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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终章·净土 ...

  •   自天神书院与天仙书院的会武已经过去了挺长一段时间,石昊和清漪向凤舞曹雨生等众人一一道别后,小婵心里虽有不舍,不过现在可要比刚入书院那会儿要好上不少。

      回石村的路上,他们途径清微天,两人商量着想再次前去那个诡异的镇仙石窟一探究竟。

      镇仙石窟,依旧是如记忆中那般,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沉。

      落在洞口处,石昊牵着清漪的手将其护在身后,他念道:“此地太过诡异,要小心。”他总是给足了她满满的安全感。以前是,现在是,往后也不会改变。

      他们携手走进石窟深处,巨大的穹顶倒悬下无数惨白的石棱,宛若上古巨兽参差的獠牙,要将踏入者永远噬咬于此。明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腥气,混杂着万古尘埃的冰冷,渗入骨髓。光在这里是扭曲的,从石窟深处偶然逸散出的幽芒,落在嶙峋石壁上,拖曳出漫长而摇曳的怪影,如同无声起舞的魑魅。

      石昊和清漪的脚步踏在这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晰却孤寂的回响。石昊周身有细微的金色符文隐现,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光,将身侧的清漪牢牢护在其中。他的脸色是冷的,比这石窟深处的寒冰更甚,一双锐目如电,扫视着前方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昔日就在这里,他眼睁睁看着身侧之人骤然痛苦万分,修炼主次秘法的清漪与月婵本就已经完美融合至今,却时隔几十万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诡异力量强行撕裂,那般彻底,那般残酷。当时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石昊,他无能为力,那一刻几乎夺走了他的一半魂魄。那痛楚与无力感,至今仍如毒刺般深扎心间。

      石昊神色凝重,清漪的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微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包裹下,依旧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这镇仙石窟,也许是她不愿再踏足的噩梦之地,可有些根源,必须斩断。清漪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紧绷着下颌的石昊,他眉宇间凝着的煞气与护卫的姿态,让她心中的悸动稍稍平复。

      不语,只是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石窟深处,比以往更加阴寒。

      那是一种能冻结神魂的冷意,无形无质,却无孔不入,连石昊护体神辉的光芒似乎都被压制得黯淡了几分。四周的石壁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金色泽透着红,这色调仿佛曾被无尽的鲜血浸染、干涸,岁月都无法彻底磨灭那残留的怨与执。

      “不对劲。”石昊忽然停下脚步,将清漪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如炬,盯向前方一片格外浓郁的黑暗。那里的空间似乎在微微扭曲,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正一丝丝地弥漫开来。

      清漪也感受到了,她体内原本平静下去的、属于次身的本源,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并非痛苦,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共鸣?她蹙起秀眉,凝神感应。

      石昊感受到了清漪的颤抖,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没事。”清漪摇摇头,她头上的青玉步摇也随之晃动。

      那扭曲的黑暗中心,一点点微光亮起了。

      起初只是一点,如同寒夜中最后一颗即将湮灭的星辰,微弱,却执着地亮着。旋即,那光芒缓缓盛放,清冷、孤寂,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哀伤。

      那是一轮残月的虚影。

      光芒逐渐勾勒,不再仅仅是月影,而是化作一道模糊的女子轮廓。她被笼罩在清辉之中,身形修长,衣袂仿佛由无尽的月华所织就,随风(尽管此地并无风)轻轻飘动。她背对着他们,仰望着石窟虚无的顶部,仿佛在遥望一片早已不存在的九天宫阙。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虚幻的残影,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那并非刻意释放的敌意或力量,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是仙之隔的天堑,是万古岁月的沉淀。仅仅是注视着它,便觉自身渺小如尘。

      清漪突然开口说道:“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在客栈,我给你说过我在识海里看到了三世铜棺吗?”

      “你的意思…难道!青月?”石昊有些惊讶。

      “不知道,只是我能有一种的感觉,但又不敢确定。”

      石昊脚踏虚空,威压展开。周身符文骤然大亮,如临大敌,将那股青色威压尽数抵挡在外,护得身后的清漪周全。他目光死死盯住那轮清辉中的残影。

      “管它是什么,如果对你有危险,斩了便是!”

      清漪的呼吸却在那一刻滞住了。她望着那轮清冷孤寂的残月,望着那月华中的背影,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悸动汹涌而来,陌生又熟悉,带着令人落泪的酸楚与亲近。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一步,脱口低喃:“那是……”

      残影并未回头,却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悠悠回荡在死寂的石窟中。充满了疲惫,以及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一种不惜一切的疯狂。

      随着这声叹息,周围的景象变了。

      冰冷的石壁仿佛化作了透明的记忆水晶,一幕幕模糊而破碎的画面飞速流转。那是一片无垠的仙古战场,杀声震天,法则崩断,星辰坠落。

      一道笼罩在极致月辉中的身影,风华绝代,举手投足间清辉洒落,湮灭万千敌手,但她的身影却已黯淡,已残破,走到了某种极限的尽头。

      清漪眉心的青月焰逐渐变得明亮。

      画面再转,是一处孤寂的仙家洞府。那身影盘坐,周身大道符文如明月般环绕,却在不断明灭,不断崩裂。

      那女子在冲击更高的境界,或者说,她在挣扎求存,但前路已断,道基已损。那轮本应圆满无瑕的明月道果,布满了裂痕,且在不断蔓延。

      绝望的气息,哪怕只是万古前的残留影像,也浓郁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最为清晰的一幕浮现:那道残破的仙影,立于一座古老的战场祭坛之上。其轮廓,与这镇仙石窟的核心深处竟惊人地相似!

      她苍白指尖所托,已非圆满道果,而是一捧凄艳灼目的光骸。无数裂痕蜿蜒其上,如同命运强行撕开的沟壑,每一次细微的闪烁,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崩解之音。

      它似月,却浸染着决绝的血色;非月,又流淌着最纯粹寂寥的辉光。

      下方,仙古的祭坛镌刻着无数湮灭的符文,此刻正被她的气息点燃,无声沸腾。数道强横无匹的身影跪伏于四周,头颅深垂,肩背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他们的悲怆凝如实质,与祭坛蒸腾的光霭交织,却丝毫无法撼动坛心那抹清冷孤绝的身影。

      这是一场不容回头的诀别。以残魂为柴,以万古仙基为祭,点燃一场焚尽旧我、斩断所有因果宿孽的滔天之火。那光辉并非为了照耀,而是为了剥离。

      她目光澈如寒泉,倒映着掌心那轮正走向终极毁灭的道果,深处是斩断一切牵连后的绝对平静,以及对那冥冥之中……

      一线“留存”的极致渴求!

      一线“轮回”的孤注一掷!

      一线“新生”的渺茫祈望!

      失败,便是此身、此魂、此道,一切存在过的痕迹,皆在此焰中化作虚无尘埃,永寂于万古长夜。

      下一刻,她周身迸发出无法言喻的光。那不是燃烧,而是魂魄、道韵、记忆、情感……一切属于“她”的存在,都在以一种欢欣而又悲戚的方式,进行着最终极的献祭与升华。

      光芒褪尽所有杂色,化为最本源的一缕清辉冷焰,毅然决然地注入那轮濒碎的道果之中。

      裂痕被瞬间流淌的纯粹光辉短暂弥合,崩碎的进程为之一滞。那轮明月得以在自毁的边缘悬停,化作一枚剧烈燃烧、璀璨到极致的……火种。

      此刻清漪的青月焰已经燃烧到了不可抵御的温度,清漪喘着粗气,她顶不住了。

      石昊身法既出,为清漪形成一个冷气法阵。清漪盘腿坐在阵法之中,压制青月焰。清漪脸色煞白,石昊也在助清漪一臂之力。

      石昊和清漪似乎明白,青月焰是青月女仙留存的轮回火种,此地就是青月火种的重生之地。而之所以当初能在火洲平原遇见青月焰,也许它是在寻找清漪亦或是那另一个人——月婵。

      或许昔日就是因为青月焰的强烈感应,让修炼主次之法本体无法承受其带来的巨大神识威压,而让清漪月婵再度分裂。

      这可能有些荒缪,但这一切也只是猜测,因为线索太模糊了。

      石昊的眸中怒火如海般翻涌,拳头死死攥紧。心里想的是“混蛋,难不成仙古纪元的青月是想借清漪的身体轮回重生,我怎么可能答应!要战便战!”

