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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仙渡兰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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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山陵江水,冬雷震震,夏雨雪,于天地为证,唯此一人,与她共踏至白首,红尘人间不负年华。
石昊之态,剑隐寒山凝碧色,目藏深潭淬星芒。其额也,似昆玉承光;其唇也,若丹砂浸血。转瞬时吴钩霜明,微哂际塞云风烈。
修颈巍巍,承擎天之孤直;阔肩岳岳,揽北斗之清芒。
劲腰束铁,玉珏锵然,动如苍隼,静若崇岩。
铁骨执刃,指间含朔,掌纹裂石,茧叠松霜。
残阳西倾之时,临渊而观四海,衣袂卷而江凝。玄袍浸月,墨发拂云,疑似天地仙中骨之为,唯余半襟一瞥孤雪照寒穹。
清漪之态,眉横远岫含霜色,眸转星河流素辉。其颔也,如芙蕖承露;其唇也,若朱砂点绛。顾盼间玉京月冷,启阖时阆苑风寂。
素颈延延,承涟漪之莹泽;玉肩薄薄,裁霜冰之轻盈。
纤腰约素,环佩璆然,行则惊鸿,立时松筠。
素手拂锦,袖底生寒,十指削葱,甲染凤仙。
暮色四合之际,登巅以望八荒,佩环鸣而海静。玉容映月,素手摘星,诚知此颜不应人间有,只言独留此片清辉于尘寰。
地界,毌月泽。
月华如练,洒在毌月泽的千顷莲叶上,晚风过处,摇曳起一片碎银般的波光。
清漪独自坐在水榭处,指尖轻拨案上的九霄环佩琴。
琴音淙淙,如泉水流淌,惊起三两栖息的仙鹤,振翅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琴音澄澈,却含一缕不易察觉的郁结之气。”
带笑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清漪抬眸,见石昊斜倚朱栏,手中托着一盏青玉酒壶,白衣广袖被风拂动,恍若仙君临世。
她止了弦,唇角微扬:“你的耳力越发精进了。”
石昊踱步近前,将酒壶置于案上,自身后拥住她,下颌轻抵她云鬓:“若非媳妇有心事,又怎会夜半独自在此抚琴?”
清漪顺势靠入他怀中,指向天际那轮皎皎明月:“你看那月宫孤清,纵有玉兔蟾桂相伴,嫦娥依旧独守广寒。可见那仙途漫漫,纵使得长生,亦难免寂寥。”
石昊低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今日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执起她一只手,将青玉壶纳入她掌心,“尝尝为夫新酿的‘兰宵醉’。”
清漪垂眸,见壶中酒液澄碧,浮沉着几星细小的白兰花瓣,异香氤氲,闻之欲醉。就着石昊之手浅啜一口,只觉清冽甘芳直透灵台,胸中郁气竟散了大半。
“如何?”他问道,眸中含了促狭笑意,“可还抵得过月宫桂醪?”
清漪却不答,只忽的起身,拉了石昊的手便走。
“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乘一叶扁舟,破开重重莲叶残荷,往泽心而去。
越行深处,竟见水面上渐起朦胧雾气,如轻纱漫卷,掩去星月之光。石昊任由清漪引舟,不过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座孤岛悬空浮于水央之上,岛上生着一株巨大无比的兰花,亭亭如盖,枝叶间垂下万千璎珞般的花串,每一朵都莹然生光,将四周映得如同白昼,更胜月华白。
“这是……”石昊微讶,“幽昙兰?”
清漪颔首:“正是千年一现的幽昙兰王。我无意间发现此地,算准它今夜盛开,本想……”她话音渐低,颊边微晕,“本想独自来看的。”
“哦?”
