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5、5.倒悬世界与安全屋

　　夜风寂寂，711热闹的欢迎音乐声都染上了凉意。

　　自动滑门左右分开，周翩直奔里间冰柜。琳琅的啤酒排得整齐，冰柜玻璃反光里，映出她微张的瞳孔——太多牌子，晃得人眼晕。

　　先排除菠萝啤，这是没有酒精的“啤酒味饮料”。

　　一整天里喝了太多咖啡，心跳得飞快，脑中翁然有声。

　　世界在坠落，眼前彩色的啤酒Logo模糊成一片。

　　她不得不扶着冰柜门，稳定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状态极差，该回家好好睡一觉。

　　但她偏不。

　　强迫自己熬夜又准时上班，换来的是什么？心血被撕得粉碎，满场落井下石，上司避而不视，下属急着逃离。

　　强烈的悲恸在胸口横冲直撞，像头没处奔逃的小兽。可她太弱了，反驳只能红着眼眶，掀完桌子还要灰溜溜回去道歉。她毁不了否定她的人，毁不了冷冰冰的规则，唯一能折腾的，只有自己。

　　冰柜的冷气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颤。她随手抽了罐啤酒，易拉罐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像抚上一片带霜的刃。

　　视线还是模糊的，她只能凭着触感摸索拉环，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扣住，“啪哒”一声脆响，拉环弹开，细腻的泡沫顺着罐口溢出，微甜的麦芽香在空气里弥漫。

　　她把罐口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清凉的液体冲得喉咙发紧，气泡顺着食管往下滑，一路在她身体里噼里啪啦炸开，把憋了一天的委屈都搅得翻涌起来。

　　轻微的痛感唤醒了几乎窒息的感官。胃里沉着一块冰，酒精的燥热感顺着血液往上涌，晕得人发沉。

　　啤酒罐上流下水珠，顺着周翩纤细的手指滑下，冰得有些刺痛。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突然覆上来，带着点不容挣脱的力道，轻轻抽走了那罐冰凉的啤酒。

　　身后的男人很高，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往后一带，另一只手推着冰柜门，“咔嗒”一声关上。

　　冷白的光被彻底挡在身后。

　　周翩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柜面，寒气渗人。可身前是他身上传来的温意——混着点木质苦调的气息，裹得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茫然抬头，酒精让视线还带着模糊，酥麻感顺着被握住的指尖往上爬，慢慢漫过神经。

　　熟悉的气息……耿星河。
　　酒精在心间轻轻荡了一下。

　　视线往上，先触到他分明的下颌线，再沉入一双深潭——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乱，评审会上冷锐的黑眸，此刻沉得像浸了温水，镜片后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他下颌线绷着，眉峰不易察觉地拧紧，却无半分凌厉，唇角微垂，像是在担心什么。

　　周翩的脑子还晕着，酒精冲掉了平时的顾忌，直白的心里话冲口而出：“你跟踪我？”

　　好近。
　　他身上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暖得让她心慌。

　　指尖攥紧，带着酒后的莽撞挣了挣。没用力，耿星河的手竟真的松了半分。

　　周翩趁机往旁退了小半步。

　　耿星河的手悬在半空，下一瞬也缓缓收回，脚步悄无声息退了一寸，把距离拉回安全线。

　　“我有来便利店买东西的自由。”他的语气平得像冰柜里的冷光。

　　“我也有。”周翩晕得声音发飘，还下意识地跟他较劲。

　　她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啤酒罐，指尖擦过他的手腕，扑了个空。

　　惯性让她往前踉跄。他却快一步伸出手，稳稳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克制，既没让她摔着，也没让她真的扑进怀里。

　　这么守分寸。真是路过？

　　她的头顶只到他肩膀，此刻仰着头看他，脖颈微微发僵。他比高中时高了太多，那时他不过比她高小半个头，如今她踮起脚，才堪堪够得着他的肩线。

　　他的脸离得很近，那双白日里冷漠如冰的眼，此刻竟柔得像暗夜里的天鹅绒，沉沉的，温温的，一点点裹住她那颗因醉酒而晃悠坠落的心。

　　连声音都放得极低：“你醉了——喝点牛奶，睡个好觉，好吗？”

