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校园]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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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之后的盛夏，扔卷子，告别同学录。
晴空如洗，白玉兰盛放在繁茂枝叶之中，恍如一场青绿色调的梦。
考完了，周翩却找不到耿星河了。
或许是高考压力太大，他需要多睡会儿补眠？
又或者是去打游戏了。
周翩的身影从图书室飘到电脑房，一个个地方找过去，终于在机房找到他。
——他偷偷用机房的痕迹其实很明显。不敢开空调、还把窗帘捂得死死的，多半就是他在偷偷用电脑了。
耿星河给她开了门，看到是她，眼神有几分复杂。
周翩不管那么多，她溜进去，先把马上打到结局的乙游打开。
等loading的时间，想起了志愿的事情，她转头问他：“你想去哪？”
目光一转，耿星河已经趴在了桌上，眼皮紧闭。
都考完了，怎么还熬夜？
似乎是太热，他趴在手臂上，脸颊侧着。像一只涉世未深的小动物，对世界不设防地摊开肚皮。
难得见他睡觉。她禁不住诱惑，正大光明地凑过去偷看。他纤长睫毛随着呼吸颤动，额头碎发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燥湿夏日，他身上清苦又柔和的檀香气息氤氲，若有似无地往她鼻尖里钻。
他撩开薄薄眼皮，沉黑瞳孔深邃，像古井中的静水，倒映着夜空中零星的闪亮星子。
他的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神秘，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魔力，周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入其中。
直到他垂眸，喉结滚动，她才猛然惊醒，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轻柔的吻，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像落叶覆盖另一层落叶。
他他他，他怎么突然亲上来了？
周翩的大脑瞬间宕机，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耿星河就已经发现了她的分神。
少年略带惩罚性地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和霸道，扣住了她的后脑，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固执地加深了这个吻。
耿星河如冰漱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冷冷一眼扫过去，能让想要找学霸问题的人自动退避三舍、收拾东西离开。
只有周翩知道，他也有只在她面前才会展露的另一面。和她抢菜吃的时候的浅笑，对她做不出题的无奈，记着她喜好的温柔，和现在——
甜的，软的，火一般的炽热的薄唇。
深-入，掠夺，占有她的一切。
潮热暖风吹不动黛绿窗帘。
毕业典礼的音乐暂歇，女生们的话语透过窗帘。
“你有看到耿星河吗？要是能和学霸合个照就好了。”
“耿星河会理你？他可是出了名的大冰山。”
电脑室里暗暗，屏幕荧光紫蓝。快进行到大结局的游戏被搁置在一旁。
耿星河向前探身，薄唇微启，一次又一次，总也没有个尽头。
周翩被亲得迷迷糊糊，完全忘了自己刚问了什么。
她以为这个吻是个开始。
——没想到那是猝不及防的结束。
他消失了。毕业典礼不来，班级聚餐不来。发短信，泥牛入海，打电话，只有一声忙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好，她打听到了，电视台要采访高考状元耿星河。
周翩虽然成绩在市里排不上名次，但在七十四中算是优异。她与老师说说好话，便争取到了七十四中唯一一个观众席名额。
拿着观众席的牌子，她左躲右躲，偷偷跑到后台等他。
电视台灯光聚焦高台，他站在中间，沉静接受访谈，回答得体。
“你在这干嘛?”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周翩猛地一惊，转过头，身边竟然站着余颖。
余颖的目光里的探究，很快又变成了然。她瞥了一眼周翩胸-前挂着的观众席挂牌，而周翩也看到了对方领口别着的采访对象名牌。
她是观众，而余颖也是采访对象。
余颖眼角的笑意，像是淬了冰的刀锋，流露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乎要将周翩的心脏刺穿。
“我等耿星河。”周翩咽下心底翻涌的自卑和酸涩，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硬是站在原地不肯离开，试图从余颖口中套出一些关于耿星河的信息，哪怕只言片语也好，“……你知道他选了哪所大学吗？”
“耿星河早就拿了Top2的保送资格，这么大的事情，他没告诉你？”余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也是，他这么低调，或许不想和你这种人炫耀。”
什么叫我这种人？被余颖戳中痛脚，周翩精心伪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尖锐：“你胡说！他……他明明打算上A大。”
“他最近都没怎么跟你联系了吧？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躲都躲不及，你不懂吗？” 余颖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像是看着一只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小丑， “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他的未来规划里，从来都没有你这个选项。”
