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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大事小事 ...

  •   西贺维只在意大利待了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就是指很短的一段字面意思,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斯库瓦罗不是一个无聊到会去数天数的人。他只记得西贺维会一路小跑地跟上正常走路的他,抓住他的裤腿,或者要握住他的食指。

      然后过一阵,就没有人会那么抓紧地要牵他了。

      斯库瓦罗觉得无所谓。

      究根结底,他本身就不是来跟个小屁孩交什么朋友。

      就算一次又一次地走进她家里,偶尔提着披萨、饮料和扑克牌;或者约在公园门口见面;又或者在森林练剑时等她,等得超过五分钟就感到不可理喻,气势汹汹地去找小孩的下落——

      也不过是因为那个教剑道的混账女人难得求他帮忙,加上他的确希望早点把小鬼搞定,想尽快和所谓的教师打上一架而已。

      至于西贺维。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抱着他的腿大哭一场的臭小鬼……
      来意大利,也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她竟然有参加钢琴比赛。

      还是什么国际赛事的儿童组。

      斯库瓦罗懒得记那具体是什么名字,也确实没记住。反正西贺维有邀请他去看现场,他姑且就每一场都去看了。

      要问这个比赛的含金量,剑士同样没兴趣了解。

      但,其中有一次。当他杀气腾腾地提剑去拦出租车,看司机原本战战兢兢、听到目的地却面露惊讶的模样,也大概能猜到:那一定是颇负盛名的比赛,绝对要有优秀的资格才能参加。

      甚至得益于这个契机,的士司机还大胆地跟他聊起天来。

      “我家孩子也在学钢琴,过两年想去报名呢。”
      主驾驶座的脑袋如是啰嗦地问,“您是去看妹妹或者弟弟的表演么?”

      斯库瓦罗大马金刀地坐在后座。闻言,他锋利的目光睨了一眼后视镜,又转头去看车窗外,不断飞快后退的马路街道。

      “只是去看一个爱哭鼻子的小鬼会不会在台上丢脸而已。”银白色短发的男孩说,从鼻腔发出不屑的哼声,“问那么多干什么?开快点!”

      司机连忙应好。随后又仿佛耐不住倾诉欲,径自感慨:

      “听说已经半决赛了,您家小朋友一定很厉害啊。”

      斯库瓦罗没理人。

      他双手抱臂,跷着二郎腿。

      繁华的街景大片大片地流动着。棕褐色,奶油色与油绿色的建筑海浪,在男生被车窗倒映的脸庞上翻涌,拨出一个模糊的、得意的笑脸。

      说到钢琴。

      老实讲,作为剑士,他实在欣赏不来这些磨磨唧唧的需要静坐的艺术。有些人类的情感过于充沛,还会莫名其妙听到痛哭流涕,更是令人难以理解。

      但小孩是一群萝卜之中弹得最好的。
      他抱着剑,站在最角落的暗处看舞台聚光灯下的西贺维,也多少也能听得出来。

      要是拿不到冠军,那肯定是黑幕。

      年少气盛,心气高的年纪,谁都最不齿那种会偷鸡摸狗上位的家伙,以及受贿的帮凶。斯库瓦罗那会儿心想。如果这破小孩不是第一名,他一定会要他们好看,再砍了裁判的耳朵喂狗。

      好在没有人往他刀尖上撞。

      决赛结束,最好的萝卜站上了冠军的领奖台。

      裁判的耳朵幸运地存活下来。斯库瓦罗望着西贺维在掌声雷动中领奖。看那个小不点戴着蝴蝶结发饰,一颗宝石镶嵌其中,被灯光白晃晃地反射出菱光般的色泽。

      而小孩站在光彩照人的地方,被无数观众用注视捧得高高的,却好像知道自己在意的人在哪。

      那时,五岁的西贺维朝他的方向,露出一个大大的、开怀的、还算过关的笑容。
      斯库瓦罗于是停下鼓掌。

      他扯起嘴角笑,自言自语般说“这还差不多”,便潇洒利落地转身离开。

      什么,你说等人?开什么玩笑,他才没空。每天赶着要训练,要找人决斗,斯库瓦罗总是很忙。每一场比赛他都是中途逃过安检进来,耐着性子听完西贺维的演奏就走。

      况且她妈妈那女人也在,她们要一起回家的。

      一个小时后。

      斯库瓦罗踩着马路堵车的一辆辆车顶,提剑杀回音乐厅场馆。

      混账!一个两个都是混账!

      大混账自称临时没空说来不了就真的来不了,小混账竟然还呆头呆脑地站在门口等!!

      再给自己找事做,斯库瓦罗也仅仅是个还没工作、游手好闲的十三岁青少年。他一接到老师的电话就拔腿折返,内心张牙舞爪,表面也外化于行地狰狞地龇牙咧嘴。

      一路逆着散场的人群冲刺,又一路忽略周围惊恐的侧目。男孩杀到音乐厅大堂门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在保安狐疑警备的注视中,他凶巴巴地喊人。

      “……维!”

