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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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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凤道西看来,各人有各人的命,做一个选择,便要承担相应结果,好与坏都是如此。
他不羡慕别人得到的,亦不可怜别人失去的,他很少主动害人,但也不会好心救人。
总之,都与他无关。
岑桑与他不同,在他的认知中,生命大于所有,万两黄金不敌一条人命,哪怕岑桑与对方从不相识。
这回的伤者是闻却师弟,陈自清师叔,被抓之后痛哭流涕,诉说苦衷,诉说与受伤那小孩感情深厚,后来见势不妙,转而面向几位长老,回忆少年时前后脚拜入梅山派门下,多年来一同成长,云云。
好好的议事厅成了戏台,声泪俱下形神兼备,唱得人心肝颤。
凤道西最不耐看这些,他是为了陪岑桑才留下,全程的注意力也只在岑桑身上。
这人不爱隐藏情绪,许多心思都在脸上,半个多时辰之中,他经历不解、震惊、困惑、愤怒、感慨,所有这一切让岑桑陷入混乱,在闻却等人逼问出事实真相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疑惑。
在闻却询问岑桑“你是否愿意救他”后,这样的疑惑到达顶峰,像一座凭空而降的高山,轰然压下,闻却又说,不强求,给他足够的考虑时间。
之后,岑桑提出先走,闻却答应下来,凤道西当然也跟着离开。
于是两人来到这里,有了这场不算很正式的比试。
凤道西的想法不多,一来,他不愿看岑桑乱糟糟的模样,动手可以助他脱离;二来,那人一再请求岑桑救命,简直闻者落泪,岑桑素来心软,不知会如何抉择。
他很少对什么起好奇心,但这回,他是真的想知道。
岑桑很快给了他答案:“我无此想法。”
凤道西看着他,觉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可细想,又确在自己的预测之中:“你确定要如此?不后悔吗?”
岑桑摇头,很果断:“动手的就是他本人,何谈无辜?他说得那些话,只是想把自己摘出去,我若救他,日后必会重蹈覆辙。”
凤道西:“知错能改,或许日后会变。”
岑桑:“他不是懵懂少儿,最初行事时便该料想到有今日。”
言下之意,无论如何也不会救那人。
岑桑与那人不同,做了决定,便不会后悔。
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放松,微微低着头坐在那,看山去有点呆呆的。
有些事,道理很浅,极易想通,但情感上的波澜没那么容易抚平,这不是靠别人劝慰就能解决的。
不过凤道西不是一般人,越是不简单,他越要去做。
“比试完,该吃夜宵了。”他站起来,伸手在岑桑脑壳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输了,你请客。”
岑桑抬头看他,上眼睑掀开,成一条圆弧,加上他略带迷茫的神情,犹如一只刚被弄醒的小猫。
凤道西笑了,手指下滑,捏住他高挺的鼻尖,低声道:“怎么,不愿意啊?”
岑桑想摇头,被捏住鼻子无法动弹,只得也跟着站起来:“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这一动,凤道西很自然地收了手,双手负后,捻了两下指尖,随意道:“去了再看,我挑,你请。”
夜深了,又是寒冬,大街上寥无人烟,仅有两家还开着门的铺子也只卖剩下的一些菜品,凤道西看不上,又很想吃点什么,左右看看,灵机一动,说回去吃。
岑桑说,这个时间很晚了,梅山派大概也没剩下什么。
凤道西表示,这么大一个门派,日常储存许多食材,找个厨子便可。
岑桑不赞同,大晚上叫人起床就为了给他们做顿吃的,实在不妥,今天吃不成,大不了明天吃。
凤道西被他的语气逗乐了,哈哈两声:“现成的厨子,不必叫人。”
岑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凤道西会做饭?