      刚想完,一刹那间,那残存的意念,那轮清辉中的背影,似乎感应到了清漪的存在与震动。但她依旧未曾回头,却有一股更加悲凉、却也更显诡异的气息弥漫开。

      不时,在一瞬间荡然无存。青月焰也随之慢慢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消失了?后方清漪嘴角一丝猩红,她晕倒在地。石昊心慌赶忙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查看了她的经脉穴道,索引并无大碍。

      事已至此,石昊只能先带着清漪回到石村,日后再做打算。

      半年后。

      石村,人迹罕至的静谧之境,亦是超脱尘俗,山中林木蓊郁,晚风微凉,暮色渐合,周遭氛围清冷而不凄寒。

      清漪盘坐在床榻,一袭白衣舒展开倒似那白莲,坐如古井寒潭,纹丝不动。

      识海之中,是一场蜕变。

      她的识海浩瀚如星寰,青月焰在眉心奔流似银河倒泻。无数大道符文自虚无中凝结,如青蛇狂舞,又轰然破碎。

      念头方起,便化作参天巨木;心念一转,即成万丈雷霆。青色的火焰,无数的光影碎片在识海之中翻腾。

      一念而起,万念灰。她想破境,她想与他并肩,那人不是别人,是石昊,也只能是石昊。

      清漪体内真元骤然失控,如洪荒冲击奇经八脉,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瞬间被天风吹散成血雾。

      时光如梭,到也恰在此时,卯时第一缕晨曦刺破云海。

      青光万道,照彻大千。云涛顿成金波,天地一片辉煌。那轮红日跃出的一刹那,她忽然睁开双眼。

      这一刻石昊推门进来喊道:“清漪!”他急忙来到旁边。清漪看向石昊,眼眸低下,轻叹一口气,“失败了。”

      “没关系的清漪,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早日帮你破境。”石昊安慰道。

      清漪淡淡一笑,“我可没有沮丧,你也不用为我担心,破境谈何容易,这也不过寥寥半载,若能成功,岂不是天赋比你还高?”

      石昊拥住清漪不舍得放开,清漪也本能的将头靠在石昊的温热的胸膛上。

      “我自然知晓,当初我所经历的劫,我不会让它们发生在你身上。只要你有需要,我定是在所不辞!”

      清漪离开石昊的怀中说道,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道:“你呀,我在你的心里是处处需要你保护的人吗?我没有你那般强大,所以渴望成仙,想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只是这种欲望比以前淡了许多。”

      “就算破不了境界也没关系,我身边有你还有小婵,还多了很多亲人朋友。现在的我很欢喜!”

      “………”石昊眉目稍有黯淡,似乎想说什么,到了喉咙眼儿,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对了,上次在清微天镇仙石窟的事,你有何打算?”石昊问道。

      “倒也不必深究,因果终是要了结的。若因真是原于仙古战场,想在我的身上结束的话,该来的迟早会来。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哼,什么轮回,什么重生,一个仙古真仙的残念而已,她若真有强占你神识的意思,我便替你斩了她。”石昊此刻的语气有些凶恶,眼神里也透露着杀戮的气息。只怕是真有那一天的到来的话,又是灵魂深处的搏杀。

      石昊抓住清漪的手“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清漪问道:“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平方百万里,清漪净土,自成一方世界。

      此处有星域映射,青山叠翠,碧水环绕,雪竹随风轻吟,莲池映日生辉。

      水榭亭台临水而筑,绿瓦檐角,斗拱轻挑,似欲飞而未翔。楼阁半浮于碧波之上,底下有金龙鸾凤缠绕红柱数根,浸在清浅水中,时有鲲鹏,文鳐鱼,螭吻环柱嬉戏,漾起圈圈涟漪。

      古书记载“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鹏鸟展翅高飞,击水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

      “螭吻凝视远方,镇火辟邪之道途。”

      珠帘垂于廊前,颗颗圆润,色如明月。风来时,便相互撞击,发出细碎清音,如碎玉投盘,不疾不徐。日光穿过珠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板上跳跃,宛若金鳞戏水。

      竹帘则悬于廊桥内侧,灵气之地特有的雪竹细削得而极薄,编织出疏密有致的纹样。偶有微风穿帘而过,带来雷劫莲池的清气,竹片相触,沙沙作响,似与人低语。

      纱幔轻悬,素白如云,又似烟霭。徐风拂过,便盈盈而动,若仙子广袖,飘逸出尘。纱幔起处,隐约可见室内光景,却又不能全窥,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之美意。

      净土之地碧波千顷涵虚境,固有一主居玉楼,飞檐如鹤首探云,斗拱似莲台倒悬,九重丹柱刻满太古符文,檐角铜铃摇动时便荡开一圈圈灵气涟漪。瑶瓦映月流辉,雕窗含烟生雾,整座楼阁仿佛是天宫遗落人间的一枚白玉璎珞,半浸在雷劫莲池中央,那玉楼牌匾为【潇湘谪居处】

      雾霭氤氲处,有虹桥自楼台三层探出,化作七弦琴弓状架设在水云之间。偶见鲲鹏踏虹而过,雪凤麒麟遨游桥栏时,惊起水中衔字的螭吻,每当皓月当空,楼心悬的那枚照夜明珠便与水中月影结成太极双鱼,漩涡般吞噬周天星辰精华。

      雷劫莲池下更有玄机,玉阶沉入碧波三百丈,琉璃宫门推开时可见蛟龙柱盘绕夜明珠,蚌女手托千年蜃气珠编织幻境。谪居仙人(石昊清漪)临窗品茗时,茶烟与水汽交缠成凤凰形貌,杯中茶叶竟是从水底仙茶树摘得,每片都带着冰裂纹般的道韵。

      最妙是风雨时,雨滴距琉璃瓦三寸便自行化作灵雾,雷鸣被檐角阵列的避天铃切成碎玉。某扇雕着松鹤延年图的窗后,或许正是石昊以指为笔,蘸着云水之气在虚空中书写:“三千弱水托楼起,万古长风入樽来。”

      此居设有阵法,这是让人清修之地,也可供人歇息。无外人叨扰,只可石昊清漪二人进入。外人入内需征得居者同意,别无他法。说到阵法,那可谓是平方百万里的净土,阵法结界那是一道又一道,这也难怪,因为清漪的事,石昊那是心之缜密,马虎不得。

      斗拱垂下□□铃,叮当作响。室内置一紫檀屏风,上绘山水墨色,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屏风前设一矮几,几上列着茶具,素瓷淡雅,隐隐泛着青光。茶炉初沸,白气袅袅上升,与窗外水汽交融,不分彼此。

      矮几旁设有铺茵,上放有棋盘。那棋盘纵横十九道,如星罗散布的阡陌,静卧于一方天地之间。木纹淡泊,隐约透着松香与岁月的温润。此地居住的仙人与对弈人棋子落时,一声清响,黑子似雨点凝于寒枝,白子若雪片栖于野岸。

      对弈之人默然,只见光影在格线间游移,恍如云影掠过稻田。偶有风来,掀动棋谱书页,却吹不散这方寸间的玄机。

      想罢棋局终了,胜负皆寂,唯余三百六十一处交叉点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斟酌、徘徊。

      世间纷扰,至此皆化为纵横之间的静气。

      隔断以镂空木雕为之,纹样取意缠枝莲,迂回曲折,却自有章法。隔断之后,隐约可见一古琴静卧案上,琴弦微亮,似乎是往日石村后山林中的七弦琴【九霄环佩】。

      炉中焚着沉香,烟气细如游丝,自狻猊口中吐出,初时笔直,继而袅袅散开,满室幽香。那香不浓不艳,只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使人神思清明。

      突然!龙吟凰鸣响彻云霄!

      那龙吟声起时,天地间便似有铜钟大吕自九霄云外震荡而下。先是低微,如地底熔岩奔突,继而渐高,竟成裂石穿云之势。只见远处云海翻腾处偶露片鳞半爪,金光灼灼,刺目欲盲。

      当是时也,忽闻清越之声自净土水榭来。初如昆山玉碎,继似珠落玉盘,缭绕婉转,竟将那龙吟的暴烈之势稍稍化解。

      龙吟消散,只见五彩祥云托着一只华美无匹的凤凰,翩然降于高梧之枝。其羽焕彩,其目含情,每一振翅便有金粉似的微光簌簌落下。

      凤凰开口鸣叫之时,万物静默。那声音不像龙吟般慑人肝胆,却自有穿透魂魄的力量。一声起,春风化雨;二声扬,百花齐放;三声转,百鸟来朝。便是方才还在战栗的柳枝,此刻也舒展了腰肢,在声波中轻轻摇曳。

      这一刻龙吟再次响起,却已不复先前那般霸道。在凰鸣的萦绕下,龙吟竟也变得曲折有致,仿佛暴烈的君王遇见了睿智的宰相,刚劲之中添了柔韧。

      龙吟凰鸣两种声音在空中交织,忽高忽低,忽远忽近。龙吟如泼墨山水,大气磅礴;凰鸣似工笔花鸟,精妙入微。一放一收,一刚一柔,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良久,龙隐凤去。那声声鸣吟如清泉漱石,和合之时,天地间至道,原在刚柔相济、阴阳调和之中。
      石昊执清漪之手立于水榭之中,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一方净土,眼中流露出少有的宁静。

      “清漪,这方灵气世界,便是我赠予你的清修净地,这里灵气充裕,征破仙王境指日可待。而且外人谁也进不来,这里只有你我。我唤这片清修之地为净土【清漪净土】是除石村外,我心中的唯一一片净土!”