      没人领走的冠军小孩,正在和一脸慈祥的评委聊天。

      听到呼喊,穿着儿童礼服(也就是一条缎带设计乱七八糟的粉色裙子罢了!)的西贺维立刻扭过头。他看见小鬼骤然亮起的眼睛。后者紧接着和大人挥手道别,像一团棉花糖被风吹着跑一般飞向他。

      “大哥哥!”她大声地喊回来。

      还是一副没有烦恼的高兴的样子,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是犹如他的到来,是一桩意料之外的好事似的。

      小孩抱住他的腿。那感觉堪称被一个由暖炉、果冻和橡皮泥构成的异形黏住。

      “我是第一名。”冠军仰起脸,开朗又认真地说,“我请你吃冰淇淋。”

      斯库瓦罗缓过气来,毫不客气地把小孩拽走。

      这次是真拽走。他牵着那只软小得令人搞不懂怎么能把钢琴弹得几个八度都噔噔响的手,不爽道:“啊?我才不喜欢吃那种东西,要吃你自己吃。”

      小钢琴家问:“你喜欢什么味道的呀?”
      斯库瓦罗说:“别给我装没听见!!”

      当天,他吃了一个抹茶和巧克力双球的冰淇淋。
      小鬼不能多吃,很有自制力地只给自己买了一支蓝莓味的。

      九年前,那一段时间。

      无非就是这些有的没的,小事与更小的事掺和在一起。

      比如第二次见面,关系还没有多好的时候。十三岁的斯库瓦罗一边心想迟早有一天要砍了谁谁谁的脖子,一边把小孩留在家,去超市买东西。
      买饼干、薯片、软糖那些零食;买婴幼儿用的湿纸巾。

      他没经验,挑不出不同品牌的区别,便只干脆一通随便买完。而提着塑料袋,一手插兜地走到店外时,才发现花了不少时间。

      斯库瓦罗站在超市门口,朝灰蒙蒙的雨幕啧了一声。

      雨不算大。扎好塑料口袋,他准备直接走出去。又是在这时,剑士嗅到夏季阵雨又热又潮的油腥味,一个豆丁点大的身影从打湿佛罗伦萨的雨雾里跑出来。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细雨。

      小孩却踩着嫩黄色的雨鞋,嫩黄色的雨衣,撑一把晃荡颠簸的水蓝色的伞。像个专门给新手狙击手练习用的移动靶子那样,明显很努力加速,又实在是慢地奔向他。

      银发男生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雨点与溅起的水花扑腾,萝卜跑到脚边。那儿童雨伞扬起,斯库瓦罗看见她热红的脸,明明被雨衣帽子拢着,竟然还是搞得几缕头发丝湿湿地黏在脸蛋上;再定睛一看,小鬼没撑伞的那只手,胳膊下搂着一把更大的折叠伞。

      “喂!”他真是气得不行,“你干嘛跑出来啊?!让你好好待着了!”

      黄萝卜小口小口喘气。抬着脑袋,怔怔看他一眼。

      那表情绝对是根本没听进他的质问——斯库瓦罗毫不怀疑。下一秒,事实也确实证明如此——西贺维眨了眨眼睛,叫人心烦的、湿润又明亮的黑眼睛。然后将胳膊抱的伞递给他。

      “不要淋雨。”她说,“你不要感冒。”

      比如那一天最后,小孩跨坐在肩上,靠住他的后脑勺。他一手提着收起的儿童伞和塑料袋,另一手撑一把够用的大伞。

      雨珠啪啦啪啦,闷钝地敲打伞顶。

      他就这么托着穿雨衣都能淋湿鬓发的天才回家。一路骂骂咧咧,到门口却发现西贺维睡眠质量极好。抱着他脑袋,侧脸枕在头顶,打了大半路的瞌睡。

      再比如他不想因为小屁孩耽误练习,带着她去树林里练剑。

      回过头却发现,西贺维捏着地上捡的树枝,一比一划,能把他的动作统统分毫不差地复制下来。不仅如此,树枝尖还能带出几分近似剑气的锐意。

      而在此之前,他问过这小鬼。知道她是没有跟那女人学过剑道的。

      斯库瓦罗越发觉得混账老师脑子有坑。
      于是,就算是为了与后者叛逆地对着干,他也立刻把小孩抓来学剑。

      西贺维则每次都很高兴,专心致志地跟他练习。练完一起烤鱼、野炊。吃饱了,斯库瓦罗就送她去琴房——他其实想让小孩专注剑道。但天赋异禀的小鬼却不肯放弃音乐,只承诺琴会好好弹,剑也会好好练。

