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2、2.天真的理想主义

　　耿星河镜片后的目光微微垂下，又倏然抬升，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半分波澜。

　　“……你还是这样天真。”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没捕捉到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又或者是捕捉到了，却只觉无关紧要：“评审会只看商业价值。”

　　“不是天真，是初心如此。”周翩抬眼看向他，清亮目光如淬了火，“我始终觉得，只拿商业价值衡量一款游戏，太偏颇了。一束能照进虚拟世界的光，怎么去计算它该值多少钱？”

　　J17的本质是讲故事啊。那些藏在剧情里的悲欢共鸣，那些能让玩家觉得“被看见”的瞬间温情，怎么被百分比度量？又怎样能算出15%的提升？

　　耿星河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像在提醒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希望你被评审会质疑的时候，也能保持职业化的冷静。”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周翩指尖攥得发白，冷硬地扯出一句：“谢谢关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如此生硬的另一个原因，周翩心里明镜一般——耿星河说的是事实。

　　当下的市场环境，容不下半点不切实际。一腔孤勇的理想主义者，从来步履维艰。

　　那就等着看吧，看她能怎么以理想主义的孱弱身躯，徒手攀登这峭壁，造出自己梦中的太阳。

　　电梯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衬得空气愈发凝滞。

　　周翩瞥了眼镜面里的他，皮相的优越根本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本质——耿星河骨子里，从来都是个以完成目标为唯一导向的、冰冷的机器人。

　　他们的分别，或许是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顶楼。

　　门刚滑开一条缝，周翩便抢先一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电梯门外，正对着占据了半层楼的巨大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秘书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恭敬地向耿星河欠身：“耿神，您还是这么准时。请进。”

　　耿星河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甚至没看那秘书一眼，便径直迈步走向会议室厚重的木门。

　　东篱知名人士，宣传片之子，连意思一下核对身份的步骤都省略。

　　周翩正想跟在他身后进去，却被那位秘书伸手拦住了。

　　秘书转头看向周翩，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眼神却带了点审视：“您好，请问您是？”

　　“J17制作人，周翩。”

　　当上游戏制作人、负责一个独立项目团队，在游戏行业内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但在东篱这样体量的巨头公司，大大小小上百个项目并行。

　　她的J17不过百分之一，且还没有盈利的研发期小项目。周翩能理解总经办的秘书记不住自己，需要按流程核对身份。

　　都是打工人，不必互相为难，她递上自己的工牌。

　　秘书扫视着名单表格，抬头又仔细看了她一眼，面露疑惑：“呃……”

　　“是的，有一个男生和我重名。”周翩对这种刻板印象习以为常，“不过，整个东篱只有我一个女制作人……下次请记住。”

　　秘书没再回话，只是低着头，眉头微微蹙起。

　　周翩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

　　每次开会都要来这么一遭……从不见一大堆同名的丁波、林枫、李明被这样反复审核……总经办是不是太势利眼了？

　　就算是没迟到，踩点进去并不是好事。她看着时间，琢磨着是不是放低姿态、说几句好话，会议室的门却突然打开。

　　耿星河站在门内，一半身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宽阔的肩线。他没看周翩，目光落在秘书身上，微微挑眉表示疑问。

　　秘书手一抖，慌忙抬头：“耿神，我正在确认工牌。”

　　“下次提前核对。”他言简意赅，视线没在秘书脸上多停留，转头看向周翩，语气低了些许，又是那句，“进来。”

　　周翩跟着他往里走，身后传来秘书慌乱的道歉声。

　　她有些懊恼。

　　被秘书拦在门口，像个连会议室都进不去的实习生……偏偏是在耿星河面前。

　　刚刚还在电梯里彼此讥讽，转眼却被他解了围。周翩心里五味杂陈，低声挤出一句“谢谢”。

　　他没应声，只是侧头示意她进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檀香气息悄然漫入鼻息。不浓不烈，带着沉静的穿透力，像雪后松林间掠过的风，又像深夜书房里燃着的旧香。

　　熨帖，又无端搅得人心慌。

　　好熟悉的味道。周翩心头一动，恍惚间像是穿越了时光。

　　顶楼的大会议室足有数百平米，穹顶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无形的的压抑。

　　黑色的座椅呈放射性排列，将中央的圆形讲台团团围住。宛如一双张开的、蓄势待发的乌鸦羽翼。

　　会议室大，人并不多，待评审的制作人们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后排。

　　周翩走了两步，刻意选了最靠边的空位坐下。

　　心里默默祈祷：耿星河千万别坐在自己身边，不然也太尴尬了。

　　却见耿星河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一排排座椅，继续往前排走去。

　　前排……那不是制作人们的位置啊？

　　周翩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被她忽略的事实——耿星河的最高职位，并不是T3的制作人。

　　作为T部技术负责人，T3上线后，他兼任东篱集团的CTO。

　　他根本不是被评判的制作人。

　　他是坐在评审席上的、手握生杀大权的评审团成员。

　　周翩后知后觉地想起电梯里耿星河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

　　他问她能不能扛得住15%的ROI上调，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分明是在隐晦地提醒——甚至是在泄题。

　　而她竟然傻乎乎地梗着脖子和他谈情怀？

　　周翩的脸颊微微发烫，混杂着羞赧和后怕。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靠着一点运气立项的小策划，而他是坐在评审席上，一句话就能决定J17生死的集团CTO。

　　刚才的底气和锋芒，此刻想来，简直像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周翩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别想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会议开始。气氛从第一分钟起就凝重得让人窒息。

　　高管全员列席，平日里难得露一次面的集团大佬都端坐在前排，连耿星河这种鲜少出现在项目评审会的技术掌舵人，都赫然在列。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评审团的打分标准，严苛得近乎残酷。

　　前面十几个项目轮番上台陈述，没有一个能顺利拿到【通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待定】。

　　【待定】，听起来还有转圜余地，实则等同于“死缓”：暂停开发，项目组全员待命。

　　更可怕的是，评审团的红笔，已经开始毫不犹豫地圈下【停止】——这是“死刑”。意味着项目腰斩，整个项目组将原地解散。

　　上一个拿到【停止】的制作人，是个在东篱待了八年的老策划。

　　他攥着演示文稿的手都在抖，在台上据理力争了足足十分钟，从核心玩法讲到用户粘性，声音都嘶哑了，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评审团的决定。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路过周翩身边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挫败感。

　　周翩记得，以往的评审会，大多是走个过场，项目只要没太大纰漏，基本都能拿到【通过】皆大欢喜，【待定】的名额最多也就一两个倒霉蛋。

　　但这一次，风格陡变。

　　看来，公司内部那些关于“战略收缩”、“降本增效”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名为评审会，实则是一场赤裸裸的项目大清洗。

　　前一个人垂头丧气地下台，偌大的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周翩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着笔记本电脑冰凉的边角，手心早已渗出细密黏腻的汗渍，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幸亏她足够谨慎，或者说，足够没有安全感。

　　这两个通宵，她把项目数据反复打磨，把评审团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预演了七八遍。

　　此刻，那些话术正顺着血液在脑海里飞速流转。

　　“下一个评审项目：代号J17。制作人，周翩。”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周翩缓缓站起身，走向那个位于会议室中央的、如同审判台般的讲台。

　　台下，耿星河笔尖落在笔记本空白处，无声洇开一个小墨点。

　　在周翩踏上讲台的刹那，他抬起头来。

　　头顶灯光倾泻，在他镜片表面划过一道冷冽流光。

　　那光太锐，将他漆黑瞳仁里那抹稍纵即逝的担忧，封缄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