      石昊转过头看向清漪,微笑道:“可喜欢?”

      清漪有些发愣,她太惊讶了。她心里知道她想要什么,石昊都会给她,不是随口说说的“尽力”“努力”而是肯定!

      她一时语塞,手握成拳,贝齿轻轻地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眸,缓缓开口,“石昊,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她似乎不太开心。

      “做的太多?清漪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为你做的这些只是开始,现在都是屈指可数的。我想补偿你,你……难道不喜欢?”

      “没有,我没有不喜欢。石昊,我从未想过让你补偿我什么,我说过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哪怕有朝一日我不在了,我也不后悔,因为我有过一段终身难忘的欢乐日子。”

      清漪继续说道:“我们是夫妻,我为你做的都是理所应当,你明白吗?”石昊听到,即刻否决了她“我不明白!我也不需要明白,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理所应当,什么不在了,如果当初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我若真死了你认为我会含笑九泉吗?”

      “你知道吗,清漪……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一切,这不单单是个补偿,是我………”石昊有些激动。

      “不…不是的…”清漪神情恍惚,眼里无声的滑下一丝泪水,她有些哽咽,“我……”石昊捂住她的嘴,替她擦了擦泪痕“别说了,好吗?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半个纪元了,现在我们又何必在意,活在当下,好不好?”

      清漪不语,她只是将双手揽住石昊的后腰,缓缓的抱紧他,轻闭双眸,石昊也将她拥入怀中温厚的手掌轻抚她的秀发,细嗅她的发香。

      没多久,两人分开。清漪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石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也许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石昊也在等她开口,“对不起,石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清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想找一个借口,想逃避。

      石昊自然明白,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那么紧。他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鼻子也跟着一酸,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晃动,被一层无法擦去的温热水汽所扭曲。

      石昊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就这样走了,不过他并没有走多远,只是在一处亭台静静的看着她。

      清漪此刻思绪变得粘滞而破碎,像一卷被扯断又胡乱粘合的画卷。她的脸颊依然有泪,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仿佛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凉。

      为什么她不愿意接受,可能觉得自己太过于依靠他了吧。她一向是独立的,渴望自己能够独立一切,或许是从接受自己与石昊那份至深的感情开始的那一刻,这一生,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了她对他的“依赖”。而这份“依赖”也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可是她不想处处依赖他,她想与他并肩,净土……这让她难以接受。

      清漪的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落在远处亭台中那个倔强而沉默的身影上。石昊站在那里,像一尊固执的石像,明明负气离开却又不肯真正走远。她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那细微的颤动却渐渐平息下来。

      心底那片抗拒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眼中的泪痕未干,唇角却牵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也许真正的并肩,或许并非源于绝对的、分毫不差的境界实力对等,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他强大,所以他倾尽所有,想要为她撑起一片无可撼动的净土,这是他表达“与我同行”的方式,也许这方法有些过于直白。但她所追求的独立与并肩,难道就是为了将他推开,将他倾心所有的净土拒之门外吗?

      可能真正的强大是在于接受的勇气,在于坦然接纳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然后带着这份“力量”,更好地站在他的身边。不是成为他的附庸,而是让他的世界,也成为自己可以肆意挥洒的画卷。

      十年后,清漪净土。

      一女子跪坐于蒲团之上,素手纤指,正进行茶道。

      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点茶、注水、拂沫,一举一动皆合节度,静谧中自有韵律。茶筅击拂茶汤之声,细微而清晰,与窗外水声相和。

      水榭之外,偶有蜻蜓点水,惊破平静水面,然旋即复归平静。远处似有箫声隐约,细细听去,却又杳不可寻,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

      此处时光,仿佛较他处流淌更缓,一呼一吸间,俱是雅意。

      “又在发呆?”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昊转身,见清漪端着茶盘走来,素衣白裙,步履轻盈,宛若画中仙子。他忙上前接过茶盘,“出关了?”

      “不是说好了这些事让化身去做吗?”

      清漪浅笑,“嗯…暂时出关。你我夫妻之间,为你沏茶,何需假手他人,即便是化身也不行。”

      二人并肩坐在水榭中的玉凳上,面前是波光粼粼的莲池。池中所游,是几只缩小了体型的鲲鹏和文鳐鱼,时而潜入水底,时而跃出水面,激起层层涟漪。至于螭吻,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

      “今日的茶,似乎格外清香。”石昊品了一口说道。

      清漪眼中闪过狡黠,“我在后山新发现了一处灵泉,水质清冽甘甜,便取来泡了茶。得此评价,看来的确不错。”

      石昊闻言皱眉,“后山陡峭,你独自前去太过危险。”

      “我又不是易碎的玉瓷娃娃。”清漪扶额摇头,嗔怪地看他一眼,“何况在这属于我们的地界里,能有什么危险?”

      石昊放下茶杯,神情严肃,“即便如此,也要小心。你若有任何闪失,我...”

      话未说完,清漪的指尖已轻轻按在石昊的唇上,“知道了,下次定叫你同去。”

      石昊抓住清漪的手,顺势将她扯到自己怀中,狡猾地笑了笑,“一定哦。”

      两人近到彼此呼吸交融,清漪挣脱,娇嗔一句,“真是胡闹。”

      “说起来,东边的雪竹林似乎又扩延了许多,”清漪适时转移话题,“你何时种的?”

      石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碧竹成海,随风起伏如白色波涛。

      “前些年你闭关时,我无事便种了些。”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未提及为了寻找这罕见的碧玉灵竹,他特地撕裂虚空,前往一处上古遗迹才取得竹种。

      清漪岂会不知其中艰难,却不点破,只将身子轻轻靠在他肩上,“我很喜欢。”

      “媳妇儿喜欢,为夫自然是开心极了。”

      “还有一事,你闭关时,大长老同我传音,说咱们女儿十三岁便踏步天神,天赋极佳,后生可畏。同龄人对她都很仰慕。甚至有些大道统想来定下娃娃亲,特此上天神书院联姻。”

      “怎么,你这么着急嫁女儿?”清漪听言直接恶狠狠地踢了石昊一脚。

      石昊怪嗷了一嗓子,“我又没答应,再说我怎么可能答应!我荒的女儿,其实说嫁就能嫁的,那些个道统也配?而且大长老也已经帮我们回绝了。”

      “等你下次出关我们便去看望她,现在莫要扰了她的心智。”

      “好。”

      二人静静相依,望着莲池中鲲鹏文鳐鱼嬉戏。最小的那只鲲鹏忽然跃上水榭,落在清漪脚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

      “你看,这小家伙又饿了。”清漪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灵果喂它。

      石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柔情。他记得为了捉这几只鲲鹏,他在界海葬地守了整整三个月,才得以将它们驯服,缩小体型养在莲池中。只因清漪某日无意中提及,想见见古籍中记载的“鲲鹏戏莲”之景。

      “今日可有事要处理?”清漪忽然问道。

      石昊摇头,“今日只陪你。”

      清漪眼睛一亮,“那你陪我去个地方。”

      清漪净土,云梦泽上,暮色四合。

      星域之下有着最后一缕夕照穿透云层,将浩渺烟波染作熔金之色。石昊临风立于扁舟之首,衣袂翻飞间,见万点金鳞随波光跃动,恍若九天星子坠入尘寰。每一片金晖都在水面上瞬息生灭,流转着永恒与刹那的禅机。

      清漪素手轻抚船弦,眸中映着漫天霞彩。“你看这浮光跃金,像不像大道轨迹?”她声如昆山玉碎,惊醒了沉醉的少年。

      石昊回首,见伊人身影倒映在渐趋平静的湖心。月色不知何时已漫过西山,将清泠泠的辉光铺满水域。清漪的侧影在水中凝如白玉,仿佛上古神人沉入湖底的璧玉,通体剔透却带着不可触及的寒凉。

      “光为动,影为静。”石昊并指为剑,点在荡漾的金波之间,“然动中有静,金鳞虽跃终归虚妄。”指尖灵气流转,跃动的金晖忽然定格成无数璀璨光珠,悬停在水天之间。

      清漪浅笑,素白足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时,那沉入湖心的月影竟随之浮起,化作温润玉璧落入她掌心。“静中有动,沉璧虽寂暗藏生机。”璧中可见云卷云舒,竟自成一方小世界。

      二人相视一笑。金光玉影在周身交织流转,恰似阴阳二气盘旋升腾。远处仙山传来钟鸣,惊起寒鸦数点,振翅掠过永远在追逐却永不交融的,天顶月与水中月。

      不多时,二人离舟携手来到一处山谷。谷中繁花似锦,溪水潺潺,奇石林立,景色美不胜收。

      “这是...”石昊惊讶地发现,这处山谷并非他所造。

      “我闲暇时打理的一处小天地,如何?”清漪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也有几分期待。

      石昊仔细观看,见谷中布局精妙,一草一木皆蕴含自然道韵,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很美,”他由衷赞叹,随即又皱眉,“但你动用灵力了?你破境时受的伤...”