石昊凝视她片刻,忽而大笑,揽了她飞身掠至岛心兰树下。
幽香袭人,如梦似幻。他执起她手,于漫天光华间深深望入她眼底:“仙途漫漫不假,但清漪……”
石昊指尖轻抚过她眉间,“你有我,我们永世相伴,共渡这红尘兰宵。”
清漪心尖一颤,还未来得及言语,却见他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玉簪,通体剔透,簪头巧雕成并蒂兰花的模样,花瓣层叠,精致无比,花心嵌着细小灵珠,光华流转,与周遭幽昙兰辉映。
“早备下的。”他语气轻柔,替她簪入发间,“以幽昙兰蕊为引,辅以东溟珠魂,你亦如我心。”
清漪抬手轻触玉簪,触手温润。她忽然踮起脚尖,在石昊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兰香的轻吻。
“可知,为何带你来此?”
石昊挑眉。
清漪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幽昙兰又名‘同心兰’,传说在其盛放时于树下结誓的道侣,可得三世姻缘。”
石昊先是一怔,继而眸色转深,拥紧了她:“三世怎够?”他低语,声音融在弥漫的香气里,“石昊生生世世,皆要与清漪共渡。”
她低眸,她低语:“生生世世吗……”她很开心……
夜风拂过,幽昙兰纷落如雨,沾了他们满身盈袖。
清漪倚在石昊怀中,听着耳边坚定心跳,只觉纪元更迭,万般枯寂,尽在这一刻化为甘饴。
天边渐泛起鱼肚白,幽昙兰光华渐隐。石昊却不舍这良宵佳景,自身后拥着清漪,执起她手。
“良辰岂可虚度?”他附耳低言,牵引着她指尖,凌空划出一道金色符咒,“不若共创一式新诀,以纪此夜。”
清漪轻笑,顺势注入灵力。
二人指尖交融,灵光流转,于虚空中绘出繁复图纹,终成一道璀璨法印,绽开瞬间,化作无数光蝶,翩跹飞向渐明天空。
“此诀何名?”清漪问。
石昊沉吟片刻,眸中笑意更深:“既然是在毌月泽,那便唤‘毌月兰宵渡’,如何?”
清漪颔首,与他十指紧扣。
朝霞破晓,染红毌月泽水天一线。扁舟轻荡,载一双俪影渐行渐远,
潇湘谪居处。
回到清漪净土些许时日,暮色四合,谪居书斋内的墨香比往日更浓些。
清漪提着琉璃灯盏走进屋内,她只得见石昊正俯身案前,广袖半挽,手持一管紫檀狼毫,在宣纸上挥洒。眉峰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别无他物。
她放轻脚步,将灯盏放在案角。暖黄的光晕漫开,照亮他笔下渐成的清幽山水,孤峰耸峙,云海翻涌,一轮明月悬于峰顶,清辉洒落人间。
“今日亦有闲情作画?这可不像你啊。”清漪轻声道。
石昊闻声抬头,眸中凝思霎时化开,染上温软笑意:“总是要陶冶情操的嘛,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此处皴法可还妥当?”他指向画中山石纹理。
清漪近前细观片刻,却摇头:“山石无咎,水有波澜,倒是这云气...…”她执起案旁另一支笔,蘸取清水,在他未干的墨迹上轻轻晕染数笔。原本滞重的云团顿时舒展,如有清风流动其间。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石昊抚掌,“还是我家清小漪深得水墨三昧。”
清漪抿唇一笑:“你看你,又诨说!”忽见案头砚台中墨液将涸,便自然接过墨锭。素手轻转,沿砚堂徐徐研磨。动作行云流水,墨香随之弥散,与窗外飘来的夜桂芬芳交织。
二人嬉闹之间,窗外带进一阵凉风,吹得案上香灰轻旋。
清漪去到一旁俯身整理香材,云鬓边沾了点朱砂色。石昊也来相助,也不抬头,只轻声道:“把窗户关上,留一扇便可,莫散了合香的气息。”
石昊反手合上窗,暂时先不作画了,他倚在檀木架旁看她称量香料。玉匙起落间,苏合、郁金、冰片依次落入青瓷钵,配比精确得如同炼丹。
“今日制什么香?”他捻起一截沉香木在指尖把玩。
“候月。”清漪将钵递来,“闻闻可还差什么?”
