人以一种堪称医学奇迹的气魄怒吼,猛地一把掀开被褥!

      “喂——!!关你什么事?!不要以为这次赢了就能蹬鼻子上脸!我说过了,要是不舍弃你那点天真,你的剑再不错也迟早要死在我手里!现在就想试试是吗混账小鬼?!没问题,我马上就会砍断你的手!还有跳马——喂!!该死,你这家伙把我的剑放哪了?!!放开我!不然我连你也一起宰了!!”

      整整有两分钟,这间小小的病房一片混乱。

      门外的黑西装们冲进来,围观迪诺先生绞尽脑汁努力控制病人情绪;年轻的首领一副没料到对方能动弹的模样,一面用鞭子绑住犹如被冲上岸的大鱼般扑腾的伤患,一面头疼地解释等事情结束了就会把剑还给他云云。

      山本同学则似乎也被冲击到了两秒,脑袋挂上两滴汗。却真的放下心似的,开朗地跟我说:“看来斯库瓦罗已经很有精神了呢!”

      我:“……”

      没工夫吐槽他,我走上前。男朋友虽然松了手,但也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吵闹的病床旁边。

      我盯着凶神恶煞地跟迪诺先生争执的男人。

      原来如此。我想道。

      武器是剑的男人。
      实力强大。
      妈妈回日本处理黑手党的事,突然说有恰好碰见。

      除了是长发以外,这些放在具体情境里容易让人忽视的线索,忽然连作完整的一条线。

      注意到动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休战,望过来。

      长头发。

      我看着那头留得好长好长的,银白色的头发。柔软发丝下,总是锐利得像出鞘剑刃的飞扬的眉目。

      它们都那样相似地与某个影子重合,沉进模糊得如若铺着一层磨砂的记忆里。我记不清很多事,想不起太多细节。好几年里偶尔想到,发现自己不知是忘记了某个人的名字,还是根本没听他自我介绍过,我都会感到一点微小的惭愧和遗憾。

      只有一点点。

      毕竟过了那么久,我甚至不觉得今后还能有机会来往。

      而且,小时候好像有问过妈妈,对方有没有收到我的离别礼物,有没有说什么话;会不会觉得不喜欢,那我再换个礼物寄过去。
      妈妈则告诉我,他拿了礼物就走了。

      我接连问过几次他的状况,妈妈也说不清楚,没来上课。

      后来的后来,妈妈辞职。

      联系断得很轻易。

      在曾经那个年纪的世界里,差不多就和被迫绝交一样。

      我忘了什么时候开始没再常常想起那头银白色的头发。总之,我回到国内上学,慢慢长大的烦恼纷至沓来。之后还有一次去国外比赛,妈妈却说他已经不在意大利了。

      哪怕是前几天,妈妈在电话里说遇到他,我心底也更多地只感到微妙的陌生。

      那个大哥哥,就算见到也一定不认识我了。

      我是这么想的。

      看着被鞭子捆住的人,我对上那道略显紧怔的、又仍旧锋利的目光,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思绪繁芜地徘徊着。我想着该如何开口,如何问好,想着小时候的称呼到现在还合不合适。可思路迅速地转动半天,最终还是定格在橄榄绿的水底下、流苏般的发丝不断向远方延伸的画面里。

      我只能蹙着眉,拉下口罩和兜帽。紧盯着他,难过地小声地确认:

      “哥哥?”

      病房安静。

      迪诺先生没吭声,视线小心地停留在我身上一会儿,又皱眉苦笑地看向病人。身后的山本同学也没说话。

      斯库瓦罗——我现在记住他的名字了——则没再挣扎,靠在床头。

      他微微垂着脑袋,目光静静地侧着看我。
      那张苍白的脸庞原本因为情绪波动折腾得稍微有点气色。此刻冷静下来,又掩不住虚弱与无力,像天气不好时寡淡的素色的月亮。

      ……不对。

      我突然发现。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大概不止我一个。

      于是那些思来想去、一秒不到就整合出数十条的问话尽数褪去。我没再想这位童年里的大哥哥有没有留着我的礼物,没再想这几年在他身上都有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抿了抿嘴唇,我松开紧蹙的眉毛,朝着多年未见的长大的朋友笑起来。

      “等伤养好,”我看着他怔愣的双眼,有点开心地说,“等这些事情解决完,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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