　　他掌心的温度、眼底的软意，让她鼻尖一酸。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不要你管。”

　　“别闹。”

　　记忆里太深刻的话，总能把人一瞬拽回过去。

　　他们总是在中午溜进学校的电脑室，偷感十足地把遮光帘全部拉上。

　　她那时很是沉迷游戏，总央求他给她多玩一会。

　　“别闹。”穿着蓝白校服的耿星河板着脸，把习题册往她面前一放，“这么喜欢？以后你当策划，我写程序，帮你做一个——现在先做题。”

　　某根弦在一瞬间崩断。

　　周翩咬着唇，微微仰脸，想把眼泪憋回去。一颗大眼泪挂在睫毛上晃了晃，扑簌落下。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脸颊坠下的那滴泪。

　　“你们手上的饮料，买单了吗？”便利店店员的声音突然传来，“买单前不许饮用哦。”

　　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周翩慌了，胡乱地抬手去抹眼泪。

　　没等她手碰到脸颊，耿星河的长臂已绕到她后背，轻轻一揽，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将她的脸埋进他的风衣里，把她的慌乱全罩住。

　　指尖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节奏慢而稳。

　　周翩脑里轰然作响。

　　方才还笃定他只是路过，连碰都不肯多碰，怎么转眼就……抱上了？

　　“抱歉，我们这就买单。”低沉声音通过胸腔共振传来。

　　眼泪蹭在他黑色风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耿星河怀抱黑暗又温暖，压得周翩满头满脸都是他的味道。深邃又内敛的乌木香调，混着一丝温暖微甜的檀香气息。

　　她忘了挣扎，甚至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任由他半扶半护着，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便利店前台走。

　　“麻烦结账——还要一盒暖柜里的热牛奶，谢谢。”

　　金属罐磕在收银台，发出轻脆的响，混着店员扫码的“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不到一分钟，周翩被他揽在怀里，出了便利店的门。

　　门口夜风呼啸，周翩下意识往他身边缩了缩。肩头擦过他的手臂，触到一片坚实的暖意。耿星河没给她半点走神的余地，长腿一迈，径直走到路边停着的宾利车前。

　　怕她低头时撞着，拉开车门时，手指特意搭在车门上沿：“上车说。”

　　语气是笃定的，没留拒绝的空隙。

　　周翩被他塞进副驾驶，指尖攥着温热的牛奶纸盒，她看着他替她扣上车门，“啪”一声轻响，将窗外的风声与夜色都隔在了外面。

　　周翩低头看着腿上的牛奶盒，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车停在路边这架势，真是路过？

　　路过，但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或许是看她哭的可怜。

　　周翩心里的天平在“前任”和“该死的评审会”两个词中一摇一摆，酒精把脑子搅成浆糊。

　　……不过，他……前任且同事，可以托付。

　　她懒懒地往座椅后背一靠，柔软的真皮裹住疲惫的身子，索性不再逼自己钻牛角尖。酒精上头，积压了一天的情绪海啸般在脑内席卷。

　　整个世界在旋转。路灯是一朵巨大的蒲公英，悠悠地飘散出一颗颗金色的光粒，往天上旋去，与繁星融为一体。本应悬在天上的月亮，此刻落到了地上，变成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镜面，梦幻而又冷寂。

　　耿星河绕到驾驶座，利落地开门坐进来。

　　世界倒悬，一切都荒诞。
　　曾咬牙切齿痛恨过的人，在此夜竟是安全屋。

　　他启动了车辆，修长的手指在温度调节按钮上一转，不紧不慢地将暖气调到适宜的温度。

　　克制着没立刻看她，等引擎声轻下来，他才侧过头。

　　白天那个时刻准备反击、绷着一根弦的女制作人，此刻双目紧闭，歪着脑袋瘫在副驾驶。

　　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呼吸吹得轻轻动；盈润的鼻头上映着点路灯的暖光，双颊泛着酒后的红，像朵被夜色泡软的玫瑰。

