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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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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醉仙楼是极美的,外墙上绕圈悬挂灯笼,整个楼身光芒万丈,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全无白日的破旧冷清。
莫月明说,大部分酒楼只做午饭晚饭两席,醉仙楼因为买卖太好,才加上了夜宵,酒楼很高,进了城门就能瞧见,久而久之,快成为安城一景了,来此办事游玩的人,不少都会过来吃顿饭,所以生意非常红火。
不过醉仙楼的菜也着实美味,吃过的人觉得不虚此行,光凭好看的灯光,维系不了多年的买卖。
出门前,有病人上门看诊,莫月明带着岑桑先到醉仙楼点菜喝茶,闲坐无事,他对岑桑简单介绍了一下醉仙楼的情况,岑桑看着不断上门的客人,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我们也不常来,爷爷不喜欢在外吃饭,上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
说到此处,莫为到了,莫月明给爷爷倒了杯茶,示意小二走菜。
大约给病人看诊累了,老人家喝得很急,莫月明叮嘱爷爷慢点喝,让小二再添点热水过来。
说话间凉菜开始上桌,小二们来来回回上菜,三人还没动筷,有个客人过来,是莫为以前的病人,没料到会在这碰见,特意过来道谢敬酒,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饮酒,莫月明代替爷爷喝了一杯当作回礼,客人才离开。
这一顿忙碌,菜也上得差不多了,莫月明说他忙了一天都没吃饭,要好好吃一顿,莫为给孙子和岑桑分别夹菜,叮嘱他们多吃点。
岑桑一直记挂老李家的事,有心问清楚,不过老人家看起来有些累了,吃饭时也不适合聊天,便默默按下。
吃完饭又坐着喝了茶,眼看越来越晚,莫月明去柜台结了账,三个人动身回医馆。
这个时间,客人渐少,但大堂依然座无虚席,都是同他们一样事先预定过的客人,屋子里满是饭菜和酒水的香气。
出了门,绕着酒楼走了大半圈,借着酒楼外的灯光,已隐约能看到医馆的影子。
旁边就是醉仙楼的侧门,昨天晚上,莫月明领岑桑逛夜市,就曾路过。
由此门进去,比走正大门省去不少路程,方才吃饭时,也有不少客人是从另一端侧门进去的,从医馆过来时,这扇门开着,却无人进出,与另外两扇门的热闹对比鲜明。
又到了近前,岑桑下意识转头,一看,门关着,酒楼的动静被挡在门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这没什么大不了,但岑桑有种奇怪的感觉……
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岑桑回头,莫月明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瞧去,问他怎么了。
岑桑说,这扇门开着亦可迎客,为何关了。
莫月明似乎意外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又看了他好几眼,才解释说,此门其实通往后厨,通常只有早晨和夜晚才开门供干活的人进出,不用来迎客。
莫为听着听着笑了,调侃说岑桑和他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好奇心重。
岑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过于敏感,对一扇门都能斟酌半天。
说说笑笑回了医馆,岑桑一进客房就闻到熏香气味,进来前莫月明说,爷爷知道他辛苦,特意让他点的,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才好赶路。
岑桑其实不觉得累,但他今日的种种表现委实不算正常,他知道,人在压力之下常常会变得多疑多思,或许他是真的累了,只是自己未曾察觉。
老人家一番好意,他自当领情,洗漱完躺下,嗅着香味,闭上眼。
医馆地处街角,被醉仙楼挡在后头,素日就少有行人,夜晚更是安静。
岑桑听见胸前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分明无声,但又响亮。
师父告诉他们,心跳是一个人状态的最清晰表现,要观察一个人,可以从他的心跳入手,因为,嘴巴能说谎,眼睛会假装,但心跳很难作假。
高手能通过辨声的方法听清一个人的心跳声,所以在绝顶高手面前撒谎不是易事,甚至会因为对方的内力压制而让自己更加紧张,从而泄露更多。
岑桑从未尝试过此种方法,暂不清楚其中关窍,但此时此刻,他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分明和缓、沉稳,没有跳脱原有节奏,却莫名有种越来越紧张的错觉。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触发他自我保护的直觉。
脖子渗出凉汗,冰凉感飞快漫延全身,内里却越来越热,血液仿佛被煮过一般,沸腾着四处奔流,内外冷热交织,那感觉委实不太好受。
岑桑觉得难受,想爬起来喝口水,可眼皮仿佛被涂了浆糊,黏的紧紧的,试了两回都没能睁开眼。
好累,好困,想要继续入睡。
可体内的滚烫还在持续,岑桑觉得自己像一口被架在锅子里的蒸笼,蒸笼里是不知名的食物,底下烧着木柴,水快开了,他要和食物一起熟了。
熟了之后怎么办,哦,对,吃了它,食物就是要熟了之后才能吃的,吃生的会拉肚子。
就是不知道锅里蒸的是什么,包子馒头,地瓜玉米?
也有可能是蒸面、蒸糕、蒸榆钱,或者蒸鱼、蒸肉、蒸排骨……
无所谓,反正都很好吃,他都很喜欢。
快些入睡吧,睡醒了就能吃到了。
燥热感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暖意,像盖了一床最好的棉被,轻巧而又温暖。
很舒适,很适合睡觉。
厚重的睡意笼罩着岑桑,一切陷入凝滞,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真安静。
岑桑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变得渺茫。
忽然。
“别睡了。”有个声音在叫他,带着笑,“醒醒。”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岑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想要开口询问,嘴巴却似乎被什么堵住,张不了口。
那人还在对他说话:“在令州分开时,我告诉你说有事要办,如今事情办妥,我就来找你了,你只顾着睡觉,莫非不欢迎我?”
