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73、73.老家

　　中秋假期前夕，暮色如轻纱般笼罩着大地。粉红色的霞光映在玉树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如梦似幻。

　　周翩站在路边不停地踱步，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手机，眉头紧锁。12306依然显示候补失败，连站票都没了。

　　一辆午夜蓝的宾利缓缓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耿星河微微侧头，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关切。

　　“上车。”

　　周翩摇了摇头：“今天不去游月朗那儿，我有急事回趟家。”

　　“上车。”耿星河言简意赅，“我送你回去。”

　　节前的下班点实在太难叫车了。周翩也不扭捏，熟门熟路地上了副驾驶：“那谢谢了。对了，游月朗的事情，她说改天请你吃饭。”

　　“我不认识她，本来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耿星河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省省吧，等她离完婚，我再去喝她和黄珣的喜酒。”

　　“你就觉得黄珣能成功？”

　　“他等这机会等了……怕有三年了。”

　　“你又知道。”周翩认识游月朗都没有三年，刚认识的时候，游月朗就戴上婚戒了。

　　“说来话长，我就是知道。”耿星河笃定。

　　“是怎么知道的嘛。”周翩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说。

　　“T3上线前，黄珣的工作量一骑绝尘，到了让柳明很在意的一个值……具体我忘了，大概一周有三四天不能睡觉那种吧。”

　　耿星河声音在车内回荡，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T3上线之后的团建，柳明特地设了一个‘许愿树’。黄珣当时没有挂‘升职加薪’树，而是挂的‘家人平安树’，许愿自己心上人平安幸福……柳明以为他有女友，特地送了他一个刻着T3名字的美容仪。”

　　“然后黄珣没有收？”

　　“黄珣收了，然后八折倒卖给了柳明。”耿星河转着方向盘，“万羽质问柳明为什么要收黄珣的礼物……柳明把前因后果掰扯了半天……”

　　这一对活宝。周翩会心一笑，又马上叹气。

　　“怎么了。”耿星河瞥了一眼她的手机，“没买到票？”

　　“没有，连站票都抢不到。”周翩叹气，“我问了黄牛，但希望渺茫。”

　　“怎么不问我？”

　　“问你有什么用？你还能变出票来？”周翩心烦意乱，“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又不舒服进了急诊，我爸和奶奶……我不回去实在不放心。”

　　前方红灯。他停下车，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我送你回去。”耿星河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买不到票，那就开车回。”

　　“开什么玩笑？”周翩惊了，“回我老家要开六七个小时！而且现在是节假日，高速肯定堵死了。一来一回得两天，你不用过节了？”

　　“不过了。”耿星河看了她一眼，眸色沉稳，“比起让你去火车站碰运气，或者不靠谱的黄牛，还是我送你风险低一些。”

　　“可是……”

　　“没有可是。”绿灯亮起，宾利平稳起步，“记得带上电脑——万一堵在路上，你可能要在车里写策划案。”

　　周翩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愧疚和不知所措。

　　“耿星河，这太麻烦你了。”

　　“我们的关系，不许客气。”耿星河伸手过来，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答应他时，周翩心里满是母亲的病情，完全没想到火车票、飞机票全线售空之后，高速路上会有多堵。

　　车子还没出省，就被堵在了一条红色的长龙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无数红色的尾灯在黑夜里连成一片，像是一条静止的血河。

　　车子走走停停，像是蜗牛在爬。周翩在车上睡醒了第二次，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凌晨两点。”耿星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在粤北。”

　　“堵车也好，我刚刚想通了一个技术问题……你饿吗？后座有零食。”

　　周翩挣扎着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膝上。借着仪表盘的微光，她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我们下去找个服务区或者旅馆睡一觉吧。”她心疼道，“你连续开了七个小时了。”

　　耿星河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眼神中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这种节假日，服务区连停车位都没有。下去的路也堵，干脆一口气开到目的地。”

　　周翩微微皱眉：“你就一直对自己这么狠？”

　　“习惯了。”耿星河探身，从后排捞了个抱枕塞进她怀里：“抱着。夜里温度低，靠着会舒服点。”

　　“辛苦你了。”她闷声说，“到了我老家，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宾馆，带你吃最地道的菜。”

　　黑暗里，他的轻笑声很明显：“麻烦少点辣椒。”

　　抱枕上沾染着他常用的木质香味。周翩贴着抱枕，有些安心。

　　车载音响里流淌着巴赫的大提琴曲，低沉，悠扬，在这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车窗外，一轮圆月悬在黑黢黢的山峦之上，清冷地注视着这群被困在路上的人。

　　“我们像是被世界遗忘在罐头里的两粒沙丁鱼。”

　　耿星河轻笑一声：“比喻很烂。但很贴切。”

　　周翩把脸埋在抱枕里，睡不着，忍不住又开启了话匣子：“我真的觉得……月月很可惜。以前她总说要在三十岁前结婚，工作家庭两手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可现在……”

　　“她错判了。”耿星河的声音很冷静，“周翩，在你的观点里，爱是什么呢？”

　　“哎，这就到乙游主策划的老本行了。”周翩支棱起来，“爱的第一种——本能。荷尔蒙之爱，是飞蛾扑火，是不计后果，青春的燥热。”

　　“游月朗显然不属于这种。”

　　是的。严格来说，我们以前属于这种。

　　可惜你走了，那扇窗关了。

　　“她是另一种吧。”周翩语气平淡，“在社会秩序下，出于对安全感的追求，像做风险投资一样挑选的伴侣。家境、收入、户口、稳定性……她曾经试图传授这些量化指标给我，说这是门学问。”

