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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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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桑被拉着,走出屋子,穿过小院,又拐了几个弯,期间路过陈自清给他们备下的客房,眼看着快到正大门,凤道西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去哪?”他问。
凤道西回头看他,脚下放慢,与岑桑并肩:“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岑桑:“现在吗?”
凤道西:“你辛苦了这么久,要吃点好的,别的事容后再谈。”
治疗总共六天,六天里,岑桑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陈自清给他们准备的饭菜其实很不错,顿顿不重样,可陈自楚伤势未好,他心存挂念,吃得并不太好。
如今,治疗顺利结束,小孩康复,心情大好,连带着食欲也旺盛许多。
开心的时候吃美食,是再自然不过的。
凤道西想得如此周到。
“谢谢你。”岑桑道,“那今日我做东,请你吃。”
凤道西笑着看他,谁请客都不重要,岑桑没反对跟他一起吃饭,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当然,如果岑桑没那么快收回自己的手腕,就更好了。
两人去吃了顿羊肉锅子,鲜嫩的羊肉配上冻好的豆腐,以及本地独有的白菜,吃上一顿,让人从脑壳暖到脚底。
凤道西说,这家馆子以羊肉著称,在令州很有名气,每到冬日座无虚席,他花了大价钱要到这个包厢。
他财力不俗,这点岑桑早就知道,在青州的经历让岑桑对他的背景多了几分好奇,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私事,对方不提,他不主动询问。
倒是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我下山许久,该写信回去了。”岑桑问道,“不知你是否介意我在信中提及你?”
锅子已经吃完了,两人在喝饭后茶,凤道西转了下手里的茶杯,问:“你预备如何同章承先介绍我?”
这点岑桑早已考虑过,他和岑桑在青州办的事目前还是秘密,信件不是绝对安全,只能说些简单的,他准备对师父说,凤道西是他路上认识的朋友,帮了他不少忙,其余的,待回去之后,再与师父详说。
凤道西听岑桑解释完,一下子笑出声来,道:“如此简单的事,你自己决定即可,何必问我?”
岑桑摇头,认真道:“你若是有所顾虑,我便不告诉师父。”
一笔带过的介绍,寥寥几句,章承先远在深山,不会因为徒弟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就猜到他的身份,说与不说,无甚区别。
“我没有顾虑,不过你的信既然这么短,就不必浪费笔墨了。”
凤道西给了这样一个答案,意思不言自明。
岑桑当然尊重他的选择,但不知是否有所错觉,他觉得,凤道西说这话时虽然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仿佛不怎么高兴。
不过离开羊肉馆子回去的路上,凤道西又恢复了,与他说话玩笑,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大概是看错了,或者想多了,累了几天,观察力下降了。
岑桑这样想着。
返回梅山派不久,陈自清找了过来,说师父即将对昨日被凤道西抓住的人进行询问,请岑桑二人前往围观。
此乃门派内部事务,且很大可能会变成“家丑”,但与岑桑有直接关联,又是凤道西抓住的,请他们过去,实属正常。
陈自清将人带到一间屋子,也是方方正正的格局,很大,北面墙上挂着的画上,有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留着长长白胡子的老人,下方一张长桌案,上头摆着几样贡品。
前面地上是一块蒲团,应该是平日里用来磕头的。
“年年不知浪费贡品几何。”凤道西凑在岑桑耳边,“又不是神仙。”
岑桑:“……”
陈自清请两人坐,从后门出去,不多时,闻却进门,岑桑起身行礼,闻却表示不必客套,再次感谢他救了陈自楚。
说着看向坐在椅子上没动的凤道西,同样表示感谢。
凤道西倒是没像往常那般出言嘲讽,只是神情淡漠地笑着,一言未发。
这时,门又被推开,几个人依次入内,都与闻却年岁相仿,相貌形态不一,但看得出来都是高手。
闻却大约提前有过吩咐,看到两个陌生人在场,这些人也无惊讶之意,各自落座。
无人交谈,也无额外动作,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最后进来的是陈自清,手里抓着一个人,进屋后,看向师父。
闻却没有坐,站在供桌旁,盯着徒弟手里的人瞧了一会,出声冷然道:“跪下。”
那个人头发花白,比闻却似乎还年长一些,眼中有几分惊惧,视线扫过在场之人。
看见凤道西时,他愣了一下,惊惧更深,飞快掠过,看到坐在他身旁的岑桑。
又是一怔,来不及酝酿情绪,企图朝那边扑过去:“神医,神医,救我,救救我!”
陈自清一直抓着他,不让他跑动,他受了不轻的伤,挣扎无果,只是一遍遍对着岑桑喊救命,闻却几度让他闭嘴,他都不听。
最后闻却点了他几处穴道——包括哑穴,屋里这才安静些许。
岑桑有侧过脸,凤道西冲他点头。
此人想要抓他,都因为凤道西的存在未能成功,最后被凤道西抓住。
可岑桑还是第一次见他,从前并不相识,找他干什么?
方才喊他“神医”,是为了找他治病?
天气寒冷,这间屋子内并未烧炭,有内力护体,岑桑倒不怕冷,但随着询问进行,寒意从内心深处漫延开来,一点点走遍四肢,让人如坠冰窖。
临近半夜,岑桑走出屋子,首先深吸了两口气,空气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凤道西也出来了,站在旁边,问他饿了没有,令州夜生活丰富,外面有许多好吃的。
晚饭吃了许多,还不饿,但岑桑此时急需做些什么,来压制胸腔之中的冷意,出去走走,吃点东西,大概会好点。
沿着来时路往外走,凤道西素来闲不住,走了没几步,他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岑桑想要点头,但又觉得不太对,他心情不太对劲,却并不是单纯不高兴,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便老实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凤道西:“你同我出去,是饿了,还是心情不好?”
