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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直到大厦崩塌 ...

  •   为J17,周翩活成只不停转的陀螺。

      一周七日,无分朝暮。

      前五日钉在工位,替团队厘清大小难题。即使熬到后半夜,次日早上依旧准时出现。后两日蜷在家写剧本,钉钉消息秒回,随时能被叫回公司救场。

      爱好早丢了,放松是奢念。恋爱不碰,费时费神,不值当。新游戏、新番一概不看,只因工作需求看看解说切片。

      全副身心只剩三个字:J17。

      这般勤勤恳恳,熬过两年,亲手垒起半座高楼。

      眼看它楼塌了。

      顶楼洗手间,镜面如冰,映出一张惨淡面容。

      满脸的泪珠顺着周翩颊边滑下,眉睫湿成一簇,连鼻尖都泛着红。她本就清瘦,此刻肩背塌着,整个人单薄得像张薄纸,仿佛风一吹便要飘走。

      她一遍遍伸手去晃那感应水龙头。

      哗哗水声徒劳地流淌,试图遮掩那压抑不住的呜咽。

      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周翩慌忙抬手拢头发,指尖压住泛红的眼尾。余光扫过镜中,分明的下颌线,熟悉得刺眼。
      耿星河。

      她下意识松了半分防备,转瞬又提起防备。一别经年,他于她,并不比陌生人多几分信任。

      何况,这世上,她最不想让看见自己狼狈模样的人,便是他。

      周翩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提醒:“女洗手间。”

      耿星河看她望过来,干脆回身带上门:“评审会清场了。这层楼只有你一位女主策。”

      “没人,就能闯女洗手间看我笑话?”周翩冷哼,“你赢了。确实,热爱撑不起游戏,数据好、能赚钱的才活得下去。”

      耿星河静了静:“……你刚在评审会骂的不错。言辞比过去犀利不少。”

      周翩语气带刺:“不敢当,毕竟是你教的。”

      耿星河沉默片刻,声音平稳,“而且平心而论,J17做得不错。”

      “J17”三个字,像根细针,瞬间戳红了她的眼。

      周翩扯过一张纸巾按在眼上,声音发闷:“你既觉得它好,刚刚的结论……还有转圜余地吗?”

      “解散”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耿星河的犹豫,被她精准捕捉。她猛地抬头,金黄灯光落在眼底,琉璃般盛着一点希冀。

      方才被他拦住,踉跄离场,心底竟还存着万分之一的隐秘期待。

      万一呢?万一他还记得当年那个承诺?

      万一,他手上有她所不知道的转机……

      迎着这样的目光,他只能据实以告:“没有。”

      那点光,霎时灭了。

      ……没有。

      也许只有她还记得年少时的一句玩笑。但她当了真,揣着这份执念,一步步走到如今。

      周翩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J17,会前就定了要砍,对不对?”

      ——他甚至能提前在电梯里提醒她。

      “听到些风声。”他答得模糊,是高管惯有的太极手法。

      难怪马董蛮不讲理,原来所有准备,都是徒劳。

      眼泪越擦越多,她动作带了几分急躁。在他面前袒露脆弱,太难堪。

      “在我面前,不必硬撑。”耿星河的声音沉下来,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叹息,“你经历的,是很值得哭出来的痛苦。别憋着。”

      一双大手轻轻笼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近乎自残的揉眼动作。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片刻,终究落在她肩上,带着薄薄的暖意。

      他温和地补上一句:“你做得很好,错的不是你。”

      他在试图宽慰她,拙劣又温暖。

      一股暖流入心,周翩的眼泪滑落得更快了。她抽抽噎噎:“你从前只说,‘哭不能解决问题’。”

      “但受伤的人喊出来,能减轻痛苦。”他另拿了张纸巾,沾了点水,轻轻擦她的脸颊,“干纸揉眼伤皮肤,不卫生。”