      “只是些许布置,无碍的。”清漪打断他,挽起石昊的手臂,“来,我带你看几处特别的地方。”

      她先引他至一飞瀑前。瀑布如银练垂落,水声轰鸣,却在接近底部时突然无声,化作蒙蒙水雾飘散。

      “这是静声瀑,我设了禁制法阵,水声传不过三丈之外。”清漪解释道。

      石昊点头称妙。

      天色漫过青瓦,斜斜泼在静瀑庭前。石昊卷袖从一旁提起一盏竹灯,灯影昏黄,映着前方泥陶盆里几株新栽的兰草。清漪在后方廊桥处,看他指尖轻拨土砾,动作如拈棋落子,慎而雅之。

      “这是我平日里亲自打整的花圃,闭关之际交付化身打理。”清漪含笑清雅。

      “泥须松而润,根欲舒而藏。”石昊低语,似对花言,又似对她言。清漪不言,只将素手浸入铜盆,掬一捧清水,缓缓淋于根际。水声淅沥,与远处莲池溪路暗合,惊起三两萤火,浮光跃入兰叶间。

      她忽轻笑:“之前你在谪居廊桥下种的‘素心荷’,还嫌化身水浇多了。”石昊抬眸,灯色漾入他眼底:“也是今儿个才得知,清小漪小仙子原来你是要它学你三分水性,七分傲骨,宁可焦枯,不肯俯就。”清漪以指蘸水,弹在石昊眉间:“莫诨说,况且你是在说你自己?”

      石昊摸了摸眉心,乐呵道:“哪有!”

      夜风拂过,兰叶轻颤如低语。他二人并肩立着,看月移影斜,淡香悄起。泥中升腾的地气、叶间凝结的露华,竟分不清是花养人,还是人养花。

      此间雅意,不在莳花之术,而在相知之心。一土一水,皆藏夫妻心意,一叶一香,俱是岁月清欢。

      接着,他们来到一片仙果林,树上结着晶莹剔透的果实,散发着诱人香气。

      “这是用你给我的种子种的琉璃神药,昨日刚成熟。”清漪摘下一颗递给石昊。

      神药果实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竟是难得的静心凝神之效。

      “没想到这种子真能种活,”石昊惊讶道,“据说琉璃神树早已绝迹。”

      清漪嫣然一笑,“也许就是因为这片土地灵气充裕的关系,所以特别适合它们生长。”

      最后,他们来到谷中深处,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叶如盖,树下设有一张玉琴。

      “这是我平日抚琴之处。”清漪说着,坐到琴前,纤指轻拨,流水般的琴音顿时流淌而出。

      石昊静静聆听,认出这是上古名曲《和鸣》。清漪琴艺高超,音符如有形质,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光点,环绕四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石昊良久才回过神来,“好听,好听极了!”

      清漪低头浅笑,忽然,她轻咳几声,脸色微微发白。

      石昊瞬间来到她身边,手掌贴在她后背,精纯的元气缓缓输入,“你看,还是太过劳累了。”

      “无妨,只是稍微有些乏力。”清漪靠在他身上,语气轻松,但石昊能感觉到她体内气息的紊乱。

      他不由分说将她抱起,“今日到此为止,你需要休息。”

      清漪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石昊语气不容得她反驳,“但我想抱着你。”

      清漪闻言,不再挣扎,将脸埋在石昊胸前,耳根微红。

      回到住处,石昊小心翼翼地将清漪放在软榻上,为她盖好薄衾。

      “我去取些丹药来。”他转身欲走,却被清漪拉住衣袖。

      “不必,陪我坐会儿就好。”

      石昊依言坐下,手仍与她相握,源源不断地输送真气助她调息。

      “抱歉,让你担心了。”清漪轻声道。

      石昊叹气,“你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过度耗费心力。”

      “你啊,就是过度担忧了。”

      二人坐在床榻之上,不知不觉聊了许久。直至夕阳西下,金辉洒满莲池,池中“鱼儿”们沐浴在晚霞中,发出愉悦的清鸣。

      石昊起身,走到矮几前坐下。香炉是白玉瓷的,雪白地承着一点灰白。他拈起一柱线香,指尖微温,那香细长如笔直的枯枝,却自有一缕沉静的甜香隐隐透出。

      火苗凑近的刹那,香头猛地亮起一点猩红,随即黯下去,只余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婷婷,从这一点红中抽拔出来。初时还是一条直线,升到半空,便似得了魂灵,开始自在飘摇,忽而散开,忽而聚拢,如云如絮,如仙人悬腕在空中作一幅无形的水墨。

      清漪倚在床边,静静看石昊焚香。那香细瘦,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

      看他指尖捏着香支,在灯烛上掠过,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她看不够的沉静。

      火舌短暂地舔舐香首,一点猩红蓦地亮起,又迅速黯淡成持久的、温驯的光点,仿佛他指尖绽开一朵极小的睡莲。

      烟迹渐升渐高,也越来越淡,终于融化在空气里,无迹可寻。但唯有那香气,却不声不响地弥漫开来。

      它不是花香那般甜媚,也非脂粉那般俗艳,而是一种带着陈旧木质的温厚清气,一丝微苦的药韵沉在底里,闻之令人心神一静。

      案上摊开的书卷,窗外莲池细流的水声,仿佛都被这香气浸染得更加宁谧、悠远。

      香气漫过整间屋子。是沉檀清冷微苦的底子,细细分辨,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像他偶尔看向她时,眼底那抹来不及藏住的笑意。

      那香气附着在她的裙裾上,缠绕在她的发丝间,更不由分说地渗入她的呼吸,沉入她的心腑。她忽然觉得,这满室的静谧,只因有他,有这缕香,便变得圆满而妥帖,再无他求。

      石昊就那样静坐着,望着那香灰一点点积累,弯曲,最终不堪重负地跌落。时间仿佛被那一点红烬缓慢地燃烧,拉得绵长。她不敢出声,怕一开口,便惊散了这缭绕的烟,惊散了这片刻脆弱得如同幻觉的安宁。

      清漪只是看着,看着烟,也看着他。直到那柱香彻底燃尽,最后一缕青丝散入虚空,唯余一室暗香,证明方才并非梦境。

      石昊轻闭双眼,看是看不见了,但那香却更分明。它无孔不入,盘绕于室,渗透衣袖,最后沉入肺腑,将胸中那些纷杂的念头也一一抚平、熨帖。

      红烬一点点跌落成灰,时间仿佛也被烧尽了,只剩下这一缕烟,一段香,和一个了无挂碍的片刻。这一幕真可谓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佳偶,倘若世间真有“神仙眷侣”,恐怕也不及他们二人了。

      这星域之下的清漪净土也是有一轮圆月,见月色初上,琉璃盏内已盛满柔光。清漪一袭素衣坐在竹廊下,指尖轻抚过石昊清晨折来的玉簪花,瓣缘还凝着露水似的灵雾。

      净土东头飘起一缕青烟,石昊挽着袖子守在三足青铜鼎前,鼎身浮刻的蟠螭纹在火舌舔舐间恍若游动。他掌中铁勺轻转,舀起一汪清亮高汤——那是用三更时分的无根水煨了六个时辰的雪凰髓,此刻正漾出云絮般的香气。

      “昨日你说想尝尝春时的味道。”石昊忽然回头笑,指尖弹出一缕金光,廊外桃树霎时簌簌摇落粉白花瓣,却都在触及鼎沿的刹那化作莹莹光点渗入汤中。

      清漪瞧着那些纷扬的花雨,忽然记起半个纪元前,他们在桃花园里相见的一幕。

      青玉案上陆续落下五色瓷盘,碧叶托着的嫩笋尖染着琥珀蜜光,云纹盏里堆叠着薄如蝉翼的鲛鳞脍,最当中竟摆着盏琉璃焰,焰心包裹着三颗神仙渡,随火光流转忽隐忽现。石昊解下围裙时,袖口带起一阵风,满院的花枝都朝着菜肴的方向微微倾身。

      清漪来到跟前,说道:“还说我呢,怎么不让化身去做晚膳?”