　　“游月朗很聪明，也很理性。”耿星河点评道，“她知道黄珣是那个不确定的‘本能’，而她老公是那个稳健的‘权衡’。她以为基于理性的交易能换来现世安稳。”

　　“但是，”周翩叹息，“交易也可能失败。”

　　能在这种权衡的婚姻里得到幸福的人，要么幸福阈值够低，要么视线够盲。

　　“那你呢？”周翩忍不住问，“你这样的人，应该最擅长权衡吧？”

　　“正因为擅长，所以我厌恶。”

　　耿星河眸光深邃如海：“周翩，我不希望有一天，你选择我，或者选择任何人，是因为你需要一张饭票，或者需要一个避风港。那种关系，本质上是软弱的。”

　　“是啊。”周翩说，“所以还有第三种爱。先自己成为一个完整、自洽、强大的人，然后‘去爱’而不是‘被爱’。”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要’。”耿星河回应道，“不是两个残缺半圆削足适履的互补，而是两个完整的圆的共振——在这之前，宁缺毋滥。”

　　周翩看着他。车内的流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软化了那份凌厉。

　　“所以你承认了，”耿星河挑眉，“你爱我。”

　　“呃……”周翩卡壳。

　　他的视线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之间徘徊，带着某种危险的温度。

　　“好了，不逗你了。”

　　耿星河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单手扶着方向盘：“程序员的世界，必须要是0和1，逻辑，死板，可预测。”

　　他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变量。”

　　“变量？”

　　“你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你笔下那些不合逻辑却动人的情感……对我来说，是无法计算的未知数。难以预测，但是……很好玩。”

　　“况且，我把我的梦想给你了——”

　　话音戛然而止。

　　又是七年前的故事。提起耿星河把梦想给她，就势必要提起闷热夏天的机房，两人一起打游戏，再到他递给她一块U盘，然后那块U盘被网吧老板从杂物堆里捡起……

　　“嘘。别说了。”周翩说，“别提之前的事情。”

　　“总之，如果说黄珣是游月朗眼里的‘火’。那么，你是我的火。”耿星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所以，我有私心。好好利用我这点私心，做好你的J17吧。”

　　“耿星河……”

　　“嗯？”

　　“如果……”周翩吸了吸鼻子，“如果这一次，J17还是不能复活呢？”

　　“那就再做一个。”耿星河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狂妄又笃定，“只要你想做，只要我能帮。”

　　“哄我呢——不过我也很开心。”周翩笑得开心，“谢谢你愿意哄我。”

　　不是哄你。耿星河瞥了周翩一眼。

　　空气一霎静谧，只余空调轻微地嗡嗡响。

　　忙于工作，忙于争斗，忙于应付纷至沓来的事情。他们之间很久没有享受如此静谧的时刻了。

　　而在这一片红灯的车流里，不上不下，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日常的工作繁忙被甩在背后，而父母与生活在前方茫茫无尽地。

　　他们像是被两种生活甩出来的两粒油滴，骤然依存，存在在这罐头一般的车里。

　　“要不要我帮你拿咖啡？”

　　“那个不管用了。”耿星河解开安全带，揉了揉眉心，声音哑得厉害，“而且太苦。”

　　“那……”

　　“确实需要你帮个忙。”他突然倾身过来。

　　“嗯？”

　　“实在太困了。”他在咫尺之间停住，呼吸滚烫，眼神徘徊在她的唇上，“想提提神。”

　　话音未落，他便吻了上来。

　　他微微侧头，干燥温热的薄唇精准地覆上来，将她的唇瓣完全含在口中。像是在品尝一块期待已久的软糖，他耐心地吮吸、研磨，舌尖顶开她微微松懈的齿关，滑了进去。

　　没有急切的攻城略地，而是温柔地勾住她的舌尖，缠绵地吮吸。湿润，柔软，带着独属于他的木质香气。

　　唇齿交缠间，发出一点细碎的暧昧水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周翩能感受到他鼻尖蹭过自己脸颊的痒意，以及他那只扣在她后脑的大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带着安抚的意味。

　　周翩没有推开。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铁盒子里，她双手本能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指尖陷入他衬衫的布料里，回应着这份温柔的索取。

　　铃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劈开旖旎氛围。

　　周翩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

　　耿星河却比她更快。

　　听到铃声，他本能地以为是自己的工作电话，长臂一伸，精准地从周翩腿上捞起手机，滑下了接听键。

　　“喂？”那是低沉沙哑的男声，还在微微喘息。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后，传来一个中年妇女迟疑又震惊的声音：“……哪位？翩翩呢？”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耿星河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妈妈”两个字，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惊恐，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周翩。

　　他淡定地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礼貌：“阿姨您好，我是周翩的同事。她在……休息。”

　　“我们正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大概还有两小时到。”

　　他把手机递给已经石化的周翩，眼神无辜，甚至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周翩颤抖着接过手机：“……妈？”

　　“周翩！刚才那是谁？！”咆哮声穿透听筒。

　　周翩瞪了耿星河一眼，压低声音：“那个……就是拼车的司机！也是同事！妈你别多想……”

　　“同事？拼车？”

　　周翩百口莫辩，只能装傻：“哎呀信号不好……快到了快到了，见面说！”

　　挂了电话，周翩瘫在座椅上，生无可恋。

　　故意的吧？

　　她侧过头，白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

　　某人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正襟危坐。

　　但他那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的唇角，还是彻底出卖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