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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一刹那的九年 ...

  •   落雨战场设置在封闭的教学楼内。

      整个场地损坏,幽暗,岌岌可危。滔滔水柱从坍塌的楼层上方不断冲下。站在其中,周身便仿佛被一座座小瀑布所包围,哗啦地嘶哑低吼,冲刷耳膜。

      一从高处纵身跃到场上,鞋子与裤脚就会立刻被冷飕飕的流水浸湿,溅起利落的水花与声响。

      但对真正的剑士而言,任何恶劣环境都可以是优势。

      从少年时期起,斯库瓦罗总是满世界地跑。他挑战各方有名的剑客,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鲨鱼一般,气势凶猛又如痴如醉地吸取不同的剑法流派。

      这点波折的地形,对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如履平地。

      倒是来到面前应战的那个小鬼……

      银发剑士提着左手袖剑,咧咧嘴,扬起一贯张狂不驯的笑容。

      赛前要是不说点什么,不放放狠话,那就不是他的风格了。
      因此,斯库瓦罗看着对手——扛着一把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木剑,穿深红色圆领上衣、白色外套,戴着衔成项链的半枚指环,正慢步走来的家伙——毫不客气地笑道:

      “你还是没长教训啊!”他挑起眉毛,“把这里当成游乐场的话,你会后悔没有逃走的。”

      自打一进门,就好像倍感新奇地仰头看地形的山本武停下脚步。

      少年人望向他,闲聊似的哈哈一笑,说:“是吗?试试才知道,是谁会后悔吧。”

      真敢讲啊。

      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以及正眼盯住他时隐约流露的战意,倒是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斯库瓦罗并不讨厌这种类型的对手。

      即使对方明显才刚入行,让人未免有点欺负新人的没劲感。但剑道的较量,就是要从双方都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输的信念开始。

      然后,让这嘴硬的小子彻底明白什么叫后悔!

      战斗一经宣布开打,冷水“呲啦”振响!斯库瓦罗的速度生生划开淹漫到脚踝的汩汩水流,迅速刺向对手面门。新手小鬼却反应极快。短短几天时间,竟就能像身经百战一样,闪身躲过他的正面猛攻。

      而电光石火间,刀刃装载的火药片即刻脱出。

      “轰隆——!”

      晦沉的水面被狠狠炸起,聚成爆裂的蒸气云与水雾。

      户外的观战区模糊地传来惊喊声。斯库瓦罗刹住脚步,在教学楼晃晃震动中侧首看去。但下一秒,他嘴角扯起的笑意霎时一顿。

      只见等爆炸云散去。

      高高溅起,又如细雨落下的水帘沉落。

      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

      斯库瓦罗站在只剩倒灌水柱声的暗室里,袖剑一甩,抖开多余的水花。紧接着,朝昏暗潮湿的空气再次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来。

      “喂——!”银发青年大喊,吼声在塌方的墙壁间四撞,“害怕了吗?!如果想逃的话,直接乖乖把指环交出来,灰溜溜地回去就行了!”

      无人应答。

      他又高声说:“不管你想要用什么小伎俩,对我都是没用的!少天真了!!怎么,还要我去找你么?!”

      没动静。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永不停歇。

      那是自然。

      毕竟不仅能躲过他的一剑与炸药,还能借此机会,不知藏到哪里去的家伙,心里必定有一番主意。斯库瓦罗身经百战,于是只哼笑一声,耐心地等待破绽的暴露。

      如今能有这样利用地形的战斗意识,对垃圾菜鸟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不如说还有点出人意料。

      他心想。

      要是受挑衅就会动摇,太好对付,那也没什么意思!

      斯库瓦罗举起剑,丝毫不留情地朝建筑劈砍数下。

      剑势锋利凌厉,砍得流水一瞬一瞬地断层,石块夹杂着湿润的碎屑震落。他一边清理能够藏人的地方,室内一边充斥着他洪亮的嗓音:

      “喂,趁早滚出来!我可没工夫陪小鬼玩捉迷藏的游戏!听清楚了没有?!”

      轰隆一声,被他砍裂的楼层天花板又塌下一大块钢筋泥石。

      一片白色的衣角倏地晃过。

      还想跑?!

      纵使深夜暗沉,斯库瓦罗仍然敏锐觉察到动静,飞快仰起头。怎料正要狠狠攻去,后方便猛然逼来一道冷厉的气势!

