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54、54.拿捏

　　“……你也是制作人了，没点自己的想法？”石头不满，“瞧瞧人家周翩，目标和路径都这么清晰。”

　　耿星河拿起茶杯抿一口，语气淡淡：“想这些有的没的太费脑子，写代码都要多出几个bug。”

　　周翩瞥他一眼：这人居然在石头面前藏拙装乖？

　　柳明在桌子那边站起身来，给耿星河添茶，俏皮地对周翩眨眨眼：收敛点，拆台呢？

　　周翩接收到讯号，眼观鼻、鼻观心。

　　正事聊完，气氛逐渐轻松起来。石头是随和开朗的性格，加上万羽、柳明凑趣，席上笑声不断。

　　几人简单吃了个夜宵，耿星河叫了车，把石头送到了电梯。

　　万羽去买单，柳明去洗手间，只剩耿星河和她。

　　夜深了，餐厅里没人。耿星河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一间无人的包厢。

　　“刚刚为什么不等我说话？”耿星河眼里蕴着一丝沉郁的怒意。

　　包厢昏暗，没开灯。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切进来，像一道冷锐的刀锋，正打在耿星河的眼镜上，滑过一道粲然却冰凉的流光。

　　“等待时机，不如创造时机。”周翩琥珀眼瞳灵动一晃，“不然凭什么？你们三言两语就想内定了周年庆的负责人。我这几个月为了T3焚膏继晷，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我刚明明可以把她调到其他位置上，给钱，不给权，一样能安抚。”

　　“呵，然后我继续为T3当牛做马？”她圆乎乎的小鹿眼，却有如猎人一样，一瞬不瞬地直视他，“T3是你的项目，而J17是我的命。”

　　“我警告你。”耿星河微微前倾，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下次你再敢越级抢话，自作主张，你就自己提离职。”

　　周翩歪了歪头，有恃无恐：“幸好，我的上司是你，而你和我有约定——万羽和石头不会乐意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交易的。”

　　他神色一凛：“你没有证据。”

　　她一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

　　她居然用两人的交易拿捏他。

　　他有一瞬的恍然。

　　回过神来，他定定看着她，嘴角微勾：“……周翩，我没想到，你成长得这么快。”

　　她站定不动，眼里反而涌上了几分挑衅：“拥有一位聪明的共犯，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耿星河身形高大，乌木色深沉的黑眸往下沉，在周翩的眼里越来越大。

　　终于，整个视野里满是他的脸：锋锐的唇角、犀利的鼻梁、藏在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

　　热滚滚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瞬时在周翩的脸上点燃一片炽热。

　　危险。

　　但也很想亲上去。

　　这样的人物是她的裙下臣。

　　恐惧与欲望，竟然是一体两面。

　　他的眼底殊无光亮，像吞噬一切的黑洞，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他挨得这样近，周翩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磁场。

　　周翩踮起脚尖。在昏暗的光影里，她轻轻地、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吻。

　　冰山崩裂。

　　耿星河的瞳孔骤然紧缩，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猛地抬手，几乎要失控地把她狠狠拥入怀里——

　　“耿星河——周翩——人呢？”门外响起了柳明咋咋呼呼的声音。

　　耿星河的瞳孔骤然紧缩，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又强行接续。

　　他猛地抬手，那个几乎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的拥抱，在半空中生生刹住，变成了一个克制的、推拒的动作。

　　这一推，划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银河。

　　“别在万羽和柳明面前露馅。这对大家都不好。”他重新戴回理性上司的面具。

　　疼。并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漫长的凌迟。

　　你是见不得光的。你是需要被藏起来的。你是……会被第一个舍弃的。

　　所有的心动，不过是一瞬间的恍神，一刹那的心晃神摇。

　　这一瞬间过后，不论是他或者她，都将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行，目标明确，无有犹豫。

　　周翩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酸涩硬生生逼回去。她看着他瞬间冷却的侧脸，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标准的下属微笑：

　　“你多虑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颤抖，“我对我们的关系，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他打开门，抢在他前面走了出去。

　　门里，耿星河微微喘了一口气，手表翻转，又是心跳过速的提醒。还好他早就静音了。

　　黑暗中，他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唇边逸出一句极轻的喃喃：“……还不是时候。”

　　……

　　隔了几分钟，耿星河才走出来，假装自己也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

　　几人一起下楼，周翩挽着柳明的手臂，打了个哈欠，掩饰眼角的红意：“各回各家？”

