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雪GL》兰亭竹叶青

73、第十二章

　　烛光抖动，闪闪烁烁的。

　　青衫捧在兰草的手里，仿佛岳雪就在跟前。她撕开了阿雪的衣袖，撕开了阿雪藏着的可怖的伤口，撕开了她自己。然，阿雪却始终不在这里。

　　“阿雪……”兰草轻唤，心头涌起难过。

　　原本，雪庐是那么的安宁。

　　一柄青霜，一个女人。

　　兰草恨恨地想，定然是那妖女夺去了阿雪的心神。她的阿雪现下已经不是她的阿雪了，是着了妖女魔道的可怜人。她要救阿雪。这世上，如何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关心阿雪了。

　　此时，褪去了衣衫的岳雪正沐浴在药池中。周遭迷雾升腾，叫她睁不开眼。草药一点点渗进皮肉，从那还未结痂的伤处钻进血脉里。寒毒越深，浸泡所需的时辰越久，折磨则越甚。

　　寒热交融，生不如死。

　　雪庐的夜寂静极了，阿雪听不见半点声息。一切仿佛都在这疼痛的磨砺中死去了，连她自己也是。药中的热叫她澎湃，体内的冷叫她颤抖，死灰般的寂静叫她害怕。然，她却始终不喊不叫，只重重地咬着嘴唇，直咬出鲜红来。

　　悠长清脆的乐声倏地响起，划破死寂。

　　药池中的人儿恍惚睁眼，急急地去听去找，一时竟忘记了苦痛。

　　这是首美妙的曲子，蜿蜒沉静，仿佛天际而来，轻易地平抚人心痛楚。奏乐之人正是那立于月光之中的沧华云，皎白铺洒在她的身上，染白了她的脸颊。夜风浮动，吹乱了她的秀发。

　　折一片绿叶，成就一曲动人。

　　雪庐的夜是深的，是冷的。

　　岳雪跌撞着冲出药池，胡乱披着件粗布长衫。夜风在院中起伏，冷意袭来，叫她不觉打了个哆嗦。草药余热还留在身上，那人那影已映入在了她的眼中：“阿云！”

　　乐音戛然而止，月色下的人儿惨然一笑。

　　“夜风甚寒，快快回屋去。”阿雪急忙揽住沧华秀的肩膀，生怕对方受上半点寒冷，边说边将沧华云往房里送：“若是着了风凉，可怎地是好！”

　　沧华云却不动身，只道：“阴山小调可安人心神。你听着便是，莫管其他。去泡身子吧！”

　　岳雪一愣，晃晃竟不可语。

　　沧华云摊开手心，但见一片狭长的青绿色竹叶躺在那儿，莞尔道：“幼时在山上倒是常吹，一过二十余年。”见岳雪良久无话，不禁问道：“阿雪在想什么？”

　　“在想二十年前的阿云。”岳雪诚道。

　　“二十年太长，想也想不起了。”沧华云答。

　　“想记得的，再久也难忘掉。”岳雪抬眼说道，耳侧垂下一缕长发，湿漉漉的，着了许多水汽，勾勒得那张白净漂亮的脸蛋越发秀丽精致。阿雪天生有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有张清秀隽秀的脸庞。她那灼灼的目光探进对方的眼底，却是刹那跌进微凉之中，再也燃不起半点星火。

　　沧华云笑得很浅很淡，比月光还清冷。

　　岁月如梭，白昼夜幕交替轮换。

　　青霜剑悬于墙边，沧华秀极少舞弄。她的小腹已渐渐隆起，阿雪一再叮嘱，最怕是再生事端。因了如此，闲暇时候便只能以笔代剑，聊以解乏。

　　沧华云写得一手好字。

　　“阿云虽生苗疆，书法却是精通得紧。”岳雪不掩赞美之意。

　　“舞剑弄墨看似南辕北辙，其实殊途同归。”沧华云落下一笔，娓娓道来：“剑气源于心，笔力亦然。勾画描绘难成大器，须得加诸精神，赋其魂魄。”她说得很慢，笔走龙蛇却是一气呵成，不带半点迟疑停顿，好似她的剑，寒光乍现，出鞘必胜，从不手下留情。

　　阿雪看得入了神，仿佛又见着了那人那剑于黑夜里陡然刺破长空。

　　兰草日渐沉默，尤其是当岳雪与沧华云走得很近时。

　　院中木亭子上头多了块牌匾，“听雪亭”三个字潇洒非常。这字是阿雪央求沧华云所提，名却是沧华云所取。绿竹林里没有四季，更无雪天。然，沧华云说“听雪”很好，阿雪便点头。

　　于是，在听雪亭内，岳雪日日为沧华云弹琴。有时一弹便是一日。

　　如此的一日，过得极快。

　　一双人，一把琴，一曲曲悠扬，从日出到黄昏。

　　“仙境大约不过如此。”岳雪笑道，抬首望向身旁的人儿。

　　沧华云不语，眼神飘向很远很远的天空。她若有所思地茕茕而立，仿佛生来孤独，又似刻意划出了与旁人间的界限，周身散发着冷然桀骜。她到底是个剑客，设了数不完的防备。

　　天空很远，沧华云也很远。岳雪拨弄琴弦，陡然悲悯起来。

　　“我听兰草说，明日你要上山去。”沧华云回眸说道。

　　岳雪点头，按住了琴弦：“每年此时我都要去采集血参子。不过，今年我会快些下山，大约十日左右便可回来。阿云不必担心，你的药我已经备好，你每日按时服用两次便可。待我下山，又可为你熬煮新药。”