实在不怪岑桑大惊小怪,瞧凤道西平日作风,对吃的喝的都有诸多要求,若是东西不合胃口,宁可不吃。
更想到他与窦万成的熟悉,隐约猜到其出身不俗,岑桑从前见过一些富家子,连柴米油盐都分辨不清,更莫说做饭。
连岑桑自己,也只会简单煮个面,他们雁栖山,厨艺最好的是他师父,他们几个徒弟,都只能勉强饿不死而已。
“你做?”他问,“真的吗?”
凤道西并不争辩,只说,回去一试就知。
结果证实,他的确懂得做饭,而且味道很不错。
岑桑打量着一桌饭菜,手里还举着筷子,方才每个菜都尝了尝,真的十分吃惊:“好厉害。”
凤道西:“先说好,这顿是我做的,算上方才的夜宵,你欠我两顿了。”
岑桑点头,表示随时可以,吃了别人做的饭,当然要请回去。
天气寒冷,厨房烧着炉灶,饭菜也凉的快,两人不再多说,专心进食。
实则是岑桑认真吃饭,凤道西和往常一样,看着他吃,顺便自己吃一点,晚上正常用餐,并不饿,若不是岑桑在,他断不会吃。
其实挺奇怪,岑桑吃饭寂静,快速而雅观,光是瞧着,就能赋予菜品更多色彩,可这并不足以成为凤道西食欲增加的理由。
这么多年,凤道西什么人没见过,吃饭好看的不知几何,若他愿意,大可找许多吃相文雅的美人吃给他看,但这是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去做的事,他从未想过。
他从不在意这些,不会在对方吃饭时看着,更不会被对方的吃相所取悦,自己也吃下更多。
或者说,用欣赏,更为贴切。
他用欣赏的眼光注视岑桑,看他美丽的脸沉浸在食物之中,自己也仿佛闻到了勾人的饭香,才会提起筷子,与他一同进食。
眼下便是如此,所以岑桑吃完后,凤道西也放下了筷子,两人对视一眼。
岑桑不想这么安静呆着,问道:“你厨艺很好,是特意学的吗?”
凤道西:“意外巧合,非我本意。”
他说着眼角微微弯曲,这个笑仿佛从从前不同——他大概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岑桑打算就此打住。
但凤道西赶在他前面继续说:“十几年前我被人追杀,掉到山崖下面,没死,那地方以前是个村子,后来大概出事了,一个人也没有,我受了伤出不去,就留在村里,要想不饿死,只有自己做。”
岑桑有些惊讶:“你一个人?”
凤道西:“本来有两人跟着我,后来这两人也加入了追杀我的队伍,让我掉落悬崖的也是他们。”
岑桑听着,慢慢睁大了眼睛,显然极为震惊。
一个人,天性纯良,从小生活在世外桃源,师父武功盖世,抵挡了外界的许多风波。
这样的人单纯、天真,目睹所谓“背叛”,会难以接受。
凤道西很能理解岑桑的惊讶,他笑起来:“你放心,我上去之后,第一个就去找他们,给我自己报了仇。”
这行为很符合其性格,岑桑忍不住问:“你把他们如何?”
凤道西:“自然是杀了他们。”
答案在预想之中,岑桑皱了皱眉,问:“他们为何要如此?”
凤道西:“我杀了他们之后,把他们收的黄金送到始作俑者家中,一天送一块,一天送一块,送的时候会去敲他的房门,告诉他,我来过了。”
岑桑想象了一下过程,额角抽搐,“你吓唬他们?”
凤道西笑着仰头,似乎觉得很有趣:“最开始,我敲门后离开,他能追我数十里;后来,只能追我几里;最后,他连我的影子都看不见。”
岑桑微微有些吃惊。
“从他看不到我的影子开始,我又找了他两个月,确保他收到最后一块黄金。”凤道西啧了一声,“然后我就走了。”
走了?