　　万羽也看向耿星河：“……这个时间，回海滩？”
　　耿星河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3点02了。

　　“回。”耿星河一锤定音，“T3的团建照必须齐全。柳明回去再煽风点火一下八卦，大家只会关注路景明的桃色新闻。我们连夜赶回的行踪，就能掩盖过去。”

　　就是有点累。周翩偷偷看其他三人……没人支持她回家睡觉的提议。

　　这就是T部成立2年，却是东篱顶梁柱的原因吧——Leader够拼，也够狠。

　　“赶回去洗漱一下，倒是刚好能赶上日出拍合照。”柳明满脸疲惫，强撑着精神，“但我们俩房里都有其他人，这么晚回去会吵醒别人，也不好回房……”

　　“我和万羽的房间让给你们休息。”耿星河征询地看向万羽，“我们上去洗漱一下，在车里囫囵睡几小时。”

　　“哎——你钱都赚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还那么抠？T部CTO和T3前主策，一起睡停车场？”万羽豪气地一挥手，“我出钱，再开间房！”

　　“谢了。”耿星河一点头，答应得爽快。

　　万羽马上反应过来，虚锤了他一拳：“好哇，你讹我！”

　　“或者我出钱，你来开车？”耿星河把车钥匙一递。“……叫个代驾嘛，你开了这么久车回来，不累么。”

　　万羽财大气粗地掏手机。

　　然而凌晨三点，根本没人接这种跨城的长途大单。

　　最终，还是耿星河坐在了驾驶位。

　　怕耿星河开车犯困，万羽声音虽带着疲惫，却还是强打精神跟他聊天。从公司的股票，聊到T8最近的动向。实在没话聊了，万羽转头问后座的周翩：“你知道耿神为什么被叫做‘神’吗？”

　　“……嗯？”周翩困得迷迷糊糊，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眼皮尽职地做个捧哏，“不知道。因为技术好？”

　　“‘耿神’这个称呼，可不仅仅是因为技术。”万羽摆起了说书的架势，“此事说来话长。小耿当年，在T1做——实习生。哈哈，当然，那时候我也差不多，是被他带进公司来的学长。”

　　当年T1开发的时候，耿星河还是计算机系的大学生。为了方便请假，他拐卖了负责考勤的助教万羽，两人一起在石头的初创公司干活。那时万羽已经能拿正式工资，而耿星河因为没有毕业证，一直挂着实习生头衔。

　　“当时公司小，流动性高，每次有人入职，都要惊叹一次小耿的年纪和能力。”万羽嘿嘿一笑，“他虽然是实习生的身份，但实际上已经是主程序的副手了。”

　　“真的吗？”周翩闭着眼睛说。她身边的柳明已经靠着她的手臂，睡得轻微打起了呼。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大有可为。但也没想到，他能‘为’到那个地步。”万羽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回忆往昔的唏嘘，“后来T1遇到了创业公司最大的噩梦——主程序卷代码跑路了。”

　　“啊？”周翩被吓得瞬间清醒，“什么叫卷代码跑路？”

　　“软件的后台代码虽然有备份，所以删库跑路那种，倒是很容易修复。”万羽解释道，“问题是，他拷走了我们所有的源代码……到外面自立门户，简单换了层皮，居然和T1前后脚同时上线。”

　　“还能这样？”周翩惊讶于人性的下限。

　　“当时情况很复杂。他做的是私服，本来就不合法，所以干脆一错到底，甚至劫持了我们的广告。”万羽眉头紧锁，仿佛回到了那段至暗时刻，“投钱买广告，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不投钱，小公司的第一款游戏必定凉凉。石头都快急疯了。”

　　借着正版的名头，开私服自己收钱，相当于白嫖T1投入的全部心血。

　　“这应该报警吧？”

　　“那时候法律对虚拟财产保护还不完善，私服本来就在灰色地带。报了网警，但服务器架设在海外，关一个开一个，根本管不到。”

　　收入被腰斩，整个T1一片愁云惨雾。石头走投无路，试图接触东篱集团洽谈收购——想借大公司的法务部去震慑。但此事根本瞒不住。东篱一尽调，就发现了T1有个像吸血鬼一样的私服在分流。资本家趁火打劫，在原有的收购价上狠狠往下压了一波，几乎是白菜价。

