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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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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桑还在发愣,凤道西已经笑出声来了:“多日不见,不认识我了?这样看我。”
他吹灭火折子,举着点好的蜡烛走过来,慢条斯理地在床头坐下,目光一扫,又往旁挪过去,直到倚上墙,低头就能看见岑桑,这才微笑地开口,“我的事办完了,自然要来找你。”
岑桑觉得这话有问题,他俩虽然算得上是朋友,但朋友间没有找来找去的义务,凤道西也并非这样的性子。
他张开嘴巴欲说几句,睫毛抬起,就看见凤道西的脸,烛火从身后照过来,他逆光坐着,垂首看过来的眼神很轻很轻,明明盯着他看,却不带任何分量,这衬的他神情分外温柔。
岑桑在枕头上歪过脑袋,想起几年前,夏天的某日,他下池塘,准备摘荷叶晒干入药,半个时辰前刚刚下过暴雨,荷叶层层叠叠满是雨滴,风一吹过,水珠轻柔地摇曳,有的原地滚动,有的则倾斜而下,落在下层的荷叶上。
一层一层,一片一片,一滴一滴,暴雨过后的日头分外毒辣,这一片荷塘却被风吹出不一样的清凉。
其实并没有任何关联,如今的季节、他呆的地方、眼前的景象,都与那时截然不同,可岑桑就是忽然想到了这一幕。
没缘由、没道理——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想到了,就是想到了。
岑桑闭了闭眼,先前睡得不安稳,眼皮被压出很深的折痕,泛着酸疼,他抬手搓揉,随后掀开被子下床,这一回动作轻快,不适感减弱,整个人松快许多。
凤道西看着他下床,穿鞋,披衣服,走到桌边,等人坐下来,他才站起来,也走过去,挨着岑桑落座。
岑桑在倒水,没有察觉两人离这么近,只是说水是凉水,这么晚了,请他将就一点。
在令州,治好那个小孩之后,岑桑与他的关系便已经很好,对话做事都随意,那会倒水给他,同样是冷掉的茶,他会直接给他,并不如此客套。
喝不喝水根本不重要,将不将就也无足轻重,然而不过几天时间,关系就变得如此陌生,这让凤道西很不爽。
但他不会说,只是盯着岑桑看,岑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你在看什么?”
凤道西道:“看你啊。”
岑桑:“看我做什么?”
凤道西:“长得如此好看,可不得多看看,否则岂不亏了。”
岑桑:“……”
凤道西瞧着他在昏暗灯光下仍然明显红起来的耳朵,心情好了几分,想喝点水,面前分明就有一杯,但他偏不要,反而伸长手臂,去拿岑桑手边的,还说:“这一杯瞧着味道更好。”
“……”明明从同一个茶壶中倒出来的,又在这胡扯些有的没的,岑桑决定不予理会,问道,“你来此有事?”
凤道西喝着水,答道:“方才说了,我是来找你的。”
岑桑不解:“所为何事?”