      他瞬间回过身,那黑头发的小子果不其然选择绕后袭击,尤为矫健地纵身跃下——手持平平无奇的木剑,身影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破开奔流的水柱突刺而来。

      叫作山本武的年轻人两手紧握剑柄。

      手臂遮挡面庞,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乌黑的发丝被水珠打湿,但也在半空中微微泛光地拂动。

      斯库瓦罗更先一步地挥起袖剑。

      他更年长,更有经验,实力更强。哪怕是面对稍显猝不及防的突击,脑子也基本不用多想,长年累月习惯战斗的肌肉就能完美地做出反应。

      却在看清山本武起手握刀的姿势之际,整个人像行将就木一般,蓦地僵在原地。

      -

      事实上,来到日本,在一片混乱的商业街看见举起刀剑的小鬼时,斯库瓦罗有那么一刻在想:

      西贺维,今年应该也长这么大了。

      他这个人,绝不至于对一个不过相处过短短半年不到的小屁孩产生什么没必要的感情。一到日本就想起她,仅仅是因为那家伙是他迄今见过的,最有天赋,兼具极高的悟性,最不应该浪费才能的小鬼而已。

      至于为什么知道她的能耐,斯库瓦罗只觉得时隔九年依然气得牙痒,恨不得手起刀落宰了那个当过一阵子学校教师的混账女人——

      “想跟我打?”

      女人收刀入鞘,一张了无生趣的脸上尽是一种了无生趣的冰冷,“没空,我要回去陪孩子。”

      彼时,还是短发的斯贝比尔·斯库瓦罗,人在刚宣布下课的户外课堂训练场,时年十三岁。闻言难以置信地大吼。

      “哈?!!”

      解散到一半的同班同学们纷纷捂住耳朵。

      老师毫不受影响地转身就走。

      “喂!”斯库瓦罗不甘心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不就是小鬼,有什么好陪的啊,让他自己去玩不就得了?!”

      这一腔质问真情实感,成效斐然。
      西装革履的女人真的收住脚步,转过头看他。

      但斯库瓦罗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听老师那更加了无生趣的平静声音漠然响起。

      “是女儿。”她说,“才五岁,千里迢迢从日本来意大利,只认识我。你想让她去哪玩?”

      十三岁的男孩想反驳又一噎。

      而正当他以为,总是踩点上下课的老师又要头也不回地离开之时,女人却忽然多看了他一眼。

      “斯库瓦罗。”她叫他。

      “……”银发男生回过神,凶神恶煞道,“啊?”

      “反正你也老是想翘课。”

      女人说着,原本面无表情得像个死人的无趣脸庞忽而微微一闪。太阳光浓烈得近乎滚烫,灼热到模糊又扭曲的记忆里,她露出一点生动的笑意。

      “闲得没事,干脆帮我去陪陪她吧。”老师的语气似乎也在笑,“小孩在意大利还没有朋友。而且,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弱点吗?”

      烈日下,斯库瓦罗被晒晕一样呆了两秒。

      随即仿佛听见世上最诡异的事,他愤怒地大喊:“喂!你当我是什么人啊!别开玩笑了!!”

      混账女人说:“陪她玩一阵,我就有空和你打了。”
      斯库瓦罗怒吼:“你以为我会信么?!有本事现在就打,我要把你砍成碎片!”

      半小时后,他凶恶地推开房门。

      一个萝卜坐在宽阔的地毯上。

      脚边放着几个不同形状的、五彩缤纷的、漂亮地拼好的魔方。手里还拿着一个尚且乱七八糟的。

      看见他,四五岁的小孩睁圆了眼。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卷翘地在脑袋上扎两个羊角。仔细一看根本没一点像那个女人。只有眼睛像,乌袅袅一双;也不完全像。大人的沉沉一片,小孩的在大白天里闪闪发光。

      反应很快,小不点放下魔方。

      爬起来。

      站在地毯上。

      刚才一瞬间怔忪地失落下来的高兴神色又自然地出现,回到那张天真单纯的脸蛋上。只有两手揪着蓬蓬裙的布料,才看得出一丝紧张和不安。

      “你好!”

      萝卜居然对他笑得相当开心,好像他的出现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好事似的。那把声音稚嫩无比,却已经尽量做到咬字十分清楚,“大哥哥是妈妈的朋友吗?”

