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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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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桑紧紧盯着他。
凤道西任由他看,一手又抓起筷子,夹了一块切白肉,放到岑桑的碗里,随后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但他没有吃,而是举着,转头,望入岑桑眼内。
如此近的距离,四下里灯火璀璨,即便眼神不佳,也足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对视,还是对视。
可岑桑看了又看,就是无法从凤道西眼中看到任何东西。
这双眼线条流畅轮廓舒展,眼尾勾着小小弧度。
瞳孔没那么深邃,而是浅浅的棕,右瞳孔下方布着几缕淡淡的红血丝,但这并没有给这个人增添疲惫感,反而显得凌厉,凤道西说过,这是天生的。
其实眼睛本身长得如何并不重要,因为,除了眼盲之人,无论是谁,他们的眼睛是何种形状、颜色,都是用来“看”的。
看人、看天、看地,看世间万物,看人生百态,世间的一切也用各自的方式看人,这是互相牵绊又彼此相连的。
若一个人并非盲人,双眼瞧着还很正常,但你仔细一瞧,却发现其中空空如也,问题就很大了。
岑桑低下头,面前是凤道西刚刚夹给他的肉,旁边就是调料碗,凤道西的筷子正在其中搅动,筷子头上的肉在黑色的液体中若隐若现。
他停了停,再次抬头,视线往一旁偏移,那边桌子上的客人还在用饭,桌面中央的蒸鱼吃掉一半,剩下鱼头和半截鱼身,葱姜蒜被拨到盘子尾部,堆成一座小山。
另外一桌,原本的客人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此时拿背对着岑桑,此人肩膀上有一小片深色污渍,是不久前撞到小二,被洒出的汤泼脏的位置。
叮铃。
琴弦又被拨响,悦耳的曲调泉水一般流淌出来,低低的吟唱,压在每个调子上,随曲而动,并不嘹亮,在酒楼的嘈杂之中显得微不足道,可那些热闹没有掩盖这动听的旋律,无论如何嘈杂,都能将这曲子听的一清二楚。
凤道西还在一边吃饭,也没忘了跟他说话:“几日不见,怎么变得如此古怪?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我替你想法子。”
岑桑没理他,逡巡着扫过酒楼,掌柜、小二、客人,还有手握锅铲正在与掌柜争辩什么的厨师。
生意兴隆,乱中有序,即便有小小的插曲,也并不影响其中的热闹。
一切都是寻常。
又扫视一圈,岑桑神情平静,目光流动回转,落在一旁的人身上。
凤道西已经放下筷子,改拿汤勺,白底蓝花的瓷盆里,老鸭汤被勺子搅动着,发出很浓的香气,他舀起一勺,先放到岑桑碗里,还说道:“趁热喝,冷了油腻。”
随后才给自己盛了半碗,换上自己碟子里的小勺,继续慢慢搅拌起来。
岑桑看看他,低下头,汤装在碗里,依然散发着香气,凤道西还给他捞了一个鸡腿,衬着头顶的灯笼,油光四射。
凤道西已经开始喝汤,一边跟他说,醉仙楼的菜味道很好,明日再来吃一回。
岑桑没有回应,依然垂首,看着眼前的鸡汤。
耳畔依然喧哗,许许多多的声响提醒他身处何种环境之中。
台上的表演似乎进入白热化,乐曲逐渐高亢,吟唱百转千回,似乎充满无尽的哀怨,岑桑听着,只觉得有人拿针刺他的耳朵,酸麻刺痛。
鼻尖充盈着香气,是酒楼中独有的饭菜香,不同于家中,这种香味浓郁而热烈,嗅一口令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他还闻见另一种气味,也是浓烈的、厚重的,但与饭菜的香味一比,岑桑觉得这种香气让人不太舒服。
他没有进食,嘴巴品不出味道,不过不久前刚在这里吃过饭,稍作回忆便能记起那些菜的口味。