　　“此时——耿神出马了。”

　　那边石头在谈判桌上焦头烂额，这边耿星河熬了三个大夜。他强行在原先的代码里找到破绽，反向入侵了对方的服务器。不仅拉着网警突破了前主程序的防锁，更是直接追踪到了对方的物理IP。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万羽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面容沉静的男人，“网警上门，自然是人走楼空。但耿星河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个主程序在老家的一家老小。”

　　“他只打了一个电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三天后，那个主程序乖乖去警局自首，交出了所有密钥和非法所得，痛哭流涕地求放过。”

　　周翩听得背脊发凉。这就是耿星河。

　　“东篱的收购价因此上浮了30个点。”万羽总结道，“那一战之后，全员封他为神。”

　　“这也太厉害了吧。”周翩喃喃道。

　　“所以他一毕业就是主程——东篱最年轻的主程。而且之前的T1，现在的T3，人人对他服服帖帖，石头也对他言听计从。”万羽感叹，“还好我当时选了当策划，没和他在程序赛道竞争，不然骨头渣子都不剩。”

　　周翩心里想，耿星河的“神”字，的确是实至名归。

　　——某种混杂了敬畏与恐惧的称呼。

　　“私服爆破的事情，本来就是程序之间的战争，以暴制暴罢了。”耿星河打着方向盘，神态自若，仿佛刚刚故事里的主角不是他，“你和石头原创T1那种精妙的游戏数值平衡，才是真的难。我只是做了个清道夫。”

　　他轻描淡写地揭过自己的狠厉，主动把话题引导到万羽身上。周翩识趣地捧了万羽两句。万羽乐呵呵的，噼里啪啦的嘴没有停过，车厢里的气氛终于回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黎明前的公路上。周翩看着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背影。宽肩，窄腰，衬衫领口挺括。

　　他哪是冰山，分明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休眠火山。

　　终于是保证耿星河清醒着开到了酒店。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路呼呼大睡的柳明变成了精力最旺盛的人。

　　四人在凌晨的晓色中各自回房，周翩还被她拉着讨论了半天黎蕙的感情生活。

　　“柳明，我要睡觉！”周翩不得不重申。

　　待柳明终于放过她，这一觉睡得极沉，那是真正无梦的黑甜一觉。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大家在大堂集合，柳明正指挥着酒店的工作人员，拿着手机动作夸张地比划着站位。

　　巨大的落地窗将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进来，为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幻的金边。万羽在人群中间插科打诨，笑得没心没肺；耿星河负手站在一旁，唇角噙着一丝得体的笑，温文尔雅。

　　光这样看，真是一支其乐融融的和谐团队。

　　谁又能想到，就在昨夜，他们连夜奔袭回城，三言两语中，两个人、三个团队的命运，便被重新洗牌。

　　阳光越好的地方，阴影越深。

　　“怎么样，我没被辞退吧？”黎蕙凑过来挽住周翩的手臂，身上还带着宿醉后残留的淡淡香水味，耳语极轻。

　　昨晚周翩彻夜未归，黎蕙这般人精，猜到什么也实属正常。反正结果已定，瞒她也无意义。周翩不动声色地低声宽慰：“放心，位置保住了。还在T3。”

　　“那就好。”黎蕙嘴上说着庆幸，垂下的眼帘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保住了位置，却没拿到天下。看来，还得继续熬。

　　“过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只修长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周翩的肩头轻点了一下。

　　把正在密谋的两人吓了一跳。

　　耿星河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他没看黎蕙，目光只落在周翩身上，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个位置：“大功臣，站我旁边。”

　　那是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就在他身侧。

　　周翩心头莫名一跳。

　　她想起那个夏天。众星捧月的全校第一，耿星河被人群簇拥在中心。她被老师拉着，站在了他旁边。

　　时移世易，七年过去。她又一次，名正言顺地站在了他身侧。

　　“大家看这边，笑一个！”酒店工作人员举起相机，调整好角度。

　　耿星河站在C位，周翩站在他右侧。两人的肩膀相隔不过两厘米，衣料随着海风轻轻摩擦。近在咫尺，却又泾渭分明。

　　“好，三、二、一，茄子！”

　　快门声咔嚓作响。不论每个人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大家的嘴角都整齐划一地扬起。所有的算计、欲望、爱意与不甘，都被定格在了这张光鲜亮丽的照片里。

　　——她和耿星河的第二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