      “化身哪有我做的好吃,媳妇儿想吃春时,做丈夫的哪有不亲自下厨?”石昊一句话逗的清漪噗嗤一笑。

      “快尝尝,大荒不羡仙新摘的炽焰朱果,得用九天罡风裹着才不损灵气。”他屈指轻弹琉璃盏,内中火焰倏地凝成水晶簪,恰好簪进清漪鬓间,“这样便不烫了。”

      清漪举箸时,竹廊四周忽然浮起星子般的萤火——原是石昊将漫天星辰的影子剪碎,拌进了今春新炒的云雾茶里。她咬破朱果的刹那,甘浆溅落在石案上,竟生出几株半透明的灵芝虚影,摇曳三息方散。

      “比上次进步许多。”清漪抿唇轻笑,指尖聚起一滴未散的琼浆,点在石昊眉间,“就是糖霜稍撒多了些。”那点甜香倏地钻入他眉心,化作细碎金光流转不定。

      夜风拂过时,满桌杯盘发出细微清鸣,像是月华与灵气在器皿间轻轻碰撞。石昊忽然握住她蘸过糖霜的手,烛火下可见两人交叠的掌纹里,有细小的道纹如游鱼般一闪而过。

      晚膳过后,二人相携在净土中散步,好一对才子佳人。明月当空,清辉洒地,为万物披上一层银纱。

      莲池中的螭吻在月光下嬉戏,时而化作巨鱼游弋,时而变作金龙腾空,景象壮观奇妙。

      “说起来,北边似乎还有处空地,”清漪忽然道,“我想种些月桂树。”

      石昊点头,“明日我便去寻树种。”

      清漪微笑摇头,“怎么这么心急,我只是随口一提。”

      “你想做的事,从来都不是随口一提。”石昊认真道。

      清漪心中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片紫竹林。

      夜色如洗,竹径通幽。

      四下并无灯烛,只赖一天疏朗的星子与一弯朦胧的新月,筛下些碎银似的微光,勉强照见脚下蜿蜒的白石小径。风是有的,却不疾不徐,悠然穿梭于林樾之间,引得万千竹叶簌簌低语,那声响细微而清绝,恍若春蚕食叶,又似情人间的絮语,反倒衬得这夜愈发静谧幽深。

      竹影婆娑,随风俯仰,于地上映出斑驳陆离的墨色图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步履其间,人也仿佛成了画中游走的点滴墨韵。

      凉意悄然浸透衣衫,却不惹人厌烦,石昊与清漪执手漫步于这片紫竹林,相反,有一种涤荡尘虑的澄明之感。空气中漫溢着竹叶特有的清冷香气,夹杂着灵气与露水将凝未凝时的湿润神息,深深一吸,便觉七经八脉都被这清凉抚慰过一遍。

      林间偶有宿鸟被脚步声惊动,扑棱着从密叶深处掠起,振翅声划破短暂的岑寂,旋即又复归原状。抬头望去,竹枝交错,分割着深蓝色的天幕,星域之星便在那缝隙里闪烁,似远而近的神秘。

      二人于此间漫步简直天造地设,尘世喧嚣皆被滤去,万般心绪亦渐渐沉静,有此佳偶陪伴、一竹、一月,天地悠悠。

      行至竹林中央有处空地,设有一架秋千。清漪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坐下,回头看向石昊。

      石昊无奈摇头一笑,当然是明白清漪的意思,不用她开口,他便走到她身后,轻轻推动秋千。

      清漪如少女般欢笑,衣袂飘飘,青丝飞扬。月光下的她美得不下仙人,石昊一时看得痴了。

      “你也来试试。”清漪忽然停下,拉着石昊同坐秋千。

      石昊本想拒绝,但见她兴致勃勃,不忍扫兴,便勉强挤在她身边。秋千空间有限,二人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秋千缓缓荡起,越来越高。清漪靠在石昊肩上,“这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当时我记得我怀着小婵,你帮我设了结界,结果回去做饭,回来时脑子一炸,看我不见了,原来是自己走了错路。”

      石昊一只手揽着清漪的肩,“那会儿,确实……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石昊小惊。

      清漪意外的俏皮了一下,“不告诉你。”

      石昊微微一笑,揽着清漪的那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肩膀轻轻捏了捏。他现在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征战半个纪元,逆活几世,他早已疲惫不堪。唯有在此处,与清漪相伴,他才能放下所有重担,做回简单的自己。

      夜渐深,露水渐重。

      石昊感觉到清漪微微发抖,便脱下单衣披在她身上,“该回去了。”

      清漪点头,却仍倚在他身上不愿动弹。

      石昊会意,将她横抱而起,向潇湘谪居处走去。清漪轻呼一声,随即安心地搂住石昊的脖子,将头靠在他胸前。

      回到房中,清漪盘坐床榻之上开始冥想,石昊自己则在一旁打坐守候。

      望着妻子安详的容颜,石昊心中满是柔情。他起身往前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窗外月光如水,莲池中鲲鹏悄然游弋,生怕惊扰了主人的好梦。平方百万里,这净土一片宁静,唯有爱意悄然流淌,温暖着这方天地。

      三个月之后。

      石墙斑驳,青藤缠绕,一扇木门虚掩着,透出潇湘院内几许清幽。石昊推门而入时,清漪正坐在竹帘后半卷着书,茶炉上白气袅袅,将她的侧脸朦胧了几分。

      “回来了?”她并未抬头,只将书页轻轻翻过一页。

      石昊不答,径自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执书的手上。那手指纤长,指甲修得齐整,在书页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清漪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当初去火洲时按照琼花雨金露配方调的茶,你爱的。”她终于抬眼,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石昊端起茶杯,先闻其香,再观其色,最后才小口品尝。茶汤醇厚,回甘悠长,确是上品。

      “今日怎么得闲?”他问,目光却不离她。

      清漪将书放下,望向竹帘后那棵万年老槐树。“偶尔清净,读书品茶,听风观雨,岂不自在?”

      石昊点头,为自己续了一杯。他们之间从来不需多言,夫妻之间,相知相爱,根深蒂固。清漪净土是他们的清修之地,也是他们的避世之所。

      天色渐暗,风起了,吹得竹帘轻响。

      “要下雨了。”清漪说着,又沏了一壶新茶。

      石昊会意,帮她把竹帘卷起些,好更清楚地看见院中景致。第一滴雨落在青石板上时,茶正好沏成。他们并肩坐在廊下,看雨丝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片雨幕。

      雨打芭蕉,声如碎玉。

      清漪忽然轻声吟道:“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石昊接道:“终日向人多酝藉,木樨花。”

      二人相视而笑。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词句,每次有这般闲时雅意之际的雨天,总是要念上一遍。

      雨愈下愈大,檐下水帘成串。清漪将头轻轻靠在石昊肩上,他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可记得火洲平原那次?”清漪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如何不记得。那年,清漪怀着石昊的血脉,凤舞为她寻觅安胎神药遇难。她且寻她遇暴雨,石昊心慌意乱,幸好一切只是有惊无险。

      “那日你穿的是一件天青色衣裳,被雨淋透了,紧贴在身上。”石昊低声道。

      清漪轻笑:“你倒记得清楚。”

      如何不清楚?那日的危险叫他怎能忘记。

      雨声渐沥,和着茶香书香,竟让她这般无上修为的仙人生出几分困意。清漪闭目小憩,石昊却无睡意,只觉此刻圆满,但愿长留。

      忽然一阵急雨敲窗,清漪惊醒,见石昊正看着她,不由面上一热。

      “我睡了多久?”

      “不久。”石昊将已凉的茶换掉,重新为她斟上一杯热的。“雨快停了。”

      果然,雨声渐疏,云破处露出一线天光。院中积水如镜,倒映着初晴的天空。几片落叶漂浮水上,随波纹荡漾。

      接过茶杯在她手中微微一颤,溅出几滴茶汤。她低头良久,轻声道:“许久未见姐姐了。”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过几日叫她还有曹胖子等人前来一叙。”清漪抬头,笑容浅浅,眼中却有不易察觉的忧色。

      石昊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忧愁罢了,书院会武一别已经十年不曾联系了……虽是小别,但依然有些挂念她。”

      “凤舞肯定也很想念你,对了,要叫魔女来吗,早该冰释前嫌了吧?”