　　竟是睡着了。

　　“你还能自己回家吗？”

　　无人应答。

　　耿星河叹了口气，声音隔着酒意传来，模糊又清晰，带着点不耐的温柔：“醉成这样……算了，去酒店。”

　　停顿片刻，他又自我否定：“不对，你也没带身份证。”

　　最后只剩下一句妥协：“回我家。”

　　酒意烧得人骨头都发酥，她只觉一个泛着微凉瓷感的怀抱贴了上来，稳稳将她圈在半空中。那种凉意太舒服，她本能地想要更多。

　　“周翩，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黑暗里，一声质问飘过来，无奈里裹着点咬牙切齿的薄怒：“你放开……”

　　她下意识愈发攥紧了指尖温热的布料，迷迷糊糊哼了声：“嗯？”

　　下一秒，淡淡乌木的气息裹住鼻尖。那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干燥、沉稳，像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哦……星河。”她呢喃着，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彻底卸了力。

　　酒精淘洗掉所有的自我防御，只剩下潜意识里对他的依赖。

　　他似要稍稍退开，想将她扶得更稳些，她却骤然贴紧，脸颊蹭过他微凉的脖颈皮肤，气息滚烫又黏软，固执地攥着他不肯放：“别走。”

　　“你不清醒。”他淡定的声线难得染了急色，语气里藏着克制，“不能……”

　　积压已久的那些焦虑，此刻都化作了不管不顾的冲动。

　　想留在这个怀抱里。哪怕明天天崩地裂。

　　她像一滩融了的雪，固执地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又借着软劲攀上来，整个人缠得更紧。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点克制的沙哑。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撞着，比啤酒的气泡还要汹涌，震得她心尖发麻。

　　炽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滚烫的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

　　更沉的暖意，覆上她的唇。

　　黑丝绒般的夜里，只剩彼此交缠的气息。

　　细碎的快感顺着唇齿漫开，混着乌木与淡淡的酒甜。连绵已久的压力被一并吮走，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行走太久的人，终于决定纵身一跃。

　　这种自毁般的快慰，让她浑身酥麻。

　　身体里的火被点燃了。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理智全无。

　　“热……睡不着。”她声音软糯，带着酒后的慵懒。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你明天早上的脸色。”耿星河低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真的要吗？”

　　那点热意像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四肢百骸：“想要……”

　　“你确定可以吗？”他的声音极尽温柔，吻落在她的额角，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细密地裹住，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乖……不舒服就跟我说。”

　　极致的快意骤然炸开，像黑夜里绽放的烟花，劈里啪啦溅出细碎的光。他是黑夜里唯一的锚点，钉住了她飘摇的灵魂。

　　再睁眼时，天光素素地漫进窗帘。

　　清晨的风挟着乍暖还寒的凉，轻轻掀动纱帘边角。

　　白的天花板上，是一盏简约的黑白方形灯，冷冷清清，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荒唐的一夜。

　　周翩阖上眼，试图搞清现在的状况。

　　一闭上眼，昨日的光怪陆离又纷至沓来。重逢耿星河、评审会上J17骤然被砍、组员们麻木的眼神、深夜的便利店……还有，他身上那点救命般的暖意。

　　昨天绝望地不想去的明天，已经是现在了。

　　周翩深吸一口气，睫毛颤了颤，终于强迫自己睁开眼，侧头望去。

　　身畔，耿星河睡得正沉。

　　他面向她侧卧，睡相极规矩，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没了那副冷冰冰的眼镜遮挡，柔顺的碎发垂在光洁额前，平日里锋锐逼人的五官竟显出几分柔和，隐约透出她记忆里熟悉的少年模样。

　　周翩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微烫。

　　她原以为，依着他那样傲慢又古板的性子，他那样傲慢又古板的人，肯收留她在车后座凑合一宿已是极限。

　　没想到，他竟真的收留了她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