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56、56.最优解

　　周翩看着他把烫好的碗筷整齐地摆在她面前，低头道了声谢。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桌。耿星河拿起公筷，给她扒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尝尝。这家是活鱼现杀，只用一点姜丝蒸鱼豉油，火候刚好断生，这就是我们要的‘鲜’。”

　　周翩做个好捧哏。确实，肉质如蒜瓣般洁白，入口即化，鲜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吃。鲜嫩又清甜。”她由衷赞叹，“你以前常来？”

　　“石头喜欢来这边团建，说是风水好。”见她喜欢，耿星河眉头也舒展开，“也是吃了几年的老店了。”

　　椒盐濑尿虾素材鲜嫩，啫豆角镬气十足。难得的是都不油腻。周翩这么嘴挑的人，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正耐心地给一个小女孩剥虾，小女孩手里抓着一个气球，笑得咯咯作响。气球没拿稳，顺着风飘到了周翩脚边。

　　周翩顺手抓住了气球。

　　小女孩哒哒哒地跑过来，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漂亮姐姐，能不能把气球还给我？”

　　周翩自然递给她。小女孩接过，看了看对面剥完一只虾，往周翩碗里放的耿星河，奶声奶气地问：“姐姐，这个哥哥是你男朋友吗？他对你真好。”

　　空气凝固了一秒。

　　“是。”
　　“不是。”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耿星河剥虾的手一顿。

　　周翩却面不改色，弯腰对小女孩温柔地解释：“不是哦。他是我的……领导。姐姐上班赚很大，所以领导体恤下属。”

　　小女孩困惑地挠挠头，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爸爸会给妈妈这样剥虾。

　　领导？领导是负责剥虾的吗？她道了谢，一脸迷茫地跑开了。

　　原本温馨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周翩回头看耿星河。他戴着一次性手套，平时在键盘上运指如飞、敲下千万行代码的手，此刻正耐心地与一只油腻腻的皮皮虾较劲。

　　耿星河把手上那只虾剥好，虾肉依旧放在周翩碗里，语气却没了刚才的温存：“领导？”

　　“不然呢？”周翩心安理得地吃着他剥的虾，“我们要是承认了关系，明天HR就会找谈话。我不想当第二个黎蕙。”

　　“这里没有HR，也没有别人。”耿星河脱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用湿纸巾擦一遍手指，“分这么清？”

　　“严谨点好。”周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懂事”模样，“耿星河，你这个人，做事太认真，连……这种事也太认真。”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眼神有些飘忽：“你听过Friends with benefits这个词吗？……放轻松点。”

　　耿星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周翩却仿佛没看见，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以后，如果你遇到了合适的结婚对象——那种家世清白、能帮你打理内务、适合带出去社交的大家闺秀，你只需要跟我说一声。”

　　别像路景明给黎蕙一刀那样对我。我受不起。

　　她笑了笑，眼里是一片坦荡的凉薄：“我会非常体面地消失，绝不纠缠。毕竟，我也从你这里得到了不少好处，我不亏。”

　　“哦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有人追你吗？万一我也有人追呢？”

　　“大家都在市场上流通，谁也别挡了谁的行情。留条后路，日后好相见。”

　　啪。耿星河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周翩。”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把我当什么了？复活J17的跳板？无聊加班生活的调剂？”

　　不然呢。周翩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在陈述最优解。”

　　“去你的最优解。”一向斯文儒雅的耿星河，竟然爆了粗口。他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她，眼里压抑着两簇火苗：“我没有兴趣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恋爱游戏和虚伪的婚姻上。同样，你也不需要把你聪明的脑子，浪费在揣测我会不会变心这方面。”

　　“嗯哼。别说那么绝对。”

　　周翩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转头看向隔壁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被理智淹没。

　　她轻声说道：“东篱的风水不好，这里的恋爱，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她回过头，看着耿星河，声音里带着宿命般的悲观：“你看黎蕙和路景明，最后撕得血肉模糊。还有美术组的那个谁，谈了三年，最后因为期权闹上法庭。柳明和万羽更是……”