      她仰头不动,纸巾的触感轻得像雪。方才的愤怒与怨怼,随着泪水一点点散了。

      男人身上冷肃的香气漫过来,竟让她生出几分想靠一靠的恍惚。

      但她不能。他们早已不熟。

      ——何况他是挨千刀的评审会高管之一。

      周翩思绪纷乱。她决定待会回去,抱着闺蜜同事哭一场。

      她的泪渐渐止住,耿星河收回手,洗手时淡淡道:“回去,体面地道个歉。”

      “我要离职。”周翩语气硬邦邦,“我讨厌马董,讨厌东篱。回去不过再骂他一场,你刚拦着我做什么?就该让我扇他一巴掌。”

      耿星河一句话制住她:“一周后,二审会。”

      周翩心内一凛。她从未参加过二审会,只知那是拿到【解散】项目最后的复活机会。

      周翩眼底闪过颓唐:“东篱砍了那么多项目,没见哪个活过来。”

      耿星河擦着手,语气淡然:“但J17是你非做不可的游戏。”

      “所以万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抓。”周翩脱口而出。

      ……他懂她。这念头划过心头,猝不及防。

      回忆忽然漫上来。高中,耿星河凭信息竞赛的缘故拿到机房钥匙,中午总在那里打游戏。

      他打的游戏很杂,周翩有时候陪着他玩玩,但她逐渐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对狙,在他的几番科普下,踏上了玩RPG和日乙的道路。

      她缠着他帮忙找资源、下游戏;为了快点通关全结局,还拜托他帮忙修改参数……

      她的游戏梦,最初就有他的影子。

      可多年后,他坐在评审席上,看着她的梦被打碎。

      “谢谢你,事前提醒,会上也帮我说话。”她轻声说。

      方才那样的场合,她的领导、同僚,没一个人敢替她出声。

      刚刚会上那样剑拔弩张的场合,周翩自己的领导,同僚,都没敢出来帮她说一句话。

      “不客气。”他点头,言简意赅。

      周翩忽然想起客套:“请你吃饭?”

      话出口又觉不妥,他这样的位置,怎会缺一顿饭,怕是还嫌浪费时间。

      “好。”他竟应了,“有空的话。”

      成年人的“有空”,从来都是婉拒。周翩心里清楚,顺势点头。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鼻子通红,实在狼狈:“来得及回办公室补个妆吗?”

      “皮肤受了损,化妆是二次伤害。”耿星河看她在意的样子,换了个说法,“红着眼正好,赚点同情分。”

      周翩诧异地看他。印象里的耿星河向来只认实力,竟也懂利用“同情分”?想来,他的CTO之位也来之不易。

      两人返回会场。周翩压下情绪,放软身段向马董道了歉,体面退场。

      J17解散的决定,终究没能改变。

      项目骤然解散消息是惊雷,炸得人措手不及。

      后续的处理,却像连绵阴雨,细细密密打在身上,钝痛绵长。

      周翩在顶楼洗手间已经哭过一场,回到项目组时,神色勉强维持着平静。

      她本想等一周后的二审会,彻底无望了,再跟组员说解散的事。

      但主美术游月朗、主程序,这两个与她并驾齐驱的核心成员,终究瞒不住。

      她的好闺蜜游月朗没说话,只是搂住她以示安慰。

      主程序却直截了当:“直接公开吧。”

      “这一周,我想集中精力准备二审材料。”周翩解释。

      “评审会后,公司里人员动荡。坑位有限,我们组不提前占好,活水失败的人,只能被迫离职。”主程序语气坚决,“何况,东篱解散的项目,从没哪个能复活。”

