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72.吊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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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加班间隙产生的俗套故事。
加班怎么能加出这么多故事？
“人如果在长期的过劳磨损中，又缺乏其他社会支持系统——这么说吧，如果你的家庭还是个负累的话。”游月朗叹气，“只能抓着身边的人。抓到谁就是谁，哪还顾得上这同事是人是鬼？”
游戏行业井喷那几年，活多且缺人。游月朗年轻，又是空降的小组长，底下人不服，只有那个刚毕业的黄珣肯陪她一宿宿地熬。
两人一起熬完节点，抬头看窗外，天色大亮。
“去吃早茶？”黄珣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一家地道的，带你去。”
游月朗知道，她不该去。一男一女，上司下属。
她是潮汕人，大学时就相亲定下了本地的未婚夫。
但朝阳烈烈升起，抚摸过她冻了一整夜的麻木神经。
有黄珣在，游月朗加班的时间急剧上升。
成年人的暧昧，往往只隔着一层纸。
无人时的约饭、莫名出现的咖啡、节日里藏在键盘下的礼物……
“是加班太苦，所以我幻想有一个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对加班的苦也甘之如饴？”游月朗低头苦笑，“我也不知道。”
那些像海一样蓝的深夜里，耿星河坐在她旁边，屏幕的莹莹蓝光映在他眼镜上。
他偶尔转头看她，眼神专注又深邃。
是因为多看了他两眼，所以终于扛过了这份苦？
她努力将思绪抽回，做个好倾听者：“然后呢？”
但游月朗已经捕捉到她一瞬的迟疑。她浅笑一声：“你听过一句话吗？如果你爱上你的同事——那你活的实在太苦。”
“……”周翩猛地想起，耿星河还在楼下等她。
如果他遇到了黄珣，会不会也在听另一个版本的苦涩故事？
“我的确活得很苦。但感情的混乱，会影响工作。”游月朗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你知道的，我一向对自己很狠。”
“所以我把他推荐去了更有前途的T3，自己转身跟老公结了婚。把一切脱轨的可能，掐灭在摇篮里。”
周翩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女人看着娇弱，实则是个对自己下得去手的狼人。
“为什么？”周翩不解，“他长得不错，工作负责，对你也……”
“你看到的负责、优秀，都是我一点点教出来的。”游月朗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温柔又哀伤，“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太稚嫩了。眼睛湿漉漉的，真诚得让人难以拒绝。”
——上位者的俯视视角，原来如此吗。
“总之，覆水难收。”游月朗擦去眼泪，“我已经有孩子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只能愿赌服输。”
……
夜深了。周翩帮着给孩子换了尿布，两人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意。
“经历了婚姻和幻想破灭，你还相信爱情吗？”周翩看着天花板。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游月朗轻声说，“但你不一样。你是要写乙游的人，你需要相信爱情。”
“才不是呢。”周翩反驳，“作家靠幻想就能写出好剧本。就像莫奈为了画睡莲，种了一园子睡莲。”
“那你呢？”游月朗侧过头，似笑非笑，“你是为了写乙游，种了一个耿星河？”
周翩白她一眼：“别胡说。”
“你皮肤最近好好。怕是你已经踏入爱河而不自知哦。”
周翩没说话。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钉钉。耿星河的头像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在加班？是为了赶微表情算法，还是因为今天帮她处理游月朗的事情耽误了进度？
周翩心里一阵愧疚。她在对话框里一个个字地输入：“麻烦你了”，又删掉。输入：“别加班了”，又删掉。
犹豫间，顶部的状态栏突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耿星河：「别打字了，快睡。」
……他在看着他们的聊天框。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道安眠的咒语。周翩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终于沉沉睡去。
……
周翩左支右拙，也只请了两天假陪护游月朗。看事情都步上正轨，游月朗都督促她回去做J17的先导片。
结果一回公司，就被黄珣堵在了茶水间。
“月月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奶水很好。”周翩故意刺他，“她有孩子了，黄珣。你仔细想想，这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生命，沉甸甸的责任。”