      “随意。”清漪品了一口茶,随着雨后清风徐来,衣袖轻拂。

      雨完全停了,檐角滴水声声,似在点数时光。夕阳破云而出,照得满院水光粼粼。茶烟再次升起,缭绕其间,朦胧了彼此容颜。

      世间风雨无数,难得的是有一人,愿与你同听共度。

      几日之后,众故交前来赴约。

      清漪净土灵泉自浮空山巅倾泻,汇入云雾缭绕的莲池,池中金鳞摆尾时便漾起圈圈道韵。仙葩奇草生于玉阶两侧,吐纳间皆是纯净元气,风过时携来远处月桂树的清冷香气。

      一道虹桥自十地贯空而来,缀着细碎星子般的光辉。凤舞身着流霞霓裳,足尖轻点虹光,似火凤凌霄般翩然降临。她眸若熔金,发间一支青羽步摇随步伐轻颤,顾盼间自有百鸟之王的风华。

      “自天神书院会武一别,如今才想起我这做姐姐的了?”

      凤舞抬眸看了门上的牌匾,“‘潇湘谪居处’好名字,妹妹你这天上浩瀚星辰遍地又是清幽山水又是琼楼玉宇的,真愈发有‘天上人间,共此良辰’的气象了。”她含笑立在白玉雕琢的棋台前,指尖抚过温润棋盘。纵横十九道以星辰轨迹刻就,棋子则是阴阳二气凝成的墨玉与霜晶。

      清漪自谪居门中转出,素白衣袂拂过满地落英,腰间环佩轻响如泉鸣。“姐姐你来了。”她执起墨玉棋罐递去,眉眼弯似新月,“小别十年,姐姐我的棋道可比往日精进了不少,不如……”

      “对弈一局,可好?”

      “妹妹的邀约,当然!”凤舞欣然答应。

      清漪凤舞二人对坐云台,身后是万顷碧波与接天莲叶。凤舞执墨子先行,一落子便现金乌焚云之势,棋路大开大阖,子力所及皆起灼热涟漪。清漪则以霜晶子相迎,落子轻灵如雨打荷塘,每每于烈焰席卷处化出寒潭静水,暗合至柔克刚之道。

      棋至中盘,墨玉子已聚成燎原火凤,双翼张狂似要焚尽阵法天元。

      “我说你啊,你和石昊的这一片天地方圆之大,阵法结界那也是一重接着一重啊,若不是有你为我指路,我怕是第一层也进不来啊。”凤舞有些埋怨,不过也只是埋怨。

      清漪并指拈起一枚霜子,笑了笑,“姐姐你又开玩笑了,只是这一切都是石昊的意思,他的性子,你知……”

      清漪没说完,凤舞就打断了她,“倒也是,有关你的事,那小子何时马虎过,他可恨不得将全身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哎呀!好让人羡慕啊!”这话明显明显是在打趣清漪,不过说的都是事实。

      清漪不语,只是耳根泛起粉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说道:“红鸾星动,姐姐心里的那个人迟早会出现的。”二人抬眸忽见莲池中跃起一尾灵鲤,尾鳍摆动的弧线正应了西北星位。随后清漪子落无声,却引得周天星辰微颤,原本困守角落的霜晶骤然化作冰凰清啸,衔住火凤咽喉。

      “好个以天地为谱!”凤舞掷子认输,金眸灼灼生辉,“妹妹竟将整片净土炼作棋枰,诸般异象皆为你用。我服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你陪我还找什么心上人,难道你不欢迎我?”

      清漪斟上两盏月桂枝头凝露所酿的仙醪,笑意清浅:“怎会,姐姐有烦心琐事自然可以向妹妹倾诉。”正说着忽有所感,抬眸望向东天。

      凤舞心里乐呵着,说道:“没错!以后我常来,让石昊那小子守活寡去。”说完两人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这一刻见一道金光劈开云海,是曹雨生呼啸而来,人未至声先到:“石昊那家伙又拐带兔子去捕杀遗种的牲畜了!说是要给晚宴添道龙肝凤髓汤!”话音未落,太阴玉兔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红眼睛滴溜溜转着抗议:“胖子胡说啥呢,明明是萝卜!”

      虹桥再闪,随后而至的是邀月及长弓衍,后面还有一女子,她是魔女。她自彼岸花海中袅袅娜娜地现身,墨发间曼珠沙华灼灼绽放。步伐婀娜,她笑出声:“哎哟,我的好姐姐设宴,怎也不派个化身抬轿来接妹妹呢?妹妹好伤心呀…”说着便欺近清漪身侧,玉指挑起她一缕青丝缠绕,“莫不是怕我搅了姐姐你这仙境清净?”

      清漪拍开她手腕,“怎?你是残废?”半个纪元了,这俩人怎么还跟一对冤家似的。

      魔女咯咯笑着跌进软云塌,装的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姐姐好凶哦……”腕间银铃响如媚丝:“这次只带了些醉仙酿,管叫石昊喝醉了……然后嘛……”

      太阴玉兔眼睛放得大亮,“然后什么,然后什么?然后什么!”她一连追问了三次。

      “去去去,有你这丫头什么事儿。”

      “哼!”

      正说笑间,天际传来清朗龙吟。石昊踏着虚空归来,玄衣下摆还沾着星骸碎尘,左手拎着挣扎的太古凰翅,右肩扛着捆紫电缭绕的雷纹竹笋。他目光扫过满座挚友,最后定格在清漪身上,眼底鎏金流转化作温柔春水。

      “媳妇儿,我捞了条银河炖汤。”他抖袖倾泻漫天星辉,其中竟真有一条微缩星河哗啦啦落进玉鼎,“还顺手摘了颗太阳当灶火。”

      银…银河炖汤?太阳……当…灶火…?

      邀月和凤舞一同扶额叹息:“石昊你这些年不见,愈发夸张了吧!”众人哄笑间,化身们捧着琉璃盏穿梭而来,盏中盛着莲池仙酿、九转梨花酥,更有龙肝凤髓在玉鼎中咕嘟冒泡,香气勾得太阴玉兔蹦进曹雨生怀里直挠他衣襟。

      明月升至中天时,清漪净土已尽是觥筹交错之声。

      石昊忽在喧闹中靠近清漪,借着广袖遮掩握住她指尖。两人并肩望过故交满座,看银河倒泻映亮琼楼玉宇,十指相扣处自有温存不必言说。天外忽有仙钟鸣响,一声声荡开岁月涟漪,恍然还是少年时闯秘境、战九天的铮铮音色,而今尽数化作了白玉京畔的烟火人间。

      清漪净土之东可不止是有雷劫莲池还有镜湖,广袤不知几万里,水色澄澈如琉璃,倒映着天上宫阙与流转星子。湖畔生着万年月光蚌,张合间吐纳太□□华。湖心深处更有充郁的灵气精华,呼吸时便掀起柔和的灵潮。

      此刻湖面正泊着一艘玉舟画舫。舫身以整块混沌青玉雕成,玉质在夕照里泛出空濛青光,似将整片湖水的灵韵都敛入其中。廊柱栏杆皆缠绕着活的金色道纹,檐角悬着三十六串星辰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恍若星河摇落。舫顶铺着凤凰绒织就的软毯,其上随意搁着云锦靠枕,中央白玉案上温着月桂酿,酒香混着水汽氤氲成雾。

      舫首立着九曲云纹栏杆,每根柱顶皆蹲着鸱吻形态的玉雕,龙首鱼身衔珠而啸,龙睛以东海鲛珠点缀,暮色里流转着温润光华。檐角悬着的星辰铃并非凡铁,乃取天外陨星核心锻铸,铃身自带星云纹路,晚风过时竟不似凡响,先是泠泠如碎玉,继而化作北斗七律,惊起三两水鸟振翅掠过,羽翼搅碎满湖星子倒影。

      清漪倚着石昊的肩,素手拨弄案上金乌焦尾。她今日绾了飞仙髻,簪一支冰晶步摇,月白衣裙铺展如水中绽开的千瓣莲。

      随后她提议:“万里镜湖,不如上舫游一游?”