      实话像刀子一样尖锐。

      有了这层考虑,周翩只能压下心里的难过,硬着头皮召集全员会议。

      大环境不好,东篱内降本增效的风暴,已经刮了许久。

      周翩期期艾艾把情况说清,众人脸上竟只有麻木——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下。

      她本准备好接受质问,准备好跟大家痛骂马董,甚至准备好再哭一场,为夭折的J17送行。

      可提问环节安安静静,没人说话,众人悄无声息地散了。

      不过几秒,钉钉消息跳了出来,是小邹。她的左右臂,本打算以后提拔做执行主策的人。

      「老大,解散后能转去哪个项目,现在能确定吗?」

      ……其实并没有人在意J17,更没有人在意她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

      大家都只是打份工,在意自己的工资和前途,仅此而已。

      周翩忽然觉得,评审会上被全场讨伐时的孤独,竟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心头五味杂陈,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四个字:「我去问问。」

      “我找HR问问岗位空缺。”周翩站起身,跟旁座的游月朗交代。

      游月朗的办公椅一滑,挡住她的路,语气沉沉:“我刚就想说了,二审会是最后的希望,你不该浪费时间处理这些。”

      当年周翩作为新人,能越过老策划立项,全靠老牌美术游月朗力挺。

      她大概是除了自己,唯一真的在乎J17的人。

      还好有游月朗。

      可周翩只能迂回敷衍她:“刚好,我去找饶时,顺便问问项目情况。”

      虽然此上司在评审会现场帮她说了负2句话。

      “顺便?”游月朗挑眉质疑。

      周翩无奈,正面回应她:“崽崽们的工作,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当了组长,看谁都是要护住的崽。就算是心寒,安置好他们,也是她的责任。

      J17是她的梦想,她没资格强迫别人为她的梦想担风险。

      “晚上吃个饭,聊聊?”她着急办事,却也知道该安慰游月朗,“你要实在想介绍同事给我,我也见见。”

      “谁还有那个心思……”

      三言两语,老搭档便懂了她的选择。

      明明荒唐的是评审会,内疚不安的,却是她。

      游月朗抚了抚显怀的肚子,轻轻叹气,挪开椅子让出路:“你去忙吧。晚饭我另外约了美术总监,打听打听风声。”

      “谢谢月月。”

      游月朗管不到忙的团团转的周翩,只是留了两听啤酒在她桌上,叮嘱她今晚睡个好觉。

      睡个好觉?周翩瞥了眼啤酒,嘴角泛起苦涩。

      为了准备评审会,她整整一周焦虑得几乎没合过眼。

      腮边的水晶耳环晃了晃,透亮得像颗将坠未坠的泪。

      这夜,她依旧是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的。

      保存文件,关机。

      忍不到回家了,真的忍不到了。

      一天没吃饭的胃,灌下一罐啤酒。

      无尽的不甘,化成灼热的胃酸,反流到心口,烧得发疼。

      摁下电灯开关,办公室霎时陷入黑暗。

      落地窗外霓虹灯流转,映照着墙上乙游男主的大幅海报,辉煌又落寞。

      黑暗里,周翩无声嘶吼,眼泪如潮水般涌出,细碎的呜咽如黑暗中水波的反光,一闪而过。

      她摸摸索索,又开了第二罐。

      反流的胃酸再次被啤酒冲下,周翩跪坐在地上,强行咽下呕吐的欲望。

      醉吧,醉吧。

      今夜如果不能醉过去,她要怎么熬到明天?

      捏扁空罐子,她摇摇晃晃起身。

      心底像漏了个窟窿,冷风穿堂而过,发出绝望的啸叫。

      夜晚,CBD也入睡。电梯门合上,大堂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只剩落地窗外的路灯,固执地亮着,在黑暗里戳出几簇昏黄。

      周翩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熟门熟路地往便利店走去。

      马路对面,宾利的车门无声打开,一只裹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先迈下来,裤线挺得笔直,皮鞋尖踩在路边,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耿星河从车里出来,眼镜边缘闪了一瞬冷光。

      他目光越过空荡的马路,稳稳落在那个走得有些晃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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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终于修完了,周二、四、六隔日更中。喜欢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