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怀璧其罪 ...
-
二审会迫在眉睫。
但时间距离那场令人窒息的一审，其实仅有一周，但没办法。东篱集团的产业遍布四个一线城市，马董常驻S市，每个季度巡视到G市分部，通常只停留一周。
一周时间能做什么？美术连几张像样的草图都来不及细化，程序也只够修复几个无关痛痒的Bug。
更何况，一审提交的材料其实已经尽善尽美。周翩盯着屏幕上那份改了又改的PPT，一时间竟生出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
把3D改成2D？……那是自断双臂，失去独创性，找死。
把战斗系统削弱？……操作门槛是低了，但会直接影响爽感和付费深度。卡牌游戏，不卖数值卖什么？
加付费点？……更不行。抽卡、大小月卡、战令通行证、礼包，传统的那几样能加的都加满了。再加，吃相就太难看了。
周翩只能端着咖啡，去拜托数据分析组的同事：“拜托了，哪怕多一点点竞品的数据也好，我要论证女性向市场是下一个风口。”
虽然这个切入点与马董和评审团的直觉相悖，但这是目前唯一正确，且无法证伪的方向。
电脑右下角的钉钉图标跳动起来。
耿星河：「看一眼内网通告。」
耿星河：「你的机会来了。」
她点进去，一目十行地往下翻。在长长的列表里，赫然看到了那行字——
审批通过：东篱集团《代号：J17》。
周翩手一抖，咖啡差点泼在键盘上。她先是呛了一下，随后惊天动地地开始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游戏版号的申请、审批每月发布，历时良久，一号难求。她依稀记得是一年前提交的。
在当下的游戏行业，版号就是生死符。ZF有意扶持小公司，但还是有很多小公司因为等版号而现金流断裂。至于东篱这种巨头，更是内部二三十个项目排队等一个版号。
珍贵的版号，对于现在的J17来说，简直是免死金牌。
她好不容易止住咳，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你怎么知道J17这批能拿？」难道他还会算命？
耿星河回得很淡：「我在帮T8留意。申请列表上，T8排在你后面。看来我们要等下一批了。」
周翩：「拿到版号了，J17是不是有救了？」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跳出一行字。
耿星河：「不一定。当面聊吧。」
耿星河：「晚上吃饭，给你体检报告。」
周翩回绝得干脆：「不必。忙着给组员找下家，饭局排满了。」
她说的是实话。组里二三十号人，滞销的怎么推都推不出去，优秀的又挑挑拣拣想攀高枝。偏生都是人微言轻的螺丝钉阶级，引荐、组局都还仰赖她这个主策出面。周翩一天最高记录吃了五顿饭、三个下午茶。
那边回得更快：「有些消息不方便在这聊。」工作软件上有监控。
周翩指尖一顿，敲字：「J部内部有应对方案。更何况，版号就是J17底牌。」
耿星河：「你欠我的。」
周翩看着那四个字，仿佛看到他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桌上。
「行。」
刚关掉对话框，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翩。”
J部部长饶时满面春风地走到她工位旁，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美术和策划。周翩扫了一眼他们的工牌——J14项目组。
这几日，不论是平日里点头之交的，还是素来不对付的，都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纷纷游拢过来。大难临头，偏还要围拢一圈看客。
谁又真心在意当事人的死活？不过是借着关心的名义，满足那一己私欲的窥探。在她问“你那还有坑位接收我的组员吗”时支支吾吾，只轻飘飘丢下一句“你这样有才气，肯定能逢凶化吉”，便快速离场。这就算尽了同事情分。
周翩只觉齿冷。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数载，若是回头看，攒下的竟全是些只会锦上添花、等着落井下石的交情。
此刻饶时带着J14的人登门，又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版号那点事，白纸黑字的公告早已发布。至于其他的，她既不知情，亦无力回天。
“饶总。”周翩起身，姿态客气而疏离。
“你看到公告了吗？J17拿到版号了！”饶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却没多少笑意，“对了，J14项目那边想参考一下你们的美术风格，我带他们来拷点资料。”
周翩皱眉：“风格参考图在公共盘都有。”
饶时啧了一声，上前一步，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小周啊，我是为了你好。咱们得结个善缘。你也知道二审形势严峻，万一……我是说万一，J17二审后依旧解散，有了这个面子情，J14那边答应可以收留你。”
“收留我？”周翩一时没反应过来，气极反笑，“饶总的意思是……让我去J14做一个普通策划？”
“J14是个大组，人家也不缺人。”饶时苦口婆心，“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J14的主策才松了口。不然你想想，现在的行情，你能内转去哪？”
收留。
多么居高临下的两个字。她攥着刚批下来的稀缺版号，守着自己呕心沥血两年多的项目，到头来，竟要靠别人的“施舍”讨一口饭吃？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哎呀，公共盘那些只是图，J14需要高模做参考。”J14的策划笑眯眯地迎上来，“都是一个部门的兄弟项目，互相帮助嘛，谢谢周姐了！”
