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1、1.顶峰相见，但前任

　　「老公可以是纸的、二次元的、3D建模的、亚克力的、PVC的、棉的、马口铁的。」

　　周翩盯着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打下后半句：

　　「——唯独不能是碳基三次元的。」

　　对话框对面，正在极力推销“优质相亲对象”的同事兼职闺蜜发来一串咕噜噜冒泡的气泡：

　　「哎呀你不接触男人，怎么写让人心跳加速的乙游剧情？」

　　「吃个饭而已，就当为了工作采风！」

　　周翩：「评审会马上要迟到了，电梯还不来。」

　　利落终结对话，熄屏。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

　　金树大厦，东篱游戏四个园区之一，坐落于城市正中央心脏位置。一楼大厅挑高三层，黑褐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电梯的镜面依稀印出她的身影。

　　清瘦单薄，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庞莹润如玉，漫着点内敛温凉的疏离感。

　　她抬眼与镜中人相望，一双明眸如淬了火的琉璃，清透、冷硬，藏着几分极清醒的野心。

　　一只栖息于钢筋水泥森林里的蓝闪蝶。

　　今日她身着一袭柔灰色西装鱼尾裙，剪裁极佳，将那股随性散漫的自由气裹成了沉稳干练的职场精英范儿。脚踩一双RV方扣高跟鞋，冷光下闪烁着细碎银芒。

　　这是周翩的铠甲。

　　作为乙女游戏J17的主策划，今天是她的“大考”——游戏评审会，决定J17在下个半年的预算。

　　那群高管先敬罗衣后敬人，她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手机屏幕一亮。

　　「别紧张，我一直陪着你。」

　　闺蜜大概是怕自己临近开会，压力太大。

　　周翩回她：「评审会这么紧张的时间，两部电梯居然有一部在检修。提前十五分钟远远不够，下次我要提前半小时来。」

　　高档写字楼的电梯分为几组，通往不同楼层。周翩要去顶楼，只能苦等眼前这一部电梯。

　　闺蜜宽慰她：「那就看看宣传片吧，让“那位”抚慰你的焦躁~」

　　周翩抿唇，眼里流露两分不屑。

　　闺蜜最是颜控，每逢等电梯都耐心十足，皆因东篱的宣传片里经常出现某位帅哥。

　　她们暗号“那位”，周翩硬是没敢和她说，其实是自己是久未见面的前任……

　　她看着这张脸很烦。

　　电梯迟迟不来，旁边的小屏幕倒是很勤快，第N次循环播放着那支宣传片。

　　“年度最佳游戏奖——《烛龙载梦谭》！有请制作人，耿星河。”

　　镜头拨开一群疲惫面孔，聚焦在一张漱冰濯雪的脸上。

　　眉骨生得极高，眉峰利落如裁，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总匿在黑框眼镜后。被冷冽的镜片弧光一遮，让人探不出虚实，只觉深不可测。

　　他站在领奖台上，像是新雪初霁后的孤峰，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疏离、孤绝，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

　　“明年，再创辉煌。”区区六个字，字字锋芒毕露。

　　意思是明年还没别人的份儿呗？多年不见，这人依旧傲慢得令人牙痒。

　　《烛龙载梦谭》，在东篱大家更习惯叫它T3。

　　T3作为S级项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资源直接拉满，特批无需参与任何冗余会议。

　　加上周翩有心躲避，她在东篱两年多，都没有和耿星河打过照面。

　　世道真是不公平，她为J17费尽心思争取的几百万预算，甚至比不上T3一天的日收入。

　　……不过贵为T3，上线后也该来评审会拿预算了吧？

　　东篱有众多赚钱的运营期游戏，他们若是觉得不公平，声量可比研发期游戏们大多了。

　　周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

　　如果将这样高傲的人，放在求而不得的场景里，应该十分有趣？

　　比如，他借着身形优势把人逼到墙角，阴影笼罩而下，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攥紧她的手腕。

　　而她只需要轻飘飘一句：“喂，这回，是我不要你了。”

　　那个瞬间，他紧绷的肩线会骤然垮塌。

　　黑框眼镜滑落半寸，那双锋锐的黑眸褪去所有冷硬，反倒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眼尾洇红，眼底翻涌着慌措与无措，像被人骤然弃了的幼兽。

　　啧。果然，男人最好品的是破碎感。

　　乙女游戏的主线，是以女性主控视角为核心，与多位魅力各异的男人情感互动的恋爱模拟类游戏。

　　周翩身为乙游主策，想象力旺盛，更是随时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脑洞里。

　　“叮——”

　　电梯应声而开。

　　周翩还没从幻想世界里回神，就见一双漆黑的眼定定地锁住了她。

　　……活的。刚刚还在她脑子里红着眼角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电梯里，西装革履，神色冷淡地看着她。

　　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撞个正着，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冤家路窄。