      “好啊!”邀月第一个答应,其他人也都跟着答应了。

      霞光渐染层云,为白玉京的亭台楼阁镀上暖金。清漪与石昊引着诸位故交,踏过萦绕着稀薄灵雾的虹桥,步向镜湖畔。

      但见万顷碧波之上,那青玉画舫静静泊于莲丛之中。舫身流淌着温润光华,似将天地灵秀集于一体,金色道纹如活物般缓缓游动,与湖面漾起的道韵涟漪相互应和。檐角的星辰铃无风自吟,清音空灵,不似凡间声响。

      一道流光溢彩的栈桥自舫侧延伸而出,直至岸边,桥身似由纯净的水精凝结而成,踏上去却稳固非常,隐有清凉之意透过足底。

      “诸位,请。”清漪素手微扬,唇角含笑。她与石昊率先踏上栈桥,衣袂飘举,宛若画中仙。

      凤舞紧随其后,流霞霓裳曳过桥面,留下点点火星般的金芒,旋即隐没。她金眸中掠过一丝赞赏:“以水精为桥,纳星辉为饰,妹妹好巧思。”

      “姐姐谬赞了。”

      曹雨生咋咋呼呼,小心翼翼地踩了踩,发现异常稳固后,便放心大胆地扛着还在吃肉的太阴玉兔咚咚跑过。长弓衍步伐沉稳,让栈桥周边的灵雾为之辟易。邀月宫主步履轻盈,足尖点处,似有月华凝结的冰莲一闪而逝。

      魔女最后踏上栈桥,她行走间姿态袅娜,仿佛不是走在通幽曲径,而是步于魅惑人心的阶梯。她眼波流转,掠过舫身精美的雕饰,轻笑:“呀!姐姐,这般雅致,真不错呢!”说话间,她指尖似无意地拂过栏杆上缠绕的道纹,那道纹竟微微一颤,流转加速了几分,泛起点点暧昧的粉光。

      “魔女,今日邀你前来可不是为了决斗的。”清漪头也未回,只反手轻弹,一缕至纯的青月真气掠过,将那粉光驱散,道纹恢复原状。魔女掩唇,“姐姐你真是的,小石头快管管你媳妇儿啊,”她依然是笑得花枝乱颤。

      化身也依次步入画舫。

      舫内方见玄机。凤凰绒毯并非凡间织就,每根金绒皆蕴着离火之精,踏足其上如步云霓,织出的九雏朝凤图会随月相盈亏变换姿态。云锦靠枕里絮着三百年雪蚕丝,绣纹用的竟是抽自晚霞的千色线,枕上去时能闻见蓬莱仙山的雾凇清香。清雅而不失奢华。

      中央白玉案生出天然温氲,案面脉络恰似月宫桂树枝杈,托着的琉璃酒器盛满月桂酿。酒汽升腾成雾时,竟在舫顶凝出半轮虚月,中有玉兔捣药之影翩然舞动。案角搁着松墨砚屏,屏内烟岚会随酒令吟诵演化山水,忽而昆仑雪岭,忽而蓬莱烟波。

      画舫朱窗皆嵌着水精薄片,窗外湖景经此一滤,恍若将人间山水尽数化作瑶池仙境。偶有银鲤跃波,溅起的水珠在穿过窗棂时倏然绽作金莲,未及坠落便消散于氤氲酒香之中。

      石昊已率先走到舫边,自然地坐下,很闲适。清漪则于琴案前跪坐,指尖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与画舫、湖水、天地之气隐隐相合。

      宾客自当入席,魔女和邀月还有太阴玉兔慵懒地倒进软枕中时,躺的那叫一个四仰八叉,哪里有作为一个女修,人人敬仰的仙子神韵。

      画舫周身道纹微微一亮,栈桥化作流光收回。凤舞则是端起一杯神酿入喉细听清漪所奏仙乐。长弓衍曹雨生在一旁看着玉舟无桨自动,平稳地滑向烟波浩渺的镜湖深处,只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闪烁着细碎星辉的涟漪,好不自在。

      长弓衍行至舫首,眺望云水相接之处,眼中锐利箭意化作一丝难得的柔和,他本就不善言语,此刻却缓声道:“云蒸霞蔚,水天一碧。此间意境开阔,道韵天成,倒是蕴养箭心、涤荡尘嚣的绝佳之所。”

      曹雨生正与怀中玉兔争夺半块肉食,闻言立刻起哄:“长弓兄都说好,那定是极好的!都说邀月画工了得,不如请仙子执笔,将此景此情摹下,也好叫咱们日后有个念想!”

      众人皆含笑称是。

      邀月此时在捣鼓着月蟾琵琶,闻言微微赧然,纤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荡开一圈清冷音纹:“诸位道友谬赞了,妾身拙笔,恐怕难绘此间气象万一……”

      魔女斜倚云毯,指尖卷着一缕发丝轻笑:“邀月仙子何必谦虚,谁不知堂堂邀月仙子的绘卷能封存天地灵韵?莫非是舍不得耗那几分元神精气?”

      清漪停下手中弦,亦温声相劝:“邀月仙子便应了吧,此画成后,当悬于我这白玉京正殿,日日观之,如见今日欢聚。”

      邀月眸光流转,掠过众人期待神色,终是浅笑颔首:“既如此,便献丑了。”

      她敛襟正坐,素手自广袖中探出。一点清辉自指尖凝聚,渐次拉长、凝实,化为一杆玉笔。笔杆皎洁如月华凝铸,笔锋则似敛尽漫天星辉。

      她并不同凡人作画需取纸绢,只将玉笔凌空一点。虚空顿时荡开涟漪,如镜面般铺展在画舫之前。笔尖落处,先是漾开淡淡墨色,勾出远山轮廓,山形缥缈似蛰伏的青龙,又以淡青晕染,层次分明,云雾自生。

      继而蘸取碧色,于画面下方铺陈万顷澄波。笔锋或扫或点,湖水顿活,粼粼波光间竟似有灵鱼隐现。随后又以极细的笔触勾出青玉画舫雏形,舫身道纹以金粉细细描摹,每一笔都暗合周天星辰运转之妙。

      邀月并不细绘人物眉眼,只以写意笔法捕捉神韵:石昊清漪二人合奏抚琴的静雅,凤舞观棋的睿智,曹雨生嬉闹的憨态,魔女慵懒的风情,以及长弓衍负手而立的孤高和太阴玉兔那不谙世事的孩童形象……皆以寥寥数笔勾勒,形简而神备,衣袂发丝间自有气流涌动。

      作画时,她周身泛起朦胧月华,额间微汗,显是耗神不小。最后一笔落下,她并指如剑,轻叱一声:“凝!”

      整幅画面骤然收缩,万千气象尽数敛入一方素白鲛绡之中。画成刹那,镜湖上忽有仙鹤清唳,云雾翻涌,竟与画中景致生出玄妙共鸣。那画悬于空中,不再是死物,其中云会飘、水会流,人物笑谈举止宛若再生,俨然将一片天地时空封存于此方寸之间。

      画成刹那,整艘画舫蓦然一静。唯有檐角星辰铃依旧叮咚,与画中流淌的水声、隐约的琴音奇异地应和着。

      那方鲛绡悬于空中,不再是一幅静止的图画,而是一扇窥见方才时光的琉璃窗。其中云霭舒卷,碧波荡漾,甚至能感受到拂面而来的、带着莲香的微风。

      曹雨生第一个蹦起来,圆脸上满是惊奇,指着画中那个正和玉兔“搏斗”的小人,“快看快看!这胖爷们儿英武不凡!哎哟,这兔子啃肉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他怀中的太阴玉兔也红眼睛瞪得溜圆,对着画中另一个自己歪头,似乎极为困惑。

      “我不食荤啊啊啊!!”太阴玉兔大叫。

      魔女慵懒支颐,眼波流转于画上自己那抹暧昧慵懒的神韵,轻笑:“嗨呀,真是一副好景。”她语气带着赞叹,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长弓衍目光如箭,仔细掠过画中每一处细节,最终落在自己那负手独立的背影上,微微颔首:“形神兼备,意蕴自生。更难得是捕捉到了此地流转的道韵,观之可宁心静气。”

      凤舞金眸灼灼,视线在画中自己独自对弈棋局思路时微蹙的眉梢与清漪抚琴时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间流转,叹道:“非但景致人物,连棋局间的杀伐气、天地间的灵机都锁入了这方寸之间。邀月仙子此画,已近乎‘道’了。”

      石昊揽住她媳妇儿的肩,指着画中的自己与抚琴的她,咧嘴笑道:“媳妇儿你看,这画把咱俩画得多美好,回头得让邀月仙子再多画几张,就挂咱们寝殿里!”

      邀月双手叉腰,“石昊,你这是把我当作画工具人了吧?”