　　只要不定义关系，就不会有背叛。只要不谈爱，就不会有恨。

　　耿星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故作清醒的脸。他突然意识到，黎蕙的惨烈像是一记警钟，震碎了她对亲密关系的信任。

　　他心里的怒火突然就散了，化作一种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让她挣脱。

　　“周翩，看着我。”

　　他声音沉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现在我不敢给你太多虚无的承诺，但我恳求你，不要为了莫须有的恐惧推开我……至少，让我照顾你。”

　　周翩心头狠狠一震。海风凛冽，但被他握住的手心，却烫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低下头，看到碗里那堆粉嫩的虾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默片刻后。耿星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叹了口气，主动退了一步。

　　他放缓声音又聊回了最安全的“吃”：“等空闲一些了，带你去顺德尝尝正宗的桑拿鸡。对了，公司附近新开了家桑拿海鲜也不错。”

　　周翩缓过神，为了缓解尴尬，配合地问：“桑拿海鲜是什么？”

　　“就是把海鲜放在蒸锅上，下面煮粥，上面蒸。海鲜的汁水滴进粥里，最后喝那碗粥，鲜掉眉毛。”

　　他说得绘声绘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并没有几分真正提及美食的快乐。

　　两人终于在食物里找到了绝对安全的避风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

　　结账完，两人回到车上。宾利缓缓启动，又是漫长的旅程。

　　周翩裹着那条带着他气息的毯子，靠在副驾上。车厢里太安静，没有了万羽那个话唠，只能是她来说话了……

　　但她刚想开口找个话题，耿星河就直接打断了她：“不必绞尽脑汁找话题陪我聊天。我不困，你睡吧。”

　　他按了一下中控台，巴赫的大提琴曲如流水般淌出，舒缓深沉。

　　“到了叫你。”

　　周翩确实累了。在这让人安心的音乐和木质香气里，她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翩悠悠转醒。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幽冷光。

　　周翩看向窗外飞速闪过的路灯：“到哪里了？”

　　“快到市区了。”耿星河的声音依旧清醒平稳，“顺路送你回家？”

　　周翩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咔吧一声轻响：“能把我放在公司吗？我想回去看看资料片的营收数据，还有，既然接了周年庆，我也得开始构思了……”

　　耿星河皱眉，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赞同：“你是铁打的吗？好好休息一个周末吧，调养一下。身体垮了，J17也就垮了。”

　　“资料片上线的第一个周末，难道你不回公司守着？”周翩托腮看他，一针见血。

　　耿星河一噎，没说话。显然是被她说中了。

　　周翩得意地轻哼一声，伸出手指在车载控制屏上戳了戳：“小爱，把导航地址改回公司。”

　　车载AI小爱欢快的声音立刻响起：“好嘞，目的地已修改为玉树大厦，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周翩笑：“你看，小爱比你可爱多了。”

　　耿星河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工智障小爱马上接了一句：“小爱的确可爱，但主人也很可爱哦！”

　　周翩：“……”
　　耿星河：“……”

　　哪里可爱了？明明是个利益至上的冷血机器人。

　　二十分钟后，东篱大厦负一层停车场，灯光昏黄暗淡。

　　周翩坐了太久车，一下车，双腿有些发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晃了一下。

　　耿星河在一旁倒是步伐稳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见她站稳了，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插进裤兜里，皱眉道：“熬了一晚上就这样？体能这么差，后面马上要周年庆，你熬得住吗？”

　　一开口就是打击。周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懒得跟他争辩：“……放心，为了J17，我会努力不再去医院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厅。

　　这个点通常没人。

　　叮——电梯上的楼层数字变成“-1”，金属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周翩正低头看着手机，刚想迈步进去，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电梯里并不是空的。

　　一张妆容精致却已经哭花的脸，红肿如桃的眼睛，赫然是——黎蕙。

　　三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