那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动作极快，直接插上加密狗，刷刷几下就拷完了模型。
“好好准备二审材料。”饶时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是东篱本季度唯一的版号，还是有几分复活希望的。”
几人说说笑笑地转身，正撞上游月朗回来，周翩的脸色沉了沉：“月月……你去哪了？”
游月朗怀孕了，扶着腰，语气带着点倦懒：“刚去了趟洗手间，被我部门老大逮住叙了半天旧。怎么了？”
“刚J14的人过来，二话不说就拷走了模型资料。”周翩怎么想怎么奇怪，“按照流程，不应该走美术那边的资产调用、审批？”
“快二审了，病急乱投医呗，有饶时点头，先用再补流程也是可以的。他们拷了什么？”游月朗凑过来，“J14一审拿了个【待定】，据说是马董不喜欢他们的美术风格，觉得不够惊艳……不过，如果只是看风格参考，拷高倍模型干什么？”
她看着文件列表，眼神迷茫：“源文件带全套骨骼绑定，他们拿回去还得重新拓扑，不嫌麻烦？”
“J14是因为美术而【待定】？”周翩盯着屏幕喃喃自语，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你知道具体的评语吗？”
游月朗也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凝重：“我去打听。”
耿星河定的餐厅，米其林2星，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粤菜馆。
他记得她的口味。周翩刚坐下，一盅温热的椰皇鹌鹑汤就推到了手边。
“这两天被日料折腾得胃疼。”周翩捧着汤盅，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周吃的都是政治饭，主题在交换信息、求人帮忙，吃什么自然都随对方。难得遇到暖心又合意的食物。
“身体是本钱。”耿星河语气平淡。
周翩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说吧，消息。”她放下汤匙，直入主题。
耿星河热毛巾擦了擦手，才缓缓开口：“你知道J17当初是怎么立项的吗？”
周翩一愣：“立项？不就是那时候女性向市场火热，公司想分一杯羹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耿星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虚空处，“真实原因是，为了当时的财报需要。”
“你怎么知道？”周翩皱眉。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庆幸于成功立项的新主策，这种高层秘辛，她确实没听说过。
“当时T部还是一家叫泰坦的小公司……收购的事情一直在拉锯。”耿星河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也是因为急着发财报，东篱最后让了步，多给我们了一些原始股。所以我对这事有所耳闻。”
“那年为了做出公司欣欣向荣、多赛道并发的规划，不止你的J17，还有另外几个项目，都是被紧急立项的‘面子工程’。”
热腾腾的菜肴陆续端了上来，清蒸东星斑、百合炒西芹，都是清淡养胃的菜色。
“当时立项的几个项目里，J17是活得最久的。”耿星河用眼神示意她快吃，“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可是……可是它还是……”周翩哪有心情吃饭，她放下筷子。
难过具象化为溢满喉咙的苦涩。她放下筷子，用力压抑着眼眶的酸意。
已经在他面前失态过几次次，她不想再给他留下脆弱的印象。成年人的崩溃，要有度。
耿星河看了她一眼，没再劝食，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
“下个季度的财报草稿。”
周翩一惊。这显然是他利用高管权限才看到的绝密文件。
手机屏幕荧荧，映亮了她苍白的脸。
文档里赫然写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为了成本控制考虑，东篱集团将于本季度评审会后，将《代号：J17》等已脱离市场潮流的高风险项目进行封存……”
“市场紧缩，东篱也在断臂求生。”耿星河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冽，“财报草案更直接，已经列明了准备解散的游戏。砍掉高成本、长周期的在研项目，是拉升利润率最快的手段。”
周翩捏紧了手机：“为了账面好看，宁愿杀掉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在资本眼里，没生下来的蛋，都是薛定谔的蛋。”耿星河抬眼看她，目光如炬，“按照这个逻辑，J17二审必死无疑。你的挣扎，只是在延长处刑时间。”
“可早上J17刚拿到版号——”
“财报草案是昨晚出的。”耿星河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今天版号公示了一整天，这份草案……改了几个标点符号，但没有更改J17相关的那部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不对。
逻辑链条里有一环扣不上。
已知耿星河是高管，饶时也是高管。这份财报草案，耿星河能看到，饶时不可能看不到。
既然饶时早就知道J17板上钉钉会被解散，做出了“收留”的暗示，这都能理解——他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鼓励她写二审材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怀璧其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