说话间，主持人已经念到了余颖的名字，示意她上台。
余颖高傲地扬起下巴，最后瞥了周翩一眼，仿佛在炫耀胜利品一般，踩着自信的步伐跳上舞台，大大方方地走到耿星河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甚至旁若无人地抬起手，自然地搭在了耿星河的肩膀上。
舞台上的聚光灯瞬间给到了余颖那张自信明媚的笑脸，她对着镜头，笑容灿烂，语气亲昵：“我们？我们认识很久了——从省附的时候就认识了，是老同学了呢。”
问答继续，余颖的手一直亲昵地搭在耿星河肩上，而他不闪不避，神色平静，仿佛默许了她的亲近。
周翩恍惚间想起了最开始。
“你出饭，我教你？”耿星河的语气随意而疏离。
他不再需要自己了。
所以，这场交易也理所当然地停止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后知后觉的，巨大的悲凉和酸涩涌上心头，周翩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甚至懒得面对告别，懒得面对她的质问。所以一直敷衍，直到最后，突然切断所有联系。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他的呢？周翩不无悲凉的想。
他是怀着多大的怜悯，才会在那天，最后施舍般地给了她一个吻？
多可笑？她竟然天真地以为那是爱。
“这次七十四中真是大大出名，竟然和省附的同学一起拿状元。”
“哦？台上那对，多般配啊！郎才女貌的，一起去帝都上大学，好学生真的是两手抓哦。”
听众席上几声不经意的闲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剐蹭着周翩的心脏，钝痛蔓延，鲜血淋漓。
访谈终于结束，进入最后的提问环节，耿星河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观众席上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漫无目的。
他的眼神，眼看着就要扫到她所在的方向。
周翩再也无法忍受，矮身离开。
“——周翩！”熟悉的声音喊住她。
周翩的身体猛地一震，脚步却丝毫不敢停顿。她不管不顾，快步离开。
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强硬地拉停了下来：“周翩，我……”
找了他这么久，真到面对他的时候，真到面对他的时候，周翩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情绪，却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她哑着声音：“恭喜你，要去帝都了。”
“不客气。”耿星河下意识地客套了一句，“我想……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相处日久，周翩几乎完全能预料到他接下来要什么。那些带着一丝虚伪温柔，实际上却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托辞。
“帝都没有适合我这个成绩的大学，上本地的大学性价比更高？但top2已经拿到保送，你势必要去？” 她用模仿着他一贯冷淡疏离的语气，“不同层次的人会渐渐越走越远，没必要因为一时的钟情赔上大学——你想说这些，是吗？”
耿星河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深邃的瞳孔里，情绪晦暗不明，半晌没有回话。
他权衡利弊后，早已做出的最优选择。
“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周翩克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太丢脸，“你就不能……”
就不能直说吗？
为什么在我每次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问你要去哪里，你宁愿用一个吻来敷衍我，用虚假的温柔来麻痹我，都不肯对我明说一句真话。
到最后，我居然要从第三个人的口中，才得知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我，离开这个城市？
心底深处，某一片晶莹剔透的明镜，瞬间碎裂，崩塌，化为一地无法收拾的残渣碎片。
周翩舌底泛起一阵又苦又涩的滋味，犹如强咽了一口尚未成熟的酸柚子，苦涩蔓延，直达心底。
“高考在即，我认为保持效率最大化才是最优选择，我不想……不想让任何与考试无关的因素，扰乱你的心情和复习效率。”耿星河的声音依旧轻轻的，语速平缓而理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关于志愿的事情，如你所说，我认为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优解。”
“那高考之后呢？ ”高考之后那个吻，又算什么？
一时兴起，随意施舍的廉价温柔吗？
“抱歉。那是一个……非理性行为。” 他声音更轻了，几乎微不可闻， “是我的错。”
错。
他用“错”这个字来形容那个吻。
轻飘飘的“错”字没有任何重量，却将她所有的自尊和骄傲，都碾压得粉碎。
周翩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抱歉？”
那可是她的初吻啊……是她期待了两年，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梦中无数次预演过的，与他的初吻啊。
被他说得，像个垃圾。
周翩快速地抬起手，胡乱擦掉眼角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我们……游戏结束。”