“……她居然这么信任你，都和你说了？”黄珣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某种执拗的光，“我会好好想的。我没有逼她，只是现在她真的需要帮忙。”
“你就不怕你帮多了，人家本来想回归家庭，结果回不去了？”周翩一针见血。
“那又如何？”黄珣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年的狠劲，“她那个垃圾老公，不要也罢。大不了，我养她。”
周翩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说着“我养她”的黄珣，第二天就被游月朗的老公带人堵在公司门口，打进了医院。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又是做笔录，又是签调解书，折腾到半夜，黄珣才顶着一张挂彩的脸，终于进了月子会所的房间。
“你受伤不严重吧？”游月朗坐在沙发软垫上，怀里抱着孩子。她浑身散发着温热的奶香味，神色温柔得像一尊圣母像。
只有周翩知道，这张看似平静的面具下，藏着多少崩溃。
乳腺炎引发的高烧刚好，涨奶疼得整夜睡不着，还要应对婆家的骚扰。
为了见黄珣，她硬撑着洗了头，画了个遮盖憔悴的淡妆。
“你老公真不是个东西。”黄珣嘴角破了，颧骨青紫，一头桀骜不驯的黄毛乱糟糟的，像个刚打完架回来的青春期混混，“你怎么就瞎了眼选了他。”
游月朗叹气：“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来吗。”
事情发生得突然。游月朗老公一家不知从哪打听到了地址，冲过来要在月子会所抢孩子。正好碰上拎着补品前来碰运气的黄珣。
那一架打得昏天黑地，最后还是那个遭殃婆婆报的警。
“我就想来看看你。”黄珣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目光诚挚得像只受了伤还要摇尾巴的小狗，“不亲眼看到你没事，我怎么放心？”
“我听说……他要把你锁回老家，不让你出来。”说到这，黄珣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月月，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以后别这么冲动了。”游月朗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深呼吸几口气，声音里的颤抖才勉强压下来：“如果你有难处，拜托第一时间想到我——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
周翩服气：黄珣在工作中说一不二，说做不完就推需求，说不合适就直接改，响当当一颗铜豌豆。
结果到了游月朗这儿，瞬间化身黏人修勾，生怕被嫌弃一点点。
游月朗定定地瞧着他，微微有动容神色。
但护工敲敲门，问：“妈妈，到时间做产后康复操了哦。”
游月朗神色一肃：“麻烦回避一下。”
楼下会客室，周翩把桌上的水果往黄珣那边挪：“吃点。”
“有你照顾她，我就安心了。”黄珣塞了一颗提子进嘴里，嚼得用力，像是在发泄情绪。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周翩好奇，“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
“柳明说漏了嘴，我就去找了耿神。”黄珣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我把我和月月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他就给我地址了。”
“他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好吧，我用了点手段。”黄珣咧嘴一笑，牵动伤口嘶了一声，“我跟他说，如果不告诉我，我就诅咒他深爱的女人将来也在月子里抱着孩子求救无门。”
周翩默了。这诅咒够毒的。
难怪耿星河那个冰块脸会松口。
做完操，游月朗有些疲惫地靠在床头哄孩子。
“如果你需要律师，我可以帮你找朋友。”黄珣盯着她怀里那一小团，“我能抱抱吗？”
游月朗一躲：“起开，你会抱吗？别伤着孩子脊椎。”
“我试试嘛。”黄珣张开双臂，“我看过视频教程的。”
“就你？会抱亲戚孩子？”游月朗瞥了眼他那一头黄毛，“我们都是美院毕业的，就你会认识律师朋友？谁信？”
被她三连追问，黄珣也不恼火，一脸讨好：“试试嘛，有风险的事情我会上报的。”
游月朗抿唇：“你最好是。”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着，放在黄珣怀里。而黄珣把孩子手脚拢住，腰往后仰着抱稳，手拢成空心形状拍了拍孩子。
动作并不娴熟，但很有章法。透着股昨晚临时上网搜完教程，恶补练习了三个小时的感觉。
小朋友舒服得睁开眼睛，哼唧两声，嘴巴里冒出个满足的奶嗝。
周翩转眼看游月朗，她眼睛盯着黄珣手上的孩子，连带看黄珣的神色都轻松了几分。
还是离了吧！
“找律师是一方面，另外，你能借我点钱吗？”游月朗眨眼，“现在住月子会所、治病、买奶粉，我的钱有很多在我老公那，周转不过来。”
“我可以借你啊！”周翩忙说。
被游月朗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这有十万的现钱。”黄珣脸上一点难色没有，反倒是笑容满满，眼里泛着奇特的光芒，“还有个三四十万的理财和基金，一时半会取不出来，你需要我就一点点取。”
