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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扑朔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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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萧沉奚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梦里他坐在一棵树下,这棵树仿佛陪伴了他很久,明明是记忆里的第一次却让他倍感熟悉。他搬了把摇椅躲在树阴下看书,书上什么内容萧沉奚全忘了,只记得有一个路过的孩子坐在附近的墙脚处,和他一样默默看书。如果是在现实中,萧沉奚一定会走上前去与这个人聊两句,但是梦里的他没有这么做。如陪伴般,两个人在各自的区域里安静地干自己的事。
风吹动树叶枝桠,阳光刚刚正好,也许这就是岁月静好。
在意识到自己就要梦醒的时候,萧沉奚慌忙起身,想看看这孩子的样貌,想记住他的名字。
万一现实中真的存在这个人呢?
他不想失去机会。
这个动作成了整个梦里唯一的动态画面,搅乱了原本的风平浪静,波浪推开,至此梦境消散,捕获到到的只有虚影。
差一点。
回到现实的萧沉奚用手在课桌上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
就差一点就能抓住。
他讨厌这种无法留住自己希望留下的梦境。小的时候总是希望长大了能再做到一次相同的,
长大了才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萧沉奚紧闭双眼,脑海里不断刮搜与之相关的画面。
操。
就像那个孩子无声闯入梦中一样,残剩的画面在一点点消逝。画面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暗到整个画面都不再能看清,暗到消失在记忆的长廊中,成为被过去收入囊中的一件艺术品。
梦也许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事物之一,你越是希望想起来,被触发机制的它便会逝去得更快。
如纸一般,被放入粉碎机,拿出来,风一吹,便离去。
把所有纸屑都找回来再拼凑回去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可是谁还没一颗痴心呢?
萧沉奚在桌子很久都没有起来。
万一呢?
可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加失望。
他失魂地爬起来,眼神聚焦于课桌上的一点。
空调还在呼呼运转,只是吹出来的风不知道被谁调成了更舒适的温度。整个教室沉浸在昏暗的氛围里,让萧沉奚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他现在急需一个人掐他一把。
——
校医给的药还算管用,孟霜寒感觉自己现在好了很多。
他走在路上,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做的事。
Séjour是一家他经常去兼职的一家咖啡店。帮忙打理过一次店门后老板娘意外地喜欢他,也很欢迎他来帮忙打个下手。
孟霜寒虽然还未满十八,甚至还是一位在校学生,老板娘也从未因为这些亏待过他,时间按正常零时工的算,有时候生意好还会加钱。就算没什么客人可以招待,老板娘也很乐意与这个小了自己十岁的弟弟坐下来聊聊天,或是看他写作业回味回味自己的高中生活。
“来了?”老板娘听到门口的风铃声从后厨边擦手边走出来,“好想做美甲怎么办……”
来的次数多了,两个人熟得跟亲姐弟一样。
“又刷到什么新款式了?”孟霜寒把书包塞进员工柜橱里,穿上带有店名logo的纯色围裙戴好口罩和橡胶手套。
“被你猜中了。”老板娘摊开手可怜兮兮地说,“可是不能做啊,毕竟我是做咖啡的,卫生干净是我的宗旨。”
“嗯。”孟霜寒表情很淡,眸子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话说你作业写完了吗?”老板娘靠在吧台上,塑胶手套被放在一旁。
“写完了。”
“哦……你今天打算搞到几点?”
“七点半吧,今天早点回去。”
“好。”老板娘伸了个懒腰,骨骼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可想而知这个懒腰有多舒服,“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就要祭了……”
孟霜寒眼神跟着她来到落地窗隔壁的懒人沙发,哐的一声栽下去。
“没招别的零时工?”
“别提了……技术太差,效率不够……还是你比较靠谱……”
“……谢谢夸奖。”
“不客气。”
这个点上晚班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往工作场地赶,为了工作时能打起精神不被老板扣工资,很大一部分人宁愿选择在路上买一杯咖啡。
在孟霜寒的认知里咖啡与尼古丁同等,没有人第一次接触它们是自愿的。对成年人来说有精神上的压力,有来自生计的困扰。学生党会因为成绩而苦恼,会被来自家庭的期望压得负重不堪。
它们拥有强大的上瘾性。一种是极致清醒,一种是缭绕迷离。
对于如今社会,孟霜寒始终觉得积极的悲观主义者的群体人数大于积极的悲观主义者。
笑看人生,但现实残酷。
做的第一杯咖啡被贴上标签,外卖小哥提着其他外卖急匆匆地进来取走已经打包好的咖啡。
“辛苦了。“孟霜寒小声说道。
也不知道外卖小哥有没有听到。
因为是客流量高峰期,几个小时内他一共做了将近20杯饮品,其中有7个人回应了他的“辛苦了”。
比上次多。孟霜寒想。
估计是到各单位的忙期了。
路灯忽暗忽明地闪烁着,街头的一些巷口里摆满了装载着小吃的推车,光是味道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每家店门外都是一条长龙,小吃老板们热火朝天地干着希望能多赚一点。
累,但是每个人都带着笑容。
活起来了。
孟霜寒攥了攥手上的袋子,然后转身离去。
可能是前几天都在下雨的缘故,孟霜寒总觉得楼梯上的锈痕又多了几道。
这个楼梯迟早因为生锈而无法承载人体的重量。
踩上去。
坍塌。
坠落。
自由落体的线条一定很好看……
孟霜寒站在门口撑着栏杆向下望去。
发热的体温早就降下来了,但还是抵不住浑身酸软。他靠在摇摇欲坠的栏杆上,向下看。
这个高度,会死的吧。
画面在他的脑中循环呈现。无人在意的血泊,雨点落在身上,滴答,滴答……
120救