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眼里的光芒剧烈地晃荡着，最终还是被倔强和不甘所取代：“祝你，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前途无量……期待有朝一日，顶峰相见。”
即使没有他，她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翩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转身，故意把步子迈得又快又果决，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脆弱和狼狈。
只是刚刚走出电视台大门，盛夏正午的阳光酷烈得近乎刺眼，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周翩一时没了去向，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她还有《薄樱鬼》没有玩完。
耿星河离开，她也不能去蹭学校的电脑机房了。
《薄樱鬼》的土方岁三线，她还没有打到结局呢。
耿星河不在，难道她就什么都做不成？
周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甘和倔强。还好，她身上带着她仅有的零花钱。她想了想，决定去买盗版碟片。
那真是个苦夏。她走街串巷，问遍了附近每一家文具店。
光碟式微，仅有的都是些《GTA》、《极品飞车》、《古墓丽影》之类的碟。
乙游本就小众，大多老板听都没听说过。
钱有限，她舍不得坐公交，只能走路。凉鞋磨破了她的脚，塑料紧贴着渗出组织液的伤口，一步一刺痛。
小美人鱼上岸走路，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她近乎放弃，拐去了耿星河曾经带她去过的城中村。
网吧老板擦着汗问她：“行啦小妹，想玩什么游戏啊？我们这里网速很快的啦，我给你下载一个。”
“《薄樱鬼》，是一个日本游戏。”周翩热得有些语无伦次，“需要科学上网才能下载——可以帮我下载吗？要多少钱？”
她把手心里攥到潮湿的纸币递给老板，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有这么多，你看够吗？”
“没事，你先坐坐，吹吹空调。”老板看她的眼光目带怜悯，“这么点钱估计不够开机哦。要不这样吧，我去楼上的空电脑帮你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游戏，帮你免费下载一个？现在网上下载游戏也挺快的。”
“谢谢老板，你……真是太好了！”
周翩拼命眨着眼睛，免得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过了几分钟，老板回来，递给她一个U盘。银色的U盘造型简洁，透着十足的科技感。
“这么快？”周翩慌张抹了抹眼泪，抬头。
“诶，真别哭，别哭啊小妹妹。” 老板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包廉价纸巾递给她， “哎哟，这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个游戏嘛。什么问题是玩游戏不能解决的？啊？没有的事！”
“哈。”周翩被他逗笑了，她抿着唇，露出一个比哭还苦涩的笑，“很多问题……玩游戏也解决不了的。我……我不知道我错在哪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又要掉下泪来。
“诶，真别哭。”老板更加手忙脚乱了，挠着头，一脸无奈，“我老婆就在楼上呢！你这样我真是……几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老板滑稽又夸张的表情，终于彻底逗笑了周翩。她擦擦眼泪，接过他手里的U盘：“谢谢老板，真是太谢谢您了！等我拷了游戏，U盘再给您送回来。”
周翩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
“不用不用，U盘你收着，老U盘了不值钱的。”老板阔气地一摆手，“以后有空支持我生意啊！”
那点钱，连开机玩游戏都不够，怎么够一个U盘呢？周翩想也知道，是老板可怜自己。
“妹子，你不嫌我啰嗦就听我一句劝，没有过不去的坎。”临走，老板又叫住她，“没有玩游戏解决不了的问题——玩一个不行就玩两个，两个不行就自己做一个游戏出来，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你说对不对？”
第三次，周翩又被逗笑了。
老板真是大好人。
可惜她后来在大学赚了钱再回去，却只看到卷帘门紧闭，网吧已经关门大吉。
这是后话了。盛夏里，紧紧握住拷了游戏的银色U盘，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周翩一颗心放回胸膛，终于一瘸一拐回到家里。
空调幽幽吹起冷风，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周翩蜷缩在床角，手中捏着来之不易的乙游U盘，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而落。
我不稀罕你的爱，我会找到人爱我的……如果找不到，那就由我自己来创造吧。
乙游的0与1里，有永不背叛的爱。
精疲力尽的少女环抱自己，在棉被单床上沉沉睡去。
寂静深夜里，运货卡车路过。lofter公寓的二楼闪过车头的灯光，在电脑前睡着的周翩惊醒。
这些往事，都过去多久了？
长长地叹过一口气，周翩伸出手，胡乱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痕，将那些无谓的感伤，彻底抛诸脑后。
重新见到耿星河，依稀感觉到他的歉意和心动，又如何呢？
她起身，摇了摇鼠标，唤醒电脑。
屏幕亮起，是她睡着前熬夜在写的J17脚本。
我可以给自己足够的爱。
18岁的周翩如此承诺自己。
24岁的周翩往脸上喷了喷舒缓喷雾，坐下来继续写脚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