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9、9.他的刀

　　无视台下周翩骤然变冷的眼神，何姜点开下一页PPT，上面赫然用J17的美术资源，实现着J14的玩法。

　　“J17有一个宝贵的版号，J14拥有完善的数值架构，我已经询问过法务，J14完全可以在J17的底层框架里进行扩展……”

　　果然如她所想。
　　周翩猛地看向前排的饶时，对方正微笑着回头，对她安抚性地一点头，仿佛在说：看，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周翩气极反笑，也不管是不是在评审会了，直接站起身打断：“何姜，如果J14用了J17的模型和版号，就相当于完全牺牲了J17复活的所有可能——我似乎没有同意过这个提议？”

　　何姜维持着体面的微笑：“……都是东篱的游戏嘛，J14如果成功，能给集团带来正向收入，这才是大局观。”

　　饶时也适时地插话，语气像个操心的长辈：“版号一年满打满算才12个，总比放在被技术卡脖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研发出来的J17手里强。周翩，不要意气用事。”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

　　“——但我不接受。”
　　周翩凝视着饶时，目光如炬，寸步不让：“版号挪用，要求游戏保持70%以上的相似度。我不接受我的乙游男主的脸，长在其他游戏的角色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尴尬。

　　“周翩，你这么优秀，应该识大体。”饶时脸色微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施压的味道，“都是自家人，不会差了你的。我们之前确实没有加人的预算，但为了促成这次合作，我会将你设为骨干策划，负责剧情部分。”

　　拿好话架起来逼她就范？

　　如果她接受，J17就被J14吞下，她变成从属；如果她不接受，他们有一万种手段让她离职，版号依然会留在公司被他们吞下。

　　周翩心下了然，清澈的眸光里寒芒毕现：“饶总，我的话可能不够清楚——我不、接、受、J14的任何‘收编’。”

　　“那就太可惜了。”何姜耸耸肩，将目光投向第一排，“这不仅是资源浪费，也是人才浪费啊。马董，你怎么看？”

　　图穷匕见。
　　他们赌的就是马董作为资本家，会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方案——牺牲J17，保全J14。

　　会议室陷入死寂。

　　“但她已经打算加入T3了。”

　　一道冷淡而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切入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耿星河坐在第一排的最右侧，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钢笔。

　　饶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耿神，这不好讲笑哦？T3要一个乙游策划做什么？这事周翩知道吗？”

　　“耿……神，跟我接触过。”周翩强忍着心跳，配合着说，“本想看看J17能否复活再做决定……但既然J部容不下J17，那我肯定更倾向于加入T部。”

　　她迟疑片刻，补了句：“不止T3，T8我也有接触。”

　　简而言之，决意从J部抽身，去T部。

　　饶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T部想要人，我们肯定是配合的。”饶时反应极快，立刻抛出杀手锏，“但J17这个项目还背着不少研发成本的负债。如果周翩带着版号和项目从J部转到T部，这笔烂账怎么算？”

　　只要背着巨额亏损，T部就不可能轻易接盘。

　　“J17的成本很高吗？”耿星河侧过头，语气轻描淡写，“我记得是……一千多少万来着？”

　　饶时正要报数，却被耿星河下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好像都不够T3一周的营收……的四分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就是T3的底气，这就是东篱最赚钱部门掌舵人的傲慢。

　　何姜有些急了：“耿神恐怕没当过数值策划，不会算账。T3家大业大，也不能把钱浪费在必死的项目上吧？J14现在急需这个版号……”

　　“那是你们的判断。我看好J17。”

　　耿星河站起身，身姿挺拔，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他目光扫过饶时，眼神锋利：“退一步说，周翩很有灵气，她一个人的价值，就足以覆盖J17那点所谓的‘负债’。至于J14拿了待定……该反思是产品不行，还是领导决策失当？”

　　这话字字打脸，狠得不留余地。饶时不敢再硬刚这尊大佛，转头去拉T部部长：“石头，你怎么看？就这么浪费东篱一个版号？”

　　T部部长石头是个典型的技术宅，正坐在耿星河身边玩手机，闻言头都没抬：“我不懂乙游，J17无所谓。但我觉得周翩人不错，对我胃口。”

　　有石头这句话，马翰音终于发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行了，既然T部愿意接手，周翩想去就去吧。”

　　一锤定音！

　　周翩看着何姜和饶时敢怒不敢言的眼神，胸腔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浊气，终于缓缓吐出。

　　她精准踩中马董早年经历的演讲、T部的顶梁柱地位、J14的不明朗前景加在一起，终于拿下马董的认可，保住了J17的版号。
　　一如耿星河的计划。

　　她遥遥望向耿星河，他神色淡然，只递来一记安心的眼风。周翩轻轻颔首，飞快移开视线，维持着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的疏离。

　　二审散场，人群渐次离去。周翩回到工位，放下笔记本，静默片刻，转身折回电梯，按下了某个楼层。

　　鞋跟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她避开人群视线，闪身滑入一间无人的会议室。
　　前脚刚进，后脚门便被一只大手“咔哒”一声反锁。