他垂首轻嗅,草木清气中似有月光流淌:“差一味...雪中春信。”
清漪眼波微动:“那是初春的香。”
“所以我带来了。”石昊从袖中取出白玉香盒,开启时冷香袭人,“去年收的梅花雪,混了今春第一茬杏花。”
她接过细看,冰雪竟未融化,花瓣鲜妍如初:“这般手段,不该用在调香上。”
“娘子之事,便是天道。”他接过药杵研磨香料,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年。
香粉渐成,清漪取来云母片,开始打篆。银箸起落间,香粉渐渐铺出繁复的云纹,似流水又似星轨。
石昊忽然按住她手腕:“此处纹路该往右旋三分。”
“为何?” “今日吹东南风,”他指向窗外轻摇的竹梢,“让烟迹与风同舞。”
清漪依言调整,果然云纹更显灵动。篆成时,她点燃香篆一角,青烟袅袅升起,当真随风旋出如意纹样,在夕照中恍若金丝盘旋。
烟迹渐散成鹤形时,石昊忽然开口:“这香篆,名唤什么?”
“未取名。”清漪凝望着烟迹,“你赐一个名字?”
他执笔蘸墨,在香案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二字:“牵机。”
清漪轻笑:“这般匠气。”
“机者,天机也。”他自后拥住她,握住她执笔的手添上第三字:“牵机缘。”
烟迹此刻正好散作双鹤交颈的模样。
暮色渐浓,香篆燃尽。余烬中忽然亮起微光,竟凝成实体玉牌,上刻云纹与“缘”字,系着五彩丝绦。
“香烬成玉?”清漪讶然。
“早说了掺了特殊料。”石昊将玉牌系在她腰间,“以后凭此香玉,万里之外亦能寻到你。”
她抚摸着温润玉牌,忽然嗅到一丝不寻常:“你用了王血炼化?”
“一滴而已。”他轻描淡写。
“往后可不行,你不必寻我,因为我不会离开你身边。”清漪秀眉微蹙。
“谨遵娘子教诲。”石昊淡然一笑。
窗外明月渐起,恰照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清漪忽然取来新香粉,就着他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轻抹一下。
血珠融入香粉,绽开绯色烟霞。
“这又做什么?”
“制新香,”她眼底映着月光,“名唤‘同归’。”
第二炉香点燃时,烟迹化作比翼鸟,绕梁三日不绝。
“对了,你怎么不画了,反倒是跟我捣弄起香篆了?”清漪颔首问道。
石昊凝视她低垂的侧脸,灯影下睫羽投下细碎阴影。他道:“今日不画了。”
“嗯?”清漪抬眼,“方才不是还说要将此画完成?”
他却不答,只执起她沾了墨渍的手走向门外:“带你去个地方,走。”
谪居别院,墨池。
月色清明,洒在后园墨池之上。这是石昊专为收集无根水研墨所凿,池水常年乌黑,此刻却映着天上玉轮,浮光跃金,竟显出几分奇异的美感。
石昊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盏荷花水灯,递一盏与清漪:“试试?”
清漪失笑:“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在娘子面前,为夫永远年少。”石昊眨了眨眼,已俯身将水灯放入池中。花灯摇曳,在墨色水面上荡开涟漪,倒映的月影随之碎成万千金斑。
清漪学着他的样子放下水灯。两盏灯并排漂远,如双星共游。
正当她目送花灯时,石昊忽自后拥住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低头。”
清漪依言垂眸,顿时屏息……
墨池中不仅映着月,更映出无数细碎光点,莹莹烁烁,宛如星河倒泻。细看才知是池底铺满了夜光石髓,经月光照射,透过墨色水波显现奇辉。
“何时布置的?”她惊叹。
“近日。”他语带得意,“想起你说过喜欢星辉,便寻来这些石髓。墨池水浓别有一番意境之意,正可掩其形只显其光,喜欢吗?”