岑桑被弄糊涂了,他以为凤道西会杀了人报仇。
凤道西一下子看出他的念头——实在不怪他,岑桑不爱隐藏想法,尤其专注思索时,脸上简直变化多端,可爱死了。
他伸手,隔着桌面捏了下岑桑的鼻子,后者回过神,面露不解。
“你鼻子上有个虫子。”凤道西撒谎从不眨眼,把手臂搁在桌上,若无其事继续说下去。
送黄金的过程,实则是功夫的试探过程,从凤道西能完全避开,对方便知道,自己不是凤道西的对手。
他知道凤道西没死,要报仇,自然会多加防备,此时要杀他,并非不可,但不合算。
凤道西不屑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连着送去最后几块黄金。
“送去最后一块黄金时,我告诉他,我先行一步了,不过未来几十年,我随时会去找他。”凤道西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一连串的述说中,岑桑没看出丝毫愤怒、伤怀的情绪,反而更多是骄傲和自得。
对他而言,那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岑桑想了想,问,那人最后如何了。
凤道西:“我离开之后半年,他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我派人查过,说是为我所伤,隐居养病。”
岑桑:“他被你吓疯了。”
凤道西再一次笑了:“这是对外的说法,事实如何,外人无从得知,我也不关心。”
原来如此。
对方的亲友给出这种说法,既能合理化那人的失踪,还能进一步把原因归咎在凤道西身上,一举两得。
外界听说的,与内在的事实,并就未必相符。
岑桑旋即想到梅山派。
闻却的师弟受伤,不欲为旁人知晓,暗中治疗无效,心生毒计,把主意打到对他毫无防范的陈自楚身上。
先让孩子受同样的伤,再借由帮忙暗中收集师兄弟的疗伤手法准备挪作己用,殊不知此伤特殊,综合梅山派之力,都未能治好孩子。
后来陈自清因缘巧合找到了岑桑,岑桑可治此伤,他欣喜无比,但无法直接请求岑桑帮忙,便想出掳人的法子,只要岑桑落到他手里,他有的是法子让他“帮忙”。
他身份特殊,梅山派诸人,连同闻却和陈自清对他毫无防范,若非凤道西中途横插一杠,他说不定真的能够得逞。
对方讲述完缘由之后就一直祈求岑桑救他,岑桑实在难受就跑了,跟凤道西来到这里,吃了饭听了凤道西的过往经历,再结合当前状况,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他……没说实话。”岑桑思忖着说了句,“那只是一部分理由。”
凤道西见他想到点子上了,也直接起来:“那人不说因何受伤,其中必定有鬼。”
阐述经过时,梅山派人面色都很难看,但并没有人追问缘由,主事的闻却也只是看着师弟,一言不发。
他们或许知晓一些别的,或许不知晓,但在外人面前,谁都不乐意再开口。
岑桑忽然明白凤道西方才那句话的深意——事实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两件事情况并不类似,可道理是相通的。
凤道西一直在观察岑桑,从他的眼神变化就知道,他想明白了。
这人很聪明,凭他自己,早晚也能想通,之所以情绪郁结,多半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暗中祸害亲近之人的行径。
这是在友爱氛围下长大的人才会有的心思,挺美好,不过在如今的世道下,难以存活。
“梅山派会查清楚事实,让乐道善裁决。”凤道西难得说句好听的,“方才,即便你答应救他,伤好后,他们还是会如此,不会因为他是门内弟子就徇私。”
所以闻却说,要不要救人,全看岑桑自己,因为无论如何,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果。
“闻却一根筋,不会拐弯的。”凤道西嗤笑着,又补充一句,“他那徒弟也是如此。”
岑桑点点头。
除了过往经历,凤道西其实并未说太多,总结归纳一概没有,更没有教导他的意思,但岑桑从中发现了不少东西,详细的需要他之后慢慢领会,至少此刻,压在心头的石头已经不见了,呼吸顺畅。
他看着凤道西,露出一个微笑。
厨房内点了两盏蜡烛,灶膛里,火苗舔舐锅底,岑桑这一笑,仿佛将所有光亮纳入眼底,晶莹透亮到极致。
凤道西的心一颤,忽然不太乐意面对岑桑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