　　没开灯。黑暗漫涌而来，只剩百叶窗漏进几缕微光，勾勒出男人高大危险的剪影。

　　“我冒风险拿财报点醒你，让你别被那帮老狐狸吃得骨头都不剩。”
　　耿星河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磁感，逼仄地压了下来，“你倒好。偷偷联系T8？不想来我这？”

　　周翩下意识后退，脊背猛地贴上冰凉的防火门。
　　办公室有暖气，她只穿了一层薄衬衫。一股寒意瞬间透进蝴蝶骨，她微微颤抖。

　　磨砂玻璃外，光斑影影绰绰，似在流动。如同他镜片后那闪烁不定、令人捉摸不透的眸光。

　　视线适应了黑暗，她看清了他微敞的领口。
　　那里，喉结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禁欲底色里翻涌着暴戾的性感。

　　——他失控了。

　　他再进半步，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电流窜过，激起一身战栗。
　　太近了。

　　周翩呼吸一滞。
　　这种距离，进一寸是吻，退一步是怯。

　　两人就这么僵着。

　　“既然要离开J部，我有选容身之处的自由。”周翩顶着他的目光抬起头，呼吸擦过他紧绷的下颌线，“T8也是T部，也是你的地盘，有何不可？”

　　“T8的主策划我很熟，不至于为你和我翻脸。”耿星河冷笑一声，热气喷洒在她颈侧，凉得发痒，“周翩，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打破计划。拿出手机，我看着你确认去T3。”

　　“你对T3的问题语焉不详。”周翩声音平稳，指甲却掐进了掌心，“是T3真的需要我——还是你想要我？”

　　字句落得急，藏着一腔孤勇的切切，她终究还是在这场博弈里，漏出了一丝情绪。

　　耿星河垂眸，镜片后的眼睫纹丝不动，黑眸沉得像经年不化的寒潭，周身漫开的乌木冷香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死死圈定。

　　“我缺把刀。”他微微俯身，声线冷冽无温，只是直白的理性陈述，“我要你进T3，帮我铲掉一个人。”

　　字字句句，皆是利益交换。这才是耿星河。

　　周翩心头反而一定。能让耿星河需借她之手的人，必是T部高层之一。这场职场博弈，远比她想得要凶险复杂。

　　但倒也配得上她的身价。

　　还好，她这一试，总算摸清了底。

　　“你当我费这么大劲，是因为……”他顿了顿，俯身的幅度又深几分，唇角堪堪擦过她的额头，气息冷得伤人，“当年那句承诺？”

　　原来他记得？
　　周翩心中一动，随即涌上一阵近乎荒谬的悲凉。

　　昏暗里，她瓷白肌肤泛着冷调的淡青。眼底翻涌的愤恨与遗憾不过刹那，便被她尽数压下。

　　她轻轻歪了歪头，敛去那一身带刺的锋芒，眉眼间只剩恰到好处的软。
　　敛了翅的蝴蝶，漫出几分惑人的柔意。

　　“我想不去T3。”她语气放软，带着点刻意的示弱，“我们这样……东篱严禁办公室恋情，风险太大。”

　　“风险？”

　　耿星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没有退，反而骤然逼近。男性的气息带着侵略性的热度，瞬间笼罩了她。他的唇瓣堪堪悬在她眉骨下方，只差一寸便覆上她的唇。

　　“你是怕被人举报？”他声音沙哑，“还是怕……重蹈覆辙？”

　　危险。
　　极度危险。

　　这个吻不能落下。若两人关系彻底变质，J17怎么办？

　　可如果现在推开他……他是T3的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J17永不见天日。

　　她只能走钢丝。

　　念头电光石火间掠过，她当即知难而退。脚步往后退开半寸，手机屏幕冷光乍亮，劈开了两人之间暧昧不明的昏暗。
　　当着他的面，她点下了转岗T3的确认键。

　　“我有自知之明，承了你的情就没拒绝的余地。但我们约法三章。”

　　他的镜片映着手机屏幕淡蓝的荧光。反光里倒映着小小的、决绝的周翩。

　　他挑眉：“说。”

　　“第一，T3后续研发方向，提高适配J17的技术栈的优先级。第二，我需要你不遗余力的支持，不仅是局势，还有资源。”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自然。”耿星河答应得干脆。

　　“最后。”
　　周翩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在公司，我是你新来的下属，我们不熟。公事公办，绝不能让人察觉任何私交。”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一秒。

　　记忆深处，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声音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在其他人面前，你要装作完全不认识我。”

　　时过境迁，猎手与猎物的身份，似乎调转了。

　　“那……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寻求契约，也划清界限。

　　耿星河垂眸，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而后，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滚烫，稳稳裹住她冰凉的指尖，力道大得似要将她的手嵌进骨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深不见底：“合作愉快。”

　　周翩心头莫名一跳。
　　从电梯里与他重逢那刻起，看似一步步发展下来的交易，却似乎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在他的手心里，她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