清漪转身执起石昊的手,指尖不知何时沾了点墨色。亦不擦,他与她十指相扣,墨迹相融。望入他含笑的眼:“有心了。”
“此后墨色不褪,便如我心一般。”他轻声道,“纵使沧海化桑田,此意不改。”
池中双灯已漂至远处,依偎如一。
夜风拂过,带来桂子清香,也带来他低柔的话语:“日后我仍作画,你仍研墨。不是仙君与仙子,只是石昊与清漪。”
清漪颔首,将两人交握的手贴至心口。
墨池映月,星辉不灭;人间白首,莫过如是。
白玉京阁。
翌日,晨雾未消,白玉京后山千年松下有茶烟袅袅而起。
清漪循青石径行来,见石昊已坐于蒲团,素青瓷御器茶具陈于前。松风过处,云纹广袖随风轻举,较之蒸腾茶烟,更显飘然出尘。
她默然对坐竹席,静观其提壶注水。流泉如练,激玉淙淙,与枝头鸟啭相谐。
“今日烹者,乃雪山雾凇。”石昊推盏近前,碧汤沉叶,若鲲鹏振尾,舒卷自如。
清漪捧瓯轻嗅,烟云朦胧其眉目:“到似今日雅兴非常呢。”
“岂敢言雅。”石昊唇角微扬,“只是唯闻昨夜有人难得的奢睡一宿,却梦中呓语,念叨为夫亲手沏的茶汤。”
清漪不语,但她耳际生霞,垂首啜茗以掩。一品茶味清冽而甘永,似其为人疏朗在外,深情蕴中。
三巡既过,石昊忽然抓住清漪的手腕:“随我来。”
阚顶。
引至松后,清漪轻讶。虬枝掩映间,竟有树屋隐现:竹骨松针,浑然天成;檐下茶籽风铃,风过沉响如古磬。
“此屋何时所筑?”清漪仰观精巧。
“自听闻媳妇梦中呓语始成。”石昊笑带谑色,纵身轻跃,自小窗探掌,“请娘子登楼。”
清漪赧然,气得跺了一小脚,耳染胭色,不似寻常:“你!尔犹敢言!”
石昊淡然一笑:“哈哈,媳妇勿怪,依古圣人‘悬山顶’之意趣,名曰‘阚顶’。”
“阚顶...”清漪轻吟。
其内别有洞天,东窗纳云海朝暾,西窗悬瀑布飞练,北窗藏道经数卷,南窗...软榻对设,棋局未竟尤陈案间。
尤妙者,顶悬云水晶一方,仰见松隙漏星汉,乱古雪凰翩跹其间。
清漪凝神际,忽觉云鬓微动。回眸但见石昊指拈月桂,露缀芳瓣,正缀青丝。
“月桂花,”他笑,“今儿个一开,恰被我们遇上了。”
她在榻边坐下,指尖抚过那局残棋:“不修仙法,不论道术,只在这阚顶饮茶下棋么?”
石昊在她对面坐下,执起黑子落下:“仙法道术,哪及得上与媳妇对弈一局?”棋子轻响,“再说,谁言饮茶不是修行?”
他重新煮水,茶烟再次袅袅升起,在透过水晶的天光里织出迷离的图案。
清漪忽然明了。
她执白子落下,声音比棋子更轻:“这阚顶楼阁...是因我前日说修行烦闷,想必你听进去了,为我而建的偷闲之所罢?”
石昊但笑不语,只将新沏的茶推过来。
“你呀…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又何须这么当真?”
茶烟继续升腾,模糊了他带笑的眉眼:“媳妇真健忘,初来净土地界,你可曾记得昔日我对你说过什么了?”
清漪透过烟雾望他,想到了那时候是好对他说的“一切都只是开始”。她觉得修行光阴里,最圆满不过是此刻,子嗣在学府,没有九天仙法,没有帝境道行,只有一屋一棋两人,以及满室茶香。
柳絮浸透竹窗,在青玉棋盘上投下疏影。石昊指尖的黑子悬停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落子天元。
“怎么了,心绪不宁?”清漪执白子,却不看棋盘,只望他映着星光的眼,“此局已偏了七步。”
石昊推枰认负,袖摆拂乱满盘星辰:“与媳妇对弈,输赢皆是欢喜。”他起身推开竹窗,柳风裹着桂香涌入。
清漪却按住石昊的衣袖,指尖在残局上一点:“若下在这里呢?”