“好，我发你银行卡号。”游月朗直接应下，顿了顿，看他居然没有改口意思，才终于叹气，“自己留一两万备用，小孩子。”
黄珣涎皮赖脸：“如果我没钱了，就蹭你这住呗。我可以睡沙发——”
这算盘响得，玉树大厦都听到了。
周翩翻了个白眼：“沙发是我的，你排着队去吧。”
月嫂收拾完卧室，出来接过了孩子。三人坐下来清静地聊了几句天，游月朗就喊累，要休息。
黄珣很有眼色，从沙发上起身：“那我改天再来。我也不知道你能吃什么，随便买了一些阿胶参膏，你不合适吃就先收着。”
游月朗轻笑：“的确吃不了，你不如买奶粉尿不湿。”
“你说要买什么——”
“我回头列个单子给你——”
两人一起说，又一起停了下来。游月朗看着他，微微叹气：“阿珣，我结婚、生宝宝了。”
“月月，我今年27了。”黄珣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送黄珣下楼时，夜风微凉。
“何必呢？”周翩叹气，“何必吊死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公司那么多小妹妹追你。”
“不是吊死。”黄珣笑了笑，“是吊活。”
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燃烧。
“你不知道，她结婚那段时间，正好T3上线。”
“我忙得一个月没回家，把自己熬馊了。月月来劝我，把我拉到太阳底下。她说她要走社会时钟的路了，对艺术的梦想，就靠我实现了。”
“那天的太阳真刺眼。”黄珣仰起头，看着夜空，“我走到今天，是因为她说，我承载了她的一部分梦想。”
“当年我本科念的是电子商务，投东篱的时候，我笔试都没过，是去霸面的。所有人都不要我，只有她说……”
“按道理我们只收八大美院的毕业生，你的作品集也没有优秀到能破格录取。”年轻的面试官游月朗肆意昂扬，“但我看到你眼里有火——所以，欢迎加入东篱。”
周翩沉默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游月朗，那个敢于破格录取的伯乐，如今却被困在了一地鸡毛的婚姻里。
“但你想过没有？”周翩问，“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你要养别人的孩子，你要面对流言蜚语。这对你公平吗？对她公平吗？”
“我想过。”黄珣看着她，目光真挚，“说实话，我不知道带一个非亲生的孩子有多难。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离婚。”
“但是周翩，她也是我的火。”
“我可以接受她为了幸福离开我，但我绝不能容忍生活把她眼里的火磨灭。”
“她最后选择求助你，说明你是她最信任的人。我也跟你直说，我只想陪她度过这段最难的日子。别防备我，好吗？”
……
回到房间，游月朗正在看手机：“哎，钱到账了。”
“借钱都这么积极。”周翩关上门，“这人情你可欠大了。”
“再说吧，借钱的是大爷。”游月朗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翩翩，你不知道……我在家吃南瓜吃到反胃，想点个外卖，发现卡里只有四块二。”
“我打电话问他要钱，电话那头是麻将声。他说住院费交了，吃饭有妈做，还要什么钱。”
“但我生孩子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他连个镇痛泵都不肯给我买！”游月朗扑进周翩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说忍忍就过去了……那是人话吗？我要离婚……”
周翩抱着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好，离。我们找最好的律师，让他净身出户。”
一旁的月嫂忍不住插嘴：“坐月子不能哭，以后眼睛要瞎的。”
“闭嘴。”周翩冷冷瞪过去，“看好你的孩子。”
周翩一边照顾游月朗，一边还要兼顾工作。累得够呛。
“延期是我的问题吗？”黄珣在公司又恢复了那副大爷样，“需求改了八百遍，神仙也做不完。”
“月月建议这么改的。”周翩祭出杀手锏。
“月月又不负责T3！”黄珣炸毛。
“这话你敢当面跟她说吗？”
“……行，今晚我就去问她。”黄珣秒怂，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周翩无语：“中秋假期你不回家？”
“回家哪有工作重要。”黄珣接了个电话，“喂，月月？想吃哪家的烧鹅？好，我去买。”
挂了电话，他对上周翩审视的目光。
“帮个忙。”周翩一边收拾包一边说，“中秋我有点急事要回老家一趟。这几天你帮我看着点月月。”
“哦？有这好事，以后请务必都叫我替班。”
“你不许趁虚而入啊！”周翩警告道，“我知道你恨不得她马上离婚，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她身体养好了再说。”
“放心。”黄珣笑了笑，眼神却很认真，“她是东篱的主美大神，我要是惹她烦了，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在丈夫眼里，她是只会花钱的败家娘们；在黄珣眼里，她是需要供起来的大神。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
“走了。”周翩背上包，“好好供着你的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