      “哪有,我这可是认可了你这大画师!你该骄傲!”邀月听言,只得半月眼的眼神看着石昊,很无奈。

      因为故交在这儿,石昊又和清漪贴的很近很近,她耳根微热,以指尖轻轻推开他凑近的脸,目光却始终未离那画。她看得更为细致,眸中真气流转,似在解析画中蕴含的法则。“邀月仙子以音律入画,笔触间自有乐章。观此画,如闻韶乐,心境澄明。”她轻声对邀月道,眼中满是真诚的钦佩。

      邀月被众人夸赞,面上清冷稍褪,泛起淡淡红晕,谦逊道:“是此间景致人物皆具灵韵,不过是侥幸摹得万一。”她抬手轻点,那画卷便缓缓卷起,落入她手中,递向清漪,“那便请清漪仙子收下,聊作今日相聚之念。”

      清漪郑重接过,指尖触及鲛绡时,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封存的欢声笑语、云水清风。画轴温润,隐有月华流转。画舫内暖意融融,与窗外永恒的月色星光交织成一曲和谐的仙夜乐章。

      嘀嗒……正笑语盈舫之际,舫外忽有微凉意至。

      极细极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拂过湖面,点在白玉舫栏上,溅起几不可闻的清音。继而雨脚渐密,如亿万银针垂落,将浩瀚万里的镜湖罩入一片朦胧纱幕之中。雨丝缀在画舫檐角星辰铃上,凝成晶莹水珠,终不堪重负般滑落,敲击出比琴音更空灵的碎玉声。

      “竟落雨了。”清漪将手伸出舫外,微微倾首,侧耳倾听。舫内说笑渐歇,众人皆被这忽至的雨境吸引。

      雨打湖面,激起无数细碎涟漪,彼此交融又破碎,将倒映的宫阙星子揉成一片迷离的光影。

      远处残荷败叶本显萧疏,此刻承了甘露,反透出深褐的沉静色泽,每一片舒卷的枯叶都盛着盈盈水光,低垂的莲蓬在雨中轻颤,似在低语过往盛夏的繁华。

      岸边垂柳柔条被雨洗得愈发苍翠,随风轻摆,撩拨着氤氲水汽,恍若墨痕在宣纸上缓缓润开。

      画舫四周的冰莲灯并未熄灭,反而在雨中光华内敛,花心精火无声的跃动,透过雨幕晕染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与天上朦胧月辉交织,为这雨景平添几分迷离梦境之感。

      石昊放下酒盏,走到清漪身边,与她一同凭栏听雨。他玄衣衣袖被风斜吹入的雨丝润湿深色,却浑不在意。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感到凉意吗?”

      清漪看向湖中残荷,摇摇头,“不冷。”

      曹雨生安静下来,太阴玉兔也竖起长耳,红宝石般的眼睛倒映着万千雨丝。魔女不再调笑,只指尖轻叩玉盏,合着雨打荷叶的节奏。长弓衍目光放远,似透过雨幕望向更渺远的道境。凤舞唇角含笑,金眸中流转着对天地韵律的欣赏。

      邀月轻抚怀中琵琶,却未拨响,只以指尖感受着弦丝的细微震动,仿佛在聆听天地自然奏响的这曲雨霖铃。

      画舫在细雨中缓缓漂移,破开柔滑如缎的水面。雨声淅沥,衬得天地愈发宁静旷远。众人皆不语,唯有呼吸与雨声相和,心神仿佛都浸入这空灵清冷的雨境之中,尘虑尽涤,唯有道韵自然流淌。

      清漪悄然握紧石昊的手,轻声道:“听雨残荷,观澜岸柳…此中意境,倒比晴日朗照时,更耐寻味……”

      数个纪元之后………生即死,死亦生。

      其生于乱世,莫非命运多舛,又何尝一路厮杀得天下之大途!

      仙途迢迢,既非尔虞我诈,若无双亲教诲,只怕乃是大荒地界争强好斗的野蛮之徒。

      混沌无垠,时空如一朵亘古的莲,层层绽放,又层层坍缩,在生与灭的边界吞吐着不朽的道韵。

      清漪净土,绝之山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周身环绕的法则碎片,时而化作亿万星辰生灭流转,时而又似微尘浮沉,聚散无常。他们已在此超越仙帝的境地枯坐九万轮回,发梢积攒着亘古星辉,衣袂间流淌着不止一个纪元的光阴尘埃。

      石昊的眉心,骤然迸发出一缕微光。

      初时,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幽冥似深谷萤火。旋即,它化作撕裂永暗的第一缕原始晨曦,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定义”了周围所有的暗。

      他体内,诸天万界在齐齐轰鸣,奏响祭祀般的浩渺篇章;身后,那横贯古今的轮回路虚影寸寸断裂,崩解的光阴碎片尚未坠落,便又在超越理解的玄妙中重组,铺就一条凌驾于因果之上的路径。

      他轻语,声如太初之始,道辟虚无的第一记道音:“祭道之上。”

      万般法则,在他眼中如潮水般退去形质,归复为最本初的弦与念动。他并未动用任何力量,只是自然而然地伸手,轻抚过眼前的虚空,指缝之间,便有无量诸天万界随生随灭,如同掌心流淌的沙。

      与此同时,清漪周身泛起清澈的涟漪。那不是水波,是大道本身在为她重塑根基本源。她凝望着石昊眼中所映照出的无垠至高景象,亦窥见自身道心深处那一点历经万劫不曾磨灭的灵光。

      她将毕生所修、所悟、所感,尽数凝练,化出一朵纯净无瑕的青莲。

      那莲瓣,开始一层层剥落。每一片花瓣的飘零,便意味着一重天地大道的枷锁被剥离、被超越。当最后一瓣青莲归虚,显露出的不再是任何具象的法则,而是纯粹到极致的“境”。

      她眉心那轮标志性的青月印记,焰光敛去,归于彻底的虚无。下一刻,她身如琉璃宝盏,澄澈通透,盛满足以映照诸世万古的大道之光,臻至祭道之境。

      两人并未靠近,却已自然归向大道交融的奇点,衍生出不存在于任何古史与未来的景象。

      时间长河倒卷而上,悬于无形,凝结成一顶流淌着过去未来的璀璨冠冕;空间壁垒具现为实质,层层堆叠,铺就通往无上之境的玉石阶梯。

      石昊踏出一步,脚下自然生出超越因果轨迹的不灭道痕,仿佛足迹本身,便是一种永恒的新生。

      清漪拈指微笑,指尖悄然绽放一朵道花。花瓣之中,并非露珠,而是三千座经历着寂灭与重生循环的宇宙在沉浮生息。

      他们相视,目光交汇,编织成的道则纹路竟在虚空中自主孕化出先天神祇的虚影,那些神祇甫一诞生,便向着这两道身影匍匐显化,这一切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篇章。

      祭道,与祭道之上。

      这是断绝万古想象的境界。在最终的刹那,他们的大道融汇为混沌的潮汐,席卷无量劫波。任凭纪元生灭,宇宙成住坏空,那潮汐之中,唯见双道共鸣,共登无上至高。照见万古永劫,亦不过一念之间。

      至此,天下、世间、古往今来、上下四方……再无存在可与之并肩。

      道的传承,立之于巅。

      冰肌流素月之辉,云鬓染历史之雪。

      眸含星汉凌霜色,唇点朱砂映日华。

      青丝拂处九霄静,玉指扬时万象沉。

      霓裳曳广寒,纤腰束流霞。峰峦起伏承天造而不过之,步生金莲动紫霞而不为。她额间凤钿灼炎阳,袖中玄符隐雷引-九天。

      虽未启檀口,已令世间帝之下者垂首;但见转明眸,可使群仙敛容。

      倾世之姿独临八荒之小,非祭道及上之境而具天威。诚乃石昊与清漪之女临凡,不怒自威;帝境之主,无言独尊。

      她白衣胜雪,衣袂飘飘,承母之影,承父之威,踏步而崩毁虚无之间,绝世而独立。红唇轻启,只是简言而道之:“爹,娘……恭喜你们臻至祭道,祭道之上。”

      ————————————【完结】

      登峰造极,祭道之上,石昊。

      登凌绝顶,祭道,清漪。

      攀至巅峰,仙帝,石小婵。

      凤舞,曹雨生,太阴玉兔,邀月等人实力皆为准仙帝半步仙帝,众人皆得永生。(这些实力境界为同人原创跟原文没关系其主要原因就是画上句号)

      【这篇终章文笔与之前相比更加偏意境流,就是想描述一下我对清漪净土的想象画面。本意其实是想向之前的描写方式去写中式园林建筑美学,但是碍于玄幻修仙又不得不加其夸张内容进去,所以搜索引擎都搜烂了,脑细胞也死了一堆 。(真该死啊!)然后是关于那个石窟有时候是镇仙有时候是镇魔,其原因主要是隔几个月写一章文,脑子容易记岔,镇仙石窟也好镇魔石窟也好都一个意思,非要选一个的话,镇仙石窟更贴切我的意思一点。再说一下我对清漪净土面积的概念,清漪净土直径百万里,以地球面积为参考,我概念中的清漪净土差不多是365个地球那么大,等同于一片星域,不过它是完美球体非平地,(不等于地球非完美球体)所以天空就是星域。按理说只有黑夜,没月亮、没白天、没黄昏,所以云啊、天气啊、四季啊,这些也都不存在,不过我自己可以加啊,所以它有这些。况且石昊把这么大一片地界都搞出来了,难道还搞不出时辰节气吗,所以这些东西在玄幻修真的世界观里算不上夸张,毕竟鲲鹏当小鱼儿养呢。“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其次要说明“平方百万里”这是一个错误说法,正确说法应该是“百万平方里”我不改的原因是贴切文中意境,结合上下文可以进一步理解,OVER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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