石昊凝目看去,方才他苦思的困局,竟因这一子豁然开朗。黑子如墨龙点睛,白子似云开月明。
“娘子好妙手!”他眸中骤亮,却又摇头,“但这是险招,若我应在此处...”执子演示三步,棋风陡然凌厉。
清漪含笑再应一子。
两人就着残局再度交锋,白玉黑石错落如星子坠盘。更漏声里,棋局渐新,竟成另一番天地。
“可知为何能破局?”清漪忽然问。
石昊拈着棋子沉吟:“跳出了桎梏。”
“非也。”她指尖轻点他心口。“是你先乱了方寸。”又点自己心口,“而我知你为何而乱。”
他怔住。今日确是火洲平原清漪身孕遇劫的日子(内容正文第九章【火洲】),每逢此日,他总难静心,因为若是那一日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清漪已起身,她瞬身至潇湘谪居的内阁言道:“去谪居内阁,带你看件东西。”
绣房案上摆着件未完成的剑穗。玄色丝线织就的同心结下,缀着细小的星辰石,正是他平定战乱而得以用剑的样式。奇特的是星辰石排列竟与今夜星图一般无二。
“以星为记,”她轻声道,“每颗星石都是你替我疗伤那夜的天星方位。”
石昊抚过那些微凉的星石,眼前浮现那个夜晚,她浑身被雨打湿,小腹隐隐的还有血迹,她在他怀中,苍穹星辰皆黯,唯北斗灼灼如灯。
“编此剑穗时方才明白,”清漪声音柔似月光,“那夜你觉得星辰黯淡,是因所有光亮都照向我这里了。”
他忽然将人拥入怀中。剑穗自指间滑落,星辰石散落满地,如银河倾泻。
“明日重编,”他在她发间低语,“我帮你串星。”
更漏滴答,子时已过。
石昊忽将人打横抱起:“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濮彧台。
濮彧台上,石昊挥袖拂开云雾。星河浩瀚垂落,抬手可摘。
“其实那夜星辰从未黯淡,”他指向北方,“你看!”
七星骤然亮起,辉光织成光桥直铺到他们脚下。清漪这才发现,每颗星斗方位都与她剑穗上的星石分毫不差。
“我偷了濮彧台的星光…”石昊轻笑,“就为今夜告诉你……”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永远比星辰更亮。”
星河在他们头顶流转,见证着比永恒更长的誓言。
清漪忽然想起什么:“那棋局.……”
“早算好了。”他挑眉,“若你下在那处,我自有百种方法赢回来。”
“比如?”
他在她耳边低语数步棋路,热气拂得她耳根发烫。果然是步步机锋,却又藏着让她三分的温柔。
“你作弊。”清漪轻笑。
“只对你。”石昊也是答得坦然。
一缕月光初显,他们仍在弈棋。白玉黑石映着霞光,仿佛落满了桃花。
人生如棋局,但与你对弈,纵使输尽天下又何妨。
窗外月华照耀,室内香薰可燃,时光静好。
阚顶。
二人离开濮彧台回到阚顶,开始新一轮的棋局。
而后不久,石昊忽然开口:“听闻凡间夫妻有‘七年之痒’,你我相伴几十万载,可觉得倦了?”
清漪拈着棋子沉吟片刻,玉手轻挥忽然将棋局拂乱。
带着一股慵懒的语气说道:“倦了。”这让人感觉不是平常的她。
而后清漪起身坐到石昊身边,倚入他怀中,“所以往后余生,你需要需日日为我煮新茶,年年为我建新阁,不可再忆昔日苦事,要打造属于你和我的相守净土。”
石昊大笑,揽紧她:“莫说余生,生生世世又何妨?”