凤道西比他更不解:“想见你便来找你,无需理由。”
岑桑决定不再问下去,左右这是凤道西自己的事,说与不说都随他心意。
偏偏凤道西静不下来,喝完水说自己饿了,让岑桑陪他出去吃夜宵,他素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岑桑知道这一晚是睡不了了,出去吹吹风也好,就穿上衣服,同凤道西一道出去。
本该走正门,但凤道西说,三更半夜的,开门关门扰人清梦,旁边就是围墙,跃过去就是了。
在别人家中做客,翻墙实在不合适,不等岑桑拒绝,凤道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从地起,岑桑来不及反应,就被带着飞了出去。
两人都轻功了得,起身落地悄然无声,连一只虫子都没惊动,岑桑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哭笑不得。
凤道西拉着他往前走,嘴角扬起老高。
岑桑被章承先教养得很好,性格为人都无可挑剔,很有自己的原则和主意,不会轻易被动摇,这就导致,他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会略显呆直。
比如翻墙事件,在不打扰其他人的前提下,岑桑不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对他自己而言,在力所能及之下,他依然想遵循自己的礼貌和行为,他的要求从来只针对自己,而非别人。
但凤道西就是喜欢看他打破自己的规矩,无伤大雅又无可奈何,皱着鼻子看他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有趣。
岑桑快走几步到他身边,把手臂抽回去,说这么晚,大约没什么铺子开门了。
“那边有家酒楼。”他不久前路过,酒楼还开着。
他指的正是醉仙楼方向,岑桑先前要睡觉,醉仙楼的灯就已经关了,此时看过去,外面也的确漆黑一片,不像是还在迎客。
离开医馆后巷,路上也是黑乎乎的,但酒楼很高,在夜色中也很显眼。
走了几步,一扇门映入眼帘,定睛一瞧,正是醉仙楼,从位置看,应当是醉仙楼的后门,莫月明说过,送米送菜的师傅们过来,就是走这道门。
没想到离医馆如此之近,要不是今天翻墙出来所见,岑桑从未留意。
凤道西说着一会要吃的东西,他素来挑剔,这个时间进食,要能果腹,又不可太饱而影响睡眠,要求挺多,岑桑听他自顾自地说,有些想笑。
沿着酒楼绕半圈,有个侧门,正是岑桑先前两次路过的那一扇,此时也是静悄悄的。
再看酒楼如此安静,是真的关了,莫月明说过,醉仙楼是安城之中最迟闭门谢客的酒楼,比夜市收摊都要迟,现在出来觅食,凤道西要失望而归了。
两人走到侧门外,岑桑想着,他房内有糕点,还有几个梨,是莫月明给他准备,让他在路上吃的,不如让凤道西跟他回去,随便吃一点算了。
他扭头,凤道西也恰好望过来,面上盈盈的笑意,透着期待,仿佛就在等他说话。
不知为何,岑桑觉得,凤道西这次出现,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
岑桑对他对视两眼,指了指一旁酒楼,正待开口,忽然,阵阵动静传来,琴声、歌声、吆喝声,细听之下,还有欢快的笑声和起劲的喝彩声。
热闹的场景,与两日前的晚上路过时如出一辙。
果真尚在营业,可方才从后面一路走来,瞧着分明已经关门,这让岑桑略感惊讶,抬头,顺着楼层朝上看。
凤道西等了一会,岑桑也没跟他说话,便也不管这么多,拽起他的胳膊,跨上台阶,推开那扇半掩半开的门,直接走了进去。
楼内灯光大作,亮到刺眼,岑桑下意识闭了闭眼。
随之而来的是响亮的乐曲、歌声和笑声,因为视线被眼皮阻隔,听力被放大许多,刺的他耳朵发烫。
岑桑抬手揉了下耳朵,睁开眼。
“很热闹。”凤道西说,“比京城最大的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言非虚,尽管是深夜,楼内依然座无虚席,围坐在桌旁的客人有的三三两两,有的阖家团圆,还有的则是好几张桌子拼成一张,旁边坐满了人。
吃饭、饮酒、喝茶、猜拳、说话,做什么的都有。
柜台里,掌柜的拿着账本,与账房先生在说着什么,旁边的柱子后头不知何时搭了个台子,一名年轻女子坐在上头弹着古筝,旁边站着的男子附和乐曲吟唱,配合的天衣无缝,曲子不俗,入耳动听。
小二们不断穿梭在桌子之间,端托盘、上菜、向客人介绍菜品、送酒。
放眼一望,真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岑桑很有些吃惊,还觉得茫然,似乎有哪里不妥,可仔细观察一番,一切又都很正常。
除了太繁华热闹。
可醉仙楼本就如此,这样的夜晚,就是醉仙楼原本的模样。
他四处看,没有在意自己被凤道西拉着走,被按坐到凳子上时才反应过来,凤道西已经拿了餐牌在看,还问他想吃什么。