岑桑:“心情……不对。”
凤道西笑着,这人真是可爱,对一个词语也如此谨慎斟酌,不过无所谓,他只要知道岑桑现在确实不太高兴就可以。
“我们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去吃宵夜。”他安排道。
现在让岑桑去哪,他都有异议,脑子实在太过凌乱,仿佛塞满棉花和稻草,其中还混着线团,复杂庞大,叫他想要整理都找不到头绪。
凤道西没再跟他说话,一味领着他走,岑桑也不想开口,只是一味跟着他往前。
反正凤道西不可能把他卖了,随便吧。
不知走了多久,凤道西说了声“到了”,岑桑懵了一下,慢慢抬眼,一看,这地方眼熟,他见过。
“梅山派的练武场。”凤道西主动解释给他听,“你来过。”
想起来了,岑桑很茫然,他以为走了很久,结果居然还在梅山派内:“你……是何意?”
凤道西:“相识已久,我一直好奇你的功夫,今日机会难得,你想不想与我比试一下?”
岑桑愈发困惑:“现在……比?”
凤道西:“现在就比。”
似乎——也可以。
岑桑好奇凤道西的功夫已久,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比一比,如今凤道西也有这个想法,反倒简单了。
何况,眼下他的情绪着实太差,亟需有一件足够吸引他关注的事,让他分心分神,厘清思绪,也冷静下来。
此时与凤道西比试,再好不过。
凤道西看着他,半开玩笑地说:“虽然只是比试,我不会手下留情,你若心不在焉受了伤,可不能怪我。”
岑桑点点表示他懂这个道理,原地踱了两圈,将情绪收敛的七七八八,对凤道西示意,可以开始了。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凤道西,神情渐渐认真,眼中又有了从前的那种清透——此人心善,下山不久,心底还有些单纯,对一些丧心病狂的事难以理解,才会神经错乱,像丢了魂一般。
但只要有更加要紧的事出现,他便能以最快速度调整自己,强迫自己进入理想状态。
比如他眼下神思飘忽,但因为想与他比试,还是会振作起来,拿出最好的姿态与他打一场;
明知他欺骗自己在先,还是会救他,因为他对周伯有救命之恩;
一路上许多次想要与他分道扬镳,都因为正事而选择继续与他同行。
大概还有许多其他,不未他所知,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这是岑桑的坚持,这种坚持完全出于理智,不为情感左右,固然难得,可从另一个程度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压迫?
若不让他找到发泄口,彻底调理好,对他有害无益。
那也与你无关啊凤道西,别忘了你接近他的最终目的。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岑桑开始出招,凤道西对他笑了一下,身形飘出,抬手迎上。
比试,比试,比试。
出招,出招,出招。
师父说过,做事要认真,即便不能事半功倍,也能徐徐图之。
所以岑桑聚精会神呢,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比试。
可——
师父也说过,天地之大,岁月流长,一生之中要面对无数问题坎坷,有的必须解决,有的则没必要太过认真,人活一世,难得糊涂。
思绪飘散,和他扑出的掌风一道变得凌乱,凤道西似乎瞅准了他的分神,化解他这一轮攻击之后没有躲开,反而径直朝他过来。
岑桑一惊,本能迎战,只是凤道西动作更快,一下子点了他的穴。
不疼,不影响动作,只是上半身有点痛麻,在实际对战中,这无足轻重。
但这是比试,凤道西不过警告他,否则,他此刻已经没命了。
“我输了。”
凤道西挑眉:“这就认输了?”
岑桑:“技不如人。”再比下去也是输。
凤道西端详他的脸,上上下下的看来看去,好像在研究什么奇怪的物品。
岑桑被他看得莫名奇妙,露出不解的神情。
凤道西哼笑道:“你心不在焉,连八成实力都没能发挥,算什么技不如人?”
是……这样吗?
岑桑脑壳有点疼,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但方才出招,他自认已是尽心竭力。
与人比试,尽全力方是最大尊重,何况对方是凤道西。
可凤道西如此说,便不是空穴来风。
“抱歉。”不知能如何解释,他只好干巴巴地道了个歉,“我心情不太好。”
比武的动静惊扰了门中弟子,有人前来查看,大概闻却事先有过吩咐,发现是他们二人之后又立即走了,什么也没说。
偌大练武场只有他们两人,四周静悄悄的,沿墙一圈灯笼照在场中,空中浮着灰尘,是他们比试时带起来的,像小小的飞虫。
外圈是几株巨大的银杏,枝繁叶茂的夏日,练武场必定凉快怡人,不过这个季节,连落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凤道西看着落在岑桑肩上的树影,问道:“心情如何不好?”
岑桑摇头,打斗很耗费体力,他觉得很累,慢吞吞走到墙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他轻声说道:“我不明白,人何以如此。”
凤道西也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跟着石桌,拂掉不知何时飘到他肩上的枯叶,随后笑了笑:“人性原本就如此,你未曾见过,才会因此不高兴。”
岑桑再次摇头,但不是为了否定凤道西的话,他师父在外闯荡多年,见过听过的人和事不计其数,从徒弟们懂事起,他常常讲给他们听,好的坏的,师父都不曾避讳,这是每个人人生的必修,躲不开,也藏不住。
“他想要活命无可厚非,可用这种法子,即便康复,闻前辈他们知晓后也不会放过他。”岑桑实在不懂,“后果难料的事,他花费的代价未免太大。”
用一个孩子的命,来赌一次是否会有神医出现,赌博心理只占小半,更多的,其实还是人性。
凤道西如此想,但他没有立即与岑桑说,而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你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