夜雨忽至,敲得竹檐叮咚作响。两人并肩坐在阚顶窗下听雨,看新香氤氲成云雾,恍惚间已是千年。茶籽风铃轻声作响。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茶烟犹自袅袅,似要将这树屋中的光阴也煨出永世的香。
靖台。
三日过后,山雨初霁,一处松林地界洗得苍翠欲滴。清漪抱着焦尾琴穿过湿漉漉的靖台小径时,听见了金石相击的清越声响。
她拨开最后一丛滴水的竹枝,见石昊正临崖而立,素白衣袂被山风鼓动如云。他手中握着一柄青玉凿,正专注地凿击着崖壁,那里已然嵌着七枚玉片,排列如北斗,随着凿击微微震颤,发出空灵回响。
“又在琢磨新阵法?”清漪将琴置于石台,指尖轻抚过玉片。触手温润,竟有音律之感。
石昊回眸,眼底有山岚流动:“是音阵。”他引她的手按在最大那枚玉片上,“试试。”
“哦?净土地界阵法之多,可未曾听过音阵。”清漪颇有好奇之意,她运起一丝灵力注入,玉片忽然发出低沉嗡鸣,靖台四周松涛声仿佛被吸纳其中,共鸣成浑厚的低音。其余六枚玉片相继亮起,高低和鸣,竟成天然乐章。
“以玉为徽,以崖为琴,”她惊叹,“引松风为弦...这等巧思,从何处得来?”
石昊执起她的手,指向云海翻涌处:“那日见你抚琴,总觉得人间琴器配不上你的指上清音。”玉凿轻敲崖壁,“便想着为你筑一张天地为体的琴。”
他说得轻描淡写,清漪却看见他指尖细微的划痕,打磨这些玉徽,不知费了多少工夫。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玉徽上折射出七彩光晕。石昊忽然拉着她在崖边坐下:“来得正好,听听可还差什么音?”
他并指为槌,依次叩击七枚玉徽,随尔听得宫、商、角、徵、羽空谷顿时响起一串清越音阶,与松涛瀑布交融,竟比宫廷雅乐更添天然意趣。
清漪凝神听着,忽然起身抱来九霄环佩琴。她素手轻拨,几个泛音应和着玉徽声响,如鸟鸣应和山风。
石昊眼底一亮,当即以玉凿相和。金石声与丝弦声交织,时而如飞瀑激荡,时而如细雨润松。偶有山鹤闻声飞来,盘旋不去。
一曲终了,余韵在谷中回荡不息。清漪轻抚琴弦轻笑:“可惜缺了低音。”
“说得是。”石昊忽然跃至对面崖壁,玉凿轻点三下。三块山石应声凹陷,发出沉厚轰鸣,恰补全了音律最深处的空缺。
清漪眸中漾开惊喜,琴音再起时,已与整座山谷共鸣。石昊回到她身边,并不再奏乐,只静静看她抚琴。阳光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弦上指尖起落如蝶。
当最后一个音符融入暮色,他忽然开口:“这琴阵名唤‘松涛契’。”
“可解?”
“靖台松涛千年如一日,”他执起她微红的指尖,“我亦千年如一日,愿为娘子听琴人。”
晚风骤起,吹动两人衣袂交叠。七枚玉徽在暮色中莹莹生光,如同永不坠落的北斗。
清漪将焦尾琴推向他:“相公也奏一曲。”
石昊衣袂轻拂“娘子面薄,今日少有称为夫相公,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又道:“我之乐趣,在筑琴不在弹琴。”指尖轻拂过琴身,“正如我之仙途,在渡你不在渡己。”
“真是胡闹。”清漪含笑,与之并肩
霞光忽然破云而出,将整座山崖染成绯色。玉徽自动鸣响,似在应和此情此景。
清漪倚入他怀中,听松涛与心跳共鸣。想着明日要谱首新曲,首句当是云崖玉徽响,风清月白时。
栖虢林。
……冬季,初雪来得悄无声息,晨起时已覆满庭阶。清漪推开窗,见石昊站在栖虢林的一株梅树下,玄色大氅上落满白絮,竟似墨池生雪浪。
“站了多久?”她将手炉递出窗棂。
石昊却不接,反从怀中取出一件云色氅衣:“试试这个。”
氅衣入手的轻软出乎意料。细看时,竟是万千鹤羽织就,羽尖还沾着晨曦金晖,一抖便淌出流光。
“北冥仙鹤的初翎,”他替她系上丝绦,“每千年才得三斤绒羽。”
清漪抚过领口细密的针脚:“你缝的?”