　　电梯门缓缓往中间合拢，金属反光掠过他的眼镜框，周翩悄悄松了口气——看来他也在躲她，正好。

　　谁知下一秒，他手指倏然伸出，摁住了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滑开。耿星河站在轿厢中央，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有如实质。

　　周翩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你先上，我等下一班——”

　　“进来。”声音有种冷磁般的质感，不疾不徐地点明要害，“开会要迟到了。”

　　……罢了，总之，工作要紧。

　　周翩的鞋尖迟疑地顿了顿，高跟一步一步挪进了电梯。

　　轿厢门合上，逼仄的空间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张力填满。

　　七年了。曾经并肩走在梧桐道上的帆布鞋和运动鞋，如今变成了尖头高跟和正装皮鞋。

　　他们重新站在一起。

　　隔着半臂距离，隔着七年时光，隔着一场锐痛的散场。

　　狭小空间里，耿星河肩宽腿阔，存在感极强。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冷檀香的气息萦绕在周翩鼻尖，让她脊背不自觉地绷直。

　　镇定。只是前任，只是同事。周翩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在心里默念。

　　她的目光刻意避开镜面里与自己并肩而立的身影。

　　耳畔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少年时的声音，清亮又带点意气风发：“快走，我们爬到山顶，顶峰相会！”

　　如今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顶峰相会？

　　“J17的进度，还算顺利？”

　　市中心CBD的电梯飞速攀升，空气静得发闷。耿星河竟然还要出声寒暄。

　　周翩指尖微顿。以他如今在东篱的地位，竟然还关注一个小小的乙游项目？

　　她敛起心绪，应酬地笑：“J17不过是小打小闹，哪比得上T3如日中天。”

　　周翩的履历在同龄人中算是顶尖。

　　毕业后，进入业内龙头东篱游戏。凭借一份万字乙女游戏拆解报告，在校招培训中杀出重围。

　　一份又一份的PPT，入职六个月，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拿出十二版立项书，硬是说服了评审会，签字立项J17。

　　一举越过了无数十年经验的老策划，成为了东篱第一款乙女游戏的制作人。

　　她从没真正忘记过他。

　　甚至，她选择东篱，都有他的功劳。

　　记忆里的少年指尖点着屏幕上的种种游戏，眉眼认真：“等我们大学毕业，看看企鹅、猪场、传奇、完美、畅游、东篱这几家哪家势大，就去哪里。”

　　“——不过东篱的马翰音合纵连横，很有想法，到时可以关注下。”

　　耿星河猜得不错，将近十年间，东篱从当年的不温不火做到了龙头。

　　可惜，入职培训时，公告栏里的分组名单囊括了所有校招生。她一行行看过去，并没有“耿星河”三个字。

　　她像是逃过一劫。心底却又漫过一丝遗憾。

　　她太忙了。忙着拿校招培训第一，忙着立项J17，忙着组建团队、争取预算、写出剧情又改掉、反复掰扯立绘风格。在东篱的日子她连轴转个不停，差点真的把他抛在脑后。

　　直到耿星河的出现，像一颗彗星撞进平静的湖面，骤然搅浑了东篱这池春水。

　　一年前，耿星河所在的公司被并购到东篱，成立为独立的T部。

　　研发了一半的T3直接评为S级，被严格保密。

　　他的第一次亮相，是带着自研的实时渲染算法登上全球游戏开发者大会（GDC）的舞台，在一众欧美、日本3A大作的包围里，成了唯一的华国面孔。

　　半年前，T3作为现象级手游横空出世。上线仅十分钟，在线人数便突破百万，迅速霸榜手游畅销榜榜首。

　　巅峰期日流水高达两千五百万，单靠这一个项目，就撑起了去年东篱集团超六成的营收。

　　相比之下，她的J17……还没拿到下半年的预算。

　　“Q4手游市场同比增长仅2.3%。”耿星河对她的敷衍毫不在意，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念财报，“集团对在研项目的ROI预期，统一上调了15%。”

　　他侧头，镜片后的目光精准锁定她：“J17的营收模型，能撑得住这15%的上调吗？”

　　一针见血。

　　这就是现在的耿星河吗？没有叙旧，没有寒暄，只有赤裸裸的数据和KPI。

　　周翩被激起了一丝逆骨。她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藏着几分不甘示弱：“我准备在会上承诺，J17预计冲击畅销榜第一。”

　　现在的畅销榜第一，正是他的T3。

　　“呵。”耿星河扯了扯唇角，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那就看马董信不信了。希望你的计算公式足够严谨，能撑得起这份野心。”

　　严谨。公式。权衡。

　　七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理性的怪物。把一切都量化，把一切都摆上天平。

　　马董马翰音，少年耿星河怀着憧憬所看好的、渺远的董事长，已经是他社交圈内的一员。

　　周翩沉默了足足两秒，终究没忍住。

　　她声音轻轻，却带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量化，被拿来权衡利弊的。”

　　“比如游戏，比如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