岑桑吃了晚饭,吃了夜宵,半点不饿,但两人同来,让凤道西一个人进食也不合适,便点了一份小点心,夜宵时吃过,味道很好。
凤道西向小二点菜,岑桑又朝旁边看去。
那里是一张小方桌,由于太小,通常只容得下两人用餐,此时,桌子旁就坐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摆着三道菜,靠近岑桑这边的是一道清蒸鱼,鱼身上打着漂亮的花刀,这个蒸鱼应该是很入味的,两位客人一直在吃。
寻常的场景,在酒楼中时刻发生,毫无出奇之处。
岑桑不明所以地看向别处,挪开前又忍不住看了眼那条蒸鱼。
凤道西忽然问:“想吃蒸鱼?点一条。”
岑桑忙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凤道西啧啧两声,道:“盯半天了,我以为你看上那条鱼了。”
岑桑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盯着人家的菜看,偏偏解释不了,干脆不说话,端起茶杯喝水。
凤道西乐不可支,笑得哈哈的。
楼内热闹持续,台子上演奏的姑娘换了首曲子弹奏,小伙的吟唱也变了调,依然配合默契,悠扬动听。
不过真正听曲的人并不多,来醉仙楼的大多为了吃饭,听歌兴致寥寥,酒楼中又委实嘈杂,乐曲混在其中若隐若现,除非侧耳细听,否则是很难听清的。
大家吃饭喝酒,几乎无人往台子处瞧。
醉仙楼上菜很有速度,很快,小二端着托盘过来送菜,其中有一道切白肉,乃泉水清炖而成,吃时需蘸上醉仙楼秘制调料,小二热情地介绍着吃法以及调料配比。
凤道西单手托腮听着,岑桑手里捧着茶杯,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有人起身,动作太快,撞到了匆忙穿行的小二,手里托盘一歪,砰的掉在地上。
客人被弄脏衣服的骂声掩盖了碗碟的碎裂声,小二急迫道歉,闻声赶来的掌柜呵斥了两句,让人收拾干净,同时答应免了这桌的账,客人又说了几句,这才离去。
看完热闹的客人们继续专注自己桌上的菜,这一点小插曲并不影响酒楼的买卖,陆续又有客人进来。
而台子上的乐曲演奏已经到了第三首。
岑桑坐在那,一动不动,凤道西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是不讲礼貌的人,即便跟谁生气,也不会故意作态不理人,凤道西也不生气,站起来,从原来的座位上,换到岑桑旁边。
“你有心事?”他向来很直接,“与这家酒楼有关吗?”
岑桑盯着前面的台子,年轻的姑娘小伙还在演奏,还在吟唱,可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当下他不知该作何表示,就只能如此,凤道西的问题,他一时半会也难以回答。
凤道西看了他两眼,放下筷子,伸手搭住他肩膀,稍一用力,将他扳过去与他面对面,他们本就挨着坐在一起,这样一动,距离已然很近,其实是个相当亲密的动作。
岑桑毫无所觉,眼皮慢慢垂下,没有看他。
凤道西眯起眼,看进他的眼睛,轻声道:“看着我的眼睛,与我说话。”
岑桑:“……”
“我特意来找你,你就不能将我当外人,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凤道西慢慢地劝说,“乖,告诉我。”
岑桑睫毛一抖,慢慢抬眼,他可能真的太累了,连眼皮都无比沉重,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十分艰难。
可到底也是睁开了,他眨了下眼,很认真地看向凤道西的眼睛,嘴角抿的紧紧的。
凤道西微笑起来:“告诉我。”
告诉他。
告诉凤道西。
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与凤道西算得上朋友,又一同经历过许多事,无论出于何种立场,都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
“你不是他。”岑桑深深地呼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告诉你。”
凤道西笑了:“这是何意?我不是凤道西,那谁是?”
岑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复方才的话:“你不是他。”
凤道西的手还搭在岑桑肩上,随着这句话,肩上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些:“不要胡思乱想,我就是他。”
他依然在笑,他常常笑,尽管意义不明,岑桑辨不出那些笑容背后的深意,可他能在那双浅浅阖起的瞳孔中看到许多东西。
天与地,山与水,日与月,冰与雪。
当然,还有认真听他说话的自己。
可此时,他盯着眼前人,望着那双似乎很熟悉的眼,他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