石昊轻咳一声,有些尴尬道:“练废了七件才成。”指尖掠过她腕间,果然有细小红点。
雪忽然下大了。他撑起结界遮雪,却任由雪花落在氅衣上,那些六出冰花竟不融化,反而缀在鹤羽间如星子闪烁。
“带你看个景致。”石昊忽然揽住她腰身,纵云直上九霄,离开了栖虢林。
云海之上,日光如熔金泼洒。清漪发现氅羽在光照下渐趋透明,仿佛披着漫天流云。每动一步,便有虹彩流转衣袂间。
“这是...…”
“以云霞为线,缝了进去。”他轻笑,“总嫌天庭衣饰太过板正,该有些活泼意思。”
话音未落,忽有仙鹤群自下方掠过。领头那只竟脱离队伍,绕着清漪飞旋三周,长唳声声如贺。
石昊挑眉:“看来它们认你这件新衣。”
清漪忽然解下氅衣,分披一半在他肩上。鹤羽感应到双人体温,骤然放出暖光,将两人裹进融融春意中。
“北冥至寒之地的翎羽,”她倚在他肩头,“你偏做成最暖的衣裳。”
雪还在下,结界却散了。雪花落至他们发顶三尺处,自然融成雨露,如珠帘环绕。
石昊低头嗅她发间冷香:“那日见你站在雪地里看凡人夫妻共披一袄,便想着要做件仙凡皆羡的衣裳。”
他自袖中取出支鹤羽簪,簪入她云鬓:“剩的绒羽做了这个。”
日光忽然大盛,穿透簪身现出内里细金纹路,竟是缕成比翼鸟形状的鎏金暗纹雕刻。
“过几日母亲宴席,”他替她拢紧氅衣,“就穿这个去。”
清漪却摇头:“不如今日去凡尘走走。”
凡尘俗世。
雪巷深长,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梅香飘来。凡人们见这对披鹤氅的璧人踏雪无痕,皆以为是画中仙侣出游。
有个小女孩追着他们跑:“仙女姐姐的衣裳会发光!”
石昊蹲身将一支红梅簪在孩子鬓边:“等你长大,也让你夫君做一件。”
清漪笑睨他:“才多大,竟这般教坏孩童。”
暮色四合时,他们坐在桥头看灯火渐起。鹤氅在暗夜里泛着柔光,像披了半阙月亮。
“其实做了两件。”石昊忽然说,“另一件拆了。”
“为何?”
“那日用尽心思绣了鹣鲽,才想起仙鹤最厌俗世水禽。”他眼底淌出笑意,“只好改绣云纹,倒更配你。”
雪又下起来,这次谁也没撑结界。雪花落在鹤氅上,真的化作细碎星光,坠地时叮咚作响。
清漪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他反手与她十指相扣,道:“横竖时光漫长,总要找些由头与你厮磨。”
远处传来更鼓声,氅衣上的云纹忽然流动起来,裹着两人化作轻烟,消散在雪夜之中。
只有桥面积雪上,留着一双依偎的鹤影,经夜不化。
清漪净土,赤梧林『栖梧阁』
地界交际,残雪初融时,他们行至南边栖霞渡。此地生着赤色梧桐,每逢暮色,流云经霞光浸染,便在天际化作千只火凤翩跹。
清漪立在渡口石坊下,忽见石昊俯身拾起半片梧桐残叶。叶脉在他掌心泛起金纹,竟自行折成舟形飘落水面,霎时霞光凝作实体,在碧波上铺就一条绮丽航路。
“凤梧舟不载凡客。”他引她踏霞登舟,袖摆拂过处,赤云如绸缎层层卷起,“今日专渡仙子媳妇。”
清漪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指尖轻轻点向石昊鼻尖的方向。
“你啊,满口胡诌……” 她尾音拖得绵长,像泽岸被风拂动的柳丝。
石昊即回:“未曾胡诌。”
舟行云海间,万千霞光忽聚成古琴状。石昊并指勾弦,竟奏出云门古调。音波荡处,梧桐林簌簌作响,赤叶纷落如雨,每片都映出他们交叠的身影。
清漪取出玉笛相和,音律触及霞光时,那些流转的云霞忽然定格,化作百鸟朝凤的琉璃画屏。这凡尘俗世间,有牧童在崖上痴望,直至云舟没入星雾,还揉着眼向行人比划:“是凤凰驮着月亮飞走了!”