      时间往后一点,小孩似乎变得很忙碌。

      从主动找他练,慢慢变得要人叫才会出来。

      因此无论晴天雨天,少年剑士都一脚踹开西贺的家门,不时也怒吼着踹开各种蹲在门口弹尤克里里、试图送花、送礼物,五到九岁之间的一些意大利早熟小男孩。

      并雷打不动地拎萝卜走。

      然后,这一段时间过去。

      他受到暗杀组织瓦利亚的邀请,在这上面花了点功夫。

      西贺维回国了。

      没错。

      这就是些无关紧要的,接连发生的,小事中的小事。

      天气好的小事,天气不好的小事。十三岁的小事,五岁的小事。

      斯库瓦罗匆匆接上左臂的义肢,赶到机场,只见到面无表情的大人西贺的小事;混账女人把一朵镶着小小宝石的蝴蝶结发饰塞给他,说这是小维想送给你的告别礼的小事。

      接着是一些喧嚣的、反叛的、斥满血腥味的大事。

      大事像山洪一样淹没了小事。于是这就是九年。

      第二年,一群混球渣滓嘲笑他床头的抽屉里放粉色的蝴蝶结,他和他们大打一架。

      第三年,他想知道天才小鬼有没有继续学剑,打听得知西贺老师离职,正式进了彭格列九代麾下,自此连硬着头皮联系的想法都彻底断念。

      第四年,他没怎么想起西贺维。

      第五年,他路过店铺,看见透明橱窗里黄澄澄的雨衣。

      第六年,他没怎么想起西贺维。

      斯库瓦罗当然不会无聊到思念一个只相处短短一段时间的小屁孩。

      本就是这样,世界上的人情的道理都是这样。他的人生是激烈昂扬的,天南地北的,奔赴于忠诚的事业的。很多小事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早该忘得干干净净了。

      混沌的水流声震响黑暗。

      他要举起格挡的剑刃僵在半空。仰着头,看见一柄气势凌厉的木剑劈砍而来,看见男生纵身跃下,握剑的起势动作。

      小孩两手紧攥树枝。

      山本武两手握着剑柄。

      小孩举起树枝,左臂几近挡住脸庞。

      山本武微微低头,表情看不见地掩在臂弯后。

      如同眼见世界上最诡异的、诡异到令人分不清是小事还是大事的事情。斯库瓦罗瞪大眼睛。直到脑袋被实打实地侧砍一刀,脑震荡般的喧闹在神经元炸开,他的两耳阵痛地嗡响——

      紧接着倒地,像最后还是一个人走进雨帘里那样倒进水泊。

      外面隐约传来什么呼喊声。

      太吵了,他听不清楚。连那个叫山本武的小子一击后落地的声响都仿佛是九霄云外的折枝声。

      不到两秒,斯库瓦罗猛地抬起手。

      皮质黑手套湿了个透,沉甸甸地捂住耳朵。他的头发也基本吸饱了水。一站起来,就长长坠下,湿重地淌着细小的水柱。
      几绺烦人的发丝浃在脸颊,跟奔跑时被迎面的斜雨哗哗拍脸似的。

      山本武握着剑。

      一刀砍成功,国中生也没想乘胜追击地偷袭,反倒光明正大地站在对面。

      只见银白色长发的男人低着头,稍微摇晃地站起身;左手提着袖剑,右手捂着脑袋。那又潮湿又略显凌乱的头发垂下,半掩着剑士的神情。

      果然,很快就缓过来了。

      山本武捏紧剑柄。时雨苍燕流的守式在肌肉记忆里一遍遍攒过。他随时准备好应对攻击,一边开口:

      “这几天……”

      “喂。”男人沉声说,“小子。”

      嗯?

      看出对方目前没有想攻击的意思,山本武眨眨眼。即使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也充分自然地朗声问:“什么事?”

      夜间教学楼浑浊的夜色里,男生看见斯库瓦罗抬起头。

      对手死死紧蹙着眉毛,盯着他,表情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狰狞的凶狠。

      一身黑衣,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又太长,紧贴而笔直地垂落。乍一看,怪像校园十大灵异现象里白茫茫的幽魂,被生前执念的诅咒留下,从而阴鸷地漂浮在河流上。

      山本武感到脑门隐约渗出一丝冷汗。却听长发的鬼发出属于人类的洪亮嗓音。

      “我问你。”

      斯库瓦罗阴狠地说着,字句简直从牙缝里一个个可怕地蹦出。

      “……这一招,你是从哪里学的?”

      “……”

      黑发男生一顿。

      似是没想到敌人会讨教一般地问这个问题,又宛如忽然想起什么。山本武慢慢站直身子。

      木剑也放下,剑尖不带威胁地点在水面。

      他腾出一只手,食指挠了挠隐隐泛红的脸颊,思考了一秒。旋即,望着一动不动的鬼魂,有点赧然、不太好意思地,却也仍然爽朗磊落一笑。

      “喔,你说刚才把你打倒的那一下吗?”

      山本武大方地说,“是女朋友教我的。”

      话音落下。

      整栋教学楼只环绕一片宁静至极的流水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大事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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