如凤道西所言,很美味,很好吃。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似乎吃了某种口味独特的东西,舌尖正泛着奇怪的味道,有香味,但细品之下,有点想吐。
岑桑热爱食物,喜欢乐曲,能在吃饭时听一听唱曲,于他而言是极好的享受,但此刻,身处如此热闹的酒楼,被美食香味和美妙乐曲包围着,他只觉得难受。
他放轻呼吸,抬头看前方。
顾客盈门、热闹非凡,一旁凤道西已经喝完了汤在倒茶,嘴巴一动一动的跟他说话,但岑桑听不见。
并且,随着他听觉的消失,眼前也变得越来越暗,一点点、一层层,仿佛有人在他面前罩下一巨大的黑布,要将他隔绝在一切之外。
先前只是疑心,如今,岑桑已经非常肯定,他被设计了。
设计他的人早已挖好坑,且准备充分,他如今坐在这里,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半只脚已经下坑,若等那块黑色的布完全盖下来,他就彻底掉下去了。
不能坐以待毙。
岑桑来不及弄清对方设计他的过程,但他知道,自己如今陷在幻觉之中——早在刚刚落座时,瞧见旁边桌上的蒸鱼、目睹另一位客人与小二起争执时,他就已经有所警觉,虽说日子总是重复的,可不到半日的时间,同一家酒楼,接连发生两件类似事件,这本就足够古怪。
他暗中回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晚上过来时,所见过的那些客人的面容相貌,脑中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告诉他,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曾发生过相同的事。
记忆缺失到如此地步,非“疲惫”二字所能解释。
后来,凤道西发现他的异样,再三询问于他,这原本没什么奇怪,让岑桑进一步察觉不对的,是凤道西之后对他说的话。
更进一步,他看见了凤道西的眼睛,就是通过他的眼睛,岑桑彻底懂了。
眼前越来越黑,目之所及处,只有影影绰绰的斑驳黑点,如同在黑夜中睁眼时一般花了眼,但就连这样的昏暗也转瞬即逝,一下子就不见了。
紧跟着是更深的黑暗。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常理而言,人服了某种药,抑或被高手内力压制,才会陷入幻觉,岑桑暗暗运行内力,得出的结论是,他既被下了药,此时也有高手在周围,所以他清醒艰难。
下药无法更改,只能从内力下手。
“爷爷,他的内力有所波动,起伏很大。”
莫为刚进门,就听见到莫月明对他说,他走上前,低头看着平躺在床上的岑桑,说道:“大概是有所察觉了,在尝试脱困。”
莫月明跟着看过去,皱眉道:“他竟如此厉害。”
莫为一笑,道:“成贤的弟子,自非泛泛之辈。”
莫月明其实也心知肚明,否则,爷爷不会让他燃香,那是爷爷精心调制的熏香,只有在遇到绝顶高手时才会使用。
他又朝床头看了一眼,岑桑平躺在那,心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滑落,滚进枕头之内。
他皮肤本就洁净,被汗水润过之后闪着光泽,犹如凝脂一般。
莫月明的心砰的一下。
莫为忽然喊他:“天黑之后,将他送到楼里。”
莫月明愣了一下,他的心还在狂跳,此时还有些紧张:“为,为何……这么着急?”
“他来此三日,再不回去,怕会引起怀疑。”莫为很平静地说着,“先送过去,暂时别动他。”
莫月明轻轻咽了咽嗓子,呼吸急促,问爷爷这又是为何。
莫为没有立即回答,背着手走到窗前,窗户紧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抬头,望向天空的位置。
他常常如此,尤其每次办完大事,都会双手负后,有时站在院子里,有时上屋顶去,有时干脆就站在屋里,隔着窗纸,如同现在这样仰望,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莫月明不明所以,以为爷爷不会回答了,准备安排一下照吩咐去做,走到床边,他爷爷开口了。
“若成贤知道徒弟失踪,必然会亲自下山来找。”
莫月明还是不太懂,就因为这样,所以不能动岑桑吗?