      斯库瓦罗一听,捏紧把手,太阳穴突突跳:“哈?!鬼才是她朋友!”
      “那是妈妈的学生啦?”
      “要我当她是老师?做梦!”
      “你说话好有意思。”
      “……啊——?!”

      就当斯库瓦罗觉得混账女人的孩子也是另一种的脑子有病时,小孩光着脚,嗒嗒跑到他僵直的腿边,往他身后探头。

      “妈妈呢?”棕栗色的羊角辫问。

      十三岁的斯库瓦罗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又恶劣地说:“你妈不要你了。”
      羊角辫仰起头看他:“为什么?”
      斯库瓦罗凶道:“哪来那么多问题?本来她要过来陪你,结果不来了,竟然敢叫我过来。不是不要你了是什么?我心情正不好呢,给我小心一点臭小鬼,否则我也宰了你!”

      结果萝卜开始掉眼泪。

      但结果是这么个结果。西贺维却并没有马上这么做。
      她先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他,安静地听他的话,又眨了眨眼。那颗他似乎一手就能掐住的小小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年纪,是应该花力气去学会沉思的吗?

      只是无论如何,西贺维就是思考了一会儿。她快乐地说,那今天我们一起玩吧。接着转身去开电视,踩着板凳开冰箱、倒两杯果汁,把卧室里的玩具和杂志都一趟趟地搬出来。

      斯库瓦罗一早就被拉着衣角坐到沙发上,气恼地(其实到头来,他还是有点不知所措)打掉她递来的DVD。

      小鬼跑去捡。

      捡起来,那两撮羊角辫又扭头去看门口。

      毫无动静。

      西贺维双手捏着电视光盘,慢吞吞转过身,慢吞吞走向沙发。
      接着,在如同被封印的上古僵尸那样坐着的斯库瓦罗开口制止之前,孩子平静的小脸忽然扁了嘴。

      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变得更亮,淅淅沥沥化成下雨的湖泊;脸蛋不出片刻就红红的,耳朵红,鼻头都红,眉毛也紧紧皱在迅速泛红的眼睛上。

      光盘啪嗒一下掉地上。

      小孩站在沙发边,两只莲藕长的手臂轻轻抱住他的小腿。

      刹那间,斯库瓦罗仿佛被下了定身术,不可置信地,全身不敢动弹地瞪着那两揪颤巍巍的小辫子。他的膝盖鲜活一热,很快也变得有些湿乎乎的。

      隐忍的、发抖的,温热的呼吸扑在膝头。透过单薄的长裤,又能感觉到小孩柔软得要命的眼皮与脸颊贴在皮肤上,随着抽泣一抽一抽地起伏。

      五岁的西贺维抱着他的腿哭。

      见了鬼似的,他牙齿打架般地张嘴闭嘴,继而大声说:“你,你别,别哭了!你哭什么啊?!”

      小孩被吼得浑身一抖,发出很细小的呜咽。
      然后点点头,好像在忍耐。

      斯库瓦罗于是听见自己干巴巴地低声说:“……别哭了,别抱着我。”

      小孩嘴唇紧抿,哭得没什么声音,抽抽搭搭地松开手。露出整张水淋淋、红彤彤的幼小的脸,抬起手,用宛如短饼干的手指去用力擦眼睛。

      斯库瓦罗赶紧抓住她小得可怕的手腕,同一时间却硬生生敛轻力气:“喂……喂,你不要揉眼睛啊!想瞎了吗?”

      萝卜一声不响地哭着摇头。

      “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很会说……”
      少年剑士松开手,裤腿的料子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抓住,小孩湿哒哒的热热的脸重新贴到膝盖上。像靠住什么唯一能依赖的东西。

      他顿时受不了地张大嘴,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想要大吼大叫。可僵了两秒,又干涩地闭上嘴。

      半晌,他用膝盖很轻地顶了顶西贺维的脸蛋。

      “喂。”

      斯库瓦罗盯着播放动画片的电视,瘫着脸,近乎从腮帮子里挤出沉甸甸的音节。

      “别哭了,你再哭真的要瞎了。”他小声说。

      又过半小时,斯库瓦罗拽着眼睛红肿的西贺维出门。

      说是拽,也不过是他一只手垂在身侧,被忍着哭嗝、自己拿纸巾努力擦眼泪擤鼻涕的小不点握住手指。他走得快,小孩偏偏紧牵着他,因此像被连拖带拽地拉出门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一刹那的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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