　　沧华云轻轻摇头，沉默良久才道：“白芒险恶，你当心便是。”

　　“我不在时，有事你可唤兰草。她在雪庐多年，医理药术多少是晓得的，应是不会出乱子。”岳雪起身，与沧华云对望，继续说道：“若非血参子用尽，我万不会在此时离你上山的。阿云，我……”

　　“我晓得，”沧华云拦住了岳雪的话，转而瞭望不远处山峰，“不必与我解释这些，当心自己就好。我在这里，不会去别的地方。”末了一句她说得很轻，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然，阿雪是听见了的。

　　二人比肩而立，皆是无言。

　　琴声幽幽响起，凄凄惶惶，一曲便说尽了离愁思绪。

　　翌日，岳雪登山而去。

　　“以她现下的身子，根本不该上山。”兰草望向阿雪渐行渐远的背影，冷道：“怕是为了你，她是连刀山火海都会去的。”她将这话说与沧华云听，心里却痛得紧，似乎喘息都连着筋脉在疼。

　　“你以为我此刻应当如何？”沧华云问。

　　兰草冷笑，扭头望向身边的女子，提了嗓音：“你想叫我做坏人？你放心，我不会叫你走的。叫你走，阿雪会恨我。我不能让她恨我。你该如何，你难道心中不知吗？如你这般厉害的妖女，凡事都算得精准。我不信你不懂。”

　　沧华云蹙眉而立，半晌无语。

　　“若非是你，雪庐多年藏品怎会消耗殆尽？你真真是厉害，将阿雪迷得团团转。我自小跟着她，照顾她饮食起居，却不及你的一个眼神。沧华云，如果没有你，一切该多好！”兰草带着哭腔说，胸口因了气愤急迫地起伏着，周身微微颤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没有你，一切该多好！”

　　“有你这般的人儿陪在身边，是阿雪的福气。”沧华云不恼不怒，平静的近乎冷然：“终有一日，她会明白。”

　　清晨的日头慢慢爬上来，金色的光晕铺洒下来。

　　“你如此想，不知是阿雪的幸还是不幸。”兰草讥诮，再也不看沧华云，只将视线放远，含着泪水瞭望那橙红的朝阳。这是个好天气，白芒山上的风雪估摸着会小些，阿雪的路才能好走。她想着阿雪，念着阿雪，心中的怨愤才平静了下来。

　　岳雪不在的日子过得格外慢。

　　沧华云常常写字，却不去听雪亭赏花看草。她在屋内的书案边，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偶尔精神好了，就在院子里擦拭青霜。亭子离她很近，岳雪的琴离她也很近，但她不去看，也不去摸。她吹竹叶，一曲小调，悠悠长长的，吹得婉转漂亮。

　　兰草忙着打理雪庐，与往常岳雪离开时并无二样。

　　叮叮叮——

　　是日，绿竹林结界突然传出急促的响铃。

　　“有生人！”兰草暗道，脚尖点地，径直往绿竹林间去。

　　沧华云闻声而出，但见蓝衣浮动，似是紧要非常，不由地跟拢，想要探个究竟。不多时，便瞧见兰草停了脚步，便也停顿下来，立于兰草身后。

　　“来者何人？”兰草厉声高喝。

　　“救，救救我……”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兰草定睛细瞧，原来是个受了重伤的小道士，怕是只剩了半条命。此时正趴在竹林结界之处，也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竟弄响了绿竹界铃。但见那小道士浑身血污，衣衫褴褛，甚是可怜。

　　“师祖有训，雪庐容不得外人。”兰草肃声说道，面上并无恻隐。

　　“救救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小道士双眼紧闭，断断续续道：“小道明空，乃武当门下弟子，并非恶人。因为掌门送信，路遇歹徒……咳咳咳……请姑娘求我一命！”

　　兰草不答话，转身欲走。祖师的训诫她记得清楚，从不违背。除了沧华云，雪庐内唯有她与阿雪二人为伴。她不识什么武当少林，但凡外人皆是不可。

　　“你不救他？”沧华云问。

　　见沧华云站在身后，兰草不由地一愣。

　　“他快死了。”沧华云说道。

　　“此事与你无关。”兰草不理会，径直往回走。然，刚走出三步，又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瘫软在地的小道士，又抬头望了望面前的沧华云，尔后笑了：“你是要我救他，还是不救？”

　　“我只会杀人，不懂救人。”沧华云说。

　　听闻此言，兰草笑意更浓：“是啊，你会杀人，我会救人。我与你是不同的。饶是此次我不救他，任其自生自灭，便是等于我杀了他。但若我救他，你就输给了我。阿雪心性纯良，莫说杀人，连蚂蚁她都不忍伤害。你配不上她。”

　　沧华云不语，冷然转身，拂袖而去。

　　兰草以为，这一盘棋，她是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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