可爷爷只是叮嘱他小心办事,再无其他话。
冬日的晚上总是来得快,天色渐黑,按照爷爷的吩咐,莫月明要将岑桑转移到醉仙楼。
这本不是难事,岑桑住的客房里有一扇暗门,出去就是醉仙楼的后门,岑桑又很清瘦,他一个人就能够把人带走。
这种事通常无需莫月明动手,但他这回不想假手他人,他要亲自处理。
岑桑还在昏迷,从白天开始的内力波动仍在持续,这说明他一直在尝试醒来,此人心志实在坚定,这么久都没有放弃。
可这太难了,这层梦境是他爷爷亲自安排,效果非凡,以他这个年纪,即便武功高强,也做不到。
莫月明站在床边,盯着他的脸,这张脸当然非常出色,生平见过的人,没有如此长相的,可此人吸引他的,并不仅仅是因为相貌,他也说不出更多道理。
爷爷曾说,这个世上,有的人天生引人注目让人欣赏,莫月明觉得,岑桑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把人送去醉仙楼,他就很难再见到了,即便见到,也是在一个不太好的环境之下,到那时,不知岑桑会变成什么模样。
莫月明有些不舍。
天彻底黑了。
爷爷的吩咐不可违抗,莫月明知道,就算他现在不把人送走,明天后天还是要送,除了早晚的区别,改变不了岑桑的结果。
莫月明只能拖延,爷爷看在老友的面子上,或许会改变主意。
外头大街上,打更的梆子响了又响,快到深夜了。
爷爷没有再来,也没传来新的吩咐,这意味着爷爷没有改变心意,他必须在今夜将岑桑送去醉仙楼。
莫月明在心里叹了两口气,走到床边,将岑桑的脸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又重重叹着气,俯下身,左手放到岑桑脑袋下,右手往其膝盖弯下伸,意图把人横抱起来。
他一直看着岑桑的脸,右手拿不准位置,于是偏头,对准他的膝盖,就要把手掌放过去。
“松手。”
这话说得很轻,还带着沙哑,像是高烧刚退的人在讲话,并不如何清除。
但莫月明还是一下就听到了,因为离得实在太近,听的清楚明白,他怔了一怔,猛一下扭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到,岑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躺在那看了他两眼,随即往里面挪过去一点,避开他的手,紧跟着爬坐起身,下床,站在地面上,视线扫了扫,开口问他:“你给我下药。”
这并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岑桑平静地问完话,目光落在床头的小柜上,熏香还在燃烧,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他的意思已然十分明确。
莫月明愕然,岑桑是怎么发现,又是如何醒来的,他爷爷特制的熏香效力非同一般,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出过差错。
他不说话,不过岑桑也只是需要从他的神情判断自己猜测,开不开口都无妨。
其实早有端倪,是他发现的太迟了。
如愿从幻觉中醒来,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可岑桑感受不到半分开心。
他想到老李儿子的病和他房中的熏香,还有如梦一般的遭遇,虽然不清楚事情原委,可莫老前辈一定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还有醉仙楼,那么大的酒楼,那么多的客人,牵涉者不知几何,关联不知多深,这些,都与这爷孙二人有关。
临下山前,师父让他顺路来此看望老友时也有些迟疑,可说起往事总是开心的,那是师父的过往,是人生的记忆,能让师父在年老之后,还能笑出来。
若是师父知晓,又该是何心情?
胸口蓦然一麻,紧跟着涌出阵阵凉意,喉咙口泛着铁锈气味,似乎有一大口血要喷涌而出。
岑桑咬住牙,他强行突破,受了内伤,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
又一阵气血上浮,岑桑提气调神,竭力压制着痛感,努力以如常的声音说话,他只问了一句:“我朋友在哪里?”
说完又一阵血意上涌,几乎就要吐血。
莫月明没有留意他的眼神,但听懂了他的话,眉头紧紧皱起,反问道:“你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