更深时他们宿在云舟中,舱顶竟显濮彧台星图。石昊执起她一缕青丝系在桅杆,发丝融入云桅刹那,整艘舟泛起月白莹光。
“以此青丝为帆,”石昊眼底映着星河,“纵使纪元更迭,云舟永记归途。”
晨光微熹间,清漪发觉腕间多了一串梧桐籽手钏。每粒籽芯都封着星霞,轻轻摇动,便泻出半阙昨夜琴音。
霞渡依旧,云舟已远。
唯有风过梧桐时,赤叶仍在吟唱那双影踏霞的传说。
舟至云海尽头,忽见赤梧林深处隐现琉璃檐角。清漪凝眸望去,竟是一座以霞光为基、梧桐为柱的空中楼阁,廊下悬着万千玉铃,风过时却不闻凡响,只漾开圈圈七彩光纹。
“这又是何时所建?”她扶栏轻问,见檐角停着数只真凤,朱羽金翎与霞光融为一色。
石昊含笑不答,只引她踏云而上。
及至阁前,清漪方见匾额上“栖梧阁”三字是以凤翎嵌成,每根翎毛都流转着日晖月华。推门而入,室内竟无烛火,四壁缀满朝暮霞光,案几皆由云母凝就,映得人眉眼如画。
忽闻琤琮声起,原是阁顶垂落的玉铃无风自动,奏出有凤来仪之章。石昊执起她的手按在中央云柱上,柱身顿时显化南斗六星,星辉漫过处,地面浮现巨大凤凰图腾。
“每日暮色最浓时..….”他话音未落,窗外霞云忽然奔涌而来,透过琉璃窗竟在室内洒下赤金花雨。那些光点触地即生红莲,步步生香。
清漪俯身欲拾,红莲却化作光屑从指间流走,唯留一缕暖香萦绕。她嗔怪地睨他:“又是这般虚实相生的把戏。”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生于天地之间何为虚,又何为实。”石昊广袖拂过满地红莲,光屑重新聚成并蒂莲钗簪入她发间,“你譬如仙途,说是清修,偏我总要惹些红尘热闹。”
忽听窗外凤唳清越,三五真凤衔来霓裳披拂她身。霓裳及体的刹那,阁内玉铃骤响,梁柱间流转的霞光竟凝作实体,在她裙裾绽出鹣鲽云游戏水的织金纹样。
“它们贺你呢。”石昊指尖轻点,鹣群振翅环飞,鲽鱼踏水而游,所过之处带起的星璨在暮色中连成偈语:“天地为证,栖梧同心。”
是夜,他们宿在云阁最高处,枕簟间能见星河倒泻。待千载万载,偶有困乏之际,子夜梦回之时,清漪发觉周身萦绕着梧桐清芬,原是罗帐以凤巢软绒织就,每根绒羽都藏着一阕安神咒。
晨光初透,石昊仍在冥神。她轻抚他袖间沾染的栖霞色,忽见那抹绯色游移至自己腕间,化成赤玉镯。镯内似有云霞流动,细看竟是昨夜凤凰翱翔的残影。
霞渡千载,栖梧常新。
唯有云阁破窗浮光处,悄悄织就了双影依偎的轮廓。
此间:
红尘万丈,兰宵共渡;
仙途漫漫,只羡鹣鲽;
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