真的很熟悉,不仅是声音,还有腔调,尤其是话语中若有似无懒洋洋的感觉,从骨子里让岑桑觉得亲切。
他再次张口,试图询问,再次失败——其实连张口都未能做到,试了好几回,都没能做成。
那个声音还在絮絮地说:“快醒来,我有话与你说。”
岑桑想说,你先说即可,我听着。
显然对方没有读心的本事,听不见他的心声,继续催他醒来,言语中很放松,不过这人话有些密,说起来就不停,安静中略显闹腾。
岑桑却并不觉得烦,认真听着,他甚至有些高兴,很希望这人继续说下去。
他也没有放弃,一直尝试开口说话——这本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此时却一次接一次的失败。
有几回,他感觉到自己张开了嘴巴,嘴唇也动了好几下,理应发出声响来,可他并未听见自己的声音,而那个人的滔滔不绝,也并未停下。
一个说一个听,实则只是单方面的叙述,另一个则毫无反应,这是很不尊重人的。
岑桑很着急,偏偏使不上劲,温暖的舒适被焦灼感取代,火烧眉毛的紧迫让岑桑全身冒汗。
那人没有停下来,岑桑耳朵里的声音却开始忽近忽远,时有时无,他慢慢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和说不出话的嘴巴一样,耳朵似乎也在慢慢失去它的作用。
听不见、不能说,岑桑浑身冰凉地想着,决定用眼神与对方交流一二,这个想法刚冒头,额头重重一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一直闭着眼,从未睁开过。
岑桑只觉震惊,他方才睡着了,此人过来喊他,他想说话,说不了,后来又快听不见声音,步步发展,他却刚刚才发现,自己还未看见对方。
眼睛能看清别人的模样,是最直接辨认其身份的方式,而他,到此时此刻才想起来。
这相当愚蠢。
可——
这似乎只算是人的本能反应,他也好别人也好,谁都好,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地就该睁开眼,这与有无功夫、是否疲惫、对方是陌生还是熟悉,都没有关系。
就只是单纯的,听见声响后,立马会做的事。
他却忘了,而是任由察觉自己口不能言、耳渐不能闻,飞快陷入不安,差点就被吓到了。
不该如此。
岑桑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已听不见响动,全然的黑暗寂静,仿佛进入与世隔绝的黑洞之中,岑桑呼了两口气,静静凝神,将所有气息归入丹田,停顿片刻,忽的一动,气息外泄。
身体骤然一凉,他一下子睁开眼。
醉仙楼外的灯火斜照过来,房间地面有窗户投注下的光圈,岑桑醒来,光亮涌入视线,但极为短暂,很快又变得灰暗。
没有点火,只能勉强看清屋里,除了家具和旁边燃着的熏香,哪里有其他人?
而且看房中情形,不像有人来过。
岑桑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这没什么好奇怪,也不是第一次做梦,可这回似乎有些古怪。
岑桑呆呆地看了会屋顶,慢慢爬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水。
水早就凉透了,这正合岑桑心意,他现在浑身发软,像高烧刚退,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脑袋更是像被打了几棍子,浑浑噩噩地泛着酸胀,正需要冰凉的水来刺激一下。
一杯水当然无法解决他的不适,但一口一口往下吞咽的动作能帮助他找回一些精神,至少喝完一杯水后,他觉得脑壳没那么模糊了。
索性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啜饮。
凉水一点一点进入口腔内,浸润舌尖,又沿着喉管滑入腹中。
岑桑轻轻喝着水,思绪又回到方才的那个梦里。
只是一个梦,无论多么离谱多么离奇,都只是一个梦,无需较真,岑桑不会往心里去。
让他在意的,是醒来之后的感觉。
脑壳酸胀、躯体发软、双眼干涩,这种犹如高烧清醒后的感受,竟与昨日晨起如出一辙。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昨日很快恢复,而今天,他喝了两杯水,依然不太舒服。
是因为昨日睡到自然而醒,而今夜,是他察觉不妥之后,强行醒来。
可事实上,他只是略微催动内力让自己清醒,医理上来说,不会有如此强烈的不适感,以至于他坐到现在,身体依然绵软如面团一般。
岑桑自己学医,懂医,很快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吃了某种药。
身子轻飘,脑袋沉重,岑桑将杯子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放上桌面,缓慢趴了上去。
这么一小会功夫,心里将一天之中吃的喝的都过了一遍,昨日的晚饭与今日的三顿饭都与莫老前辈一起,下药应当是很冒险的行为。
其余的,只有他在夜市中吃了些东西,可那都是随便选的摊子,谁能当着他的面给他下药?
种种可能皆被否认,可他的症状又实打实是中了某种药。
岑桑继续思索,想着想着,眼皮开始下坠,他使劲睁开,觉得酸涩无比。
脑袋亦开始发沉,加上虚浮的腿脚,身体提醒他,该睡下了。
岑桑扶住桌角把自己撑起来,拖着两条腿一步步挪回床头,身体犹如一团棉花,使不上力,抓住床头柜的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挨着床沿坐下,再将两条腿放上床,最后把上半身连同脑袋一起挪到枕头上。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的如此艰难,岑桑哭笑不得。
岑桑不想睡,但真的很累,思绪一片凌乱,难以思考。
他决定还是先睡一觉,等天亮起床后,去请教莫老前辈。
这样想着,睡意更浓,止不住地要睡过去。
醉仙楼似乎快闭门谢客了,楼外的灯渐次熄灭,落在房间内地上的光圈变小、变淡,最后消失。
不知黑夜中还能否瞧见醉仙楼,岑桑艰难地支起脑袋,往窗边看去。
这一看,他愣了一下。
忽然,有个人影闪过窗口,转瞬不见,随即进入屋内,大概嫌黑,还拿出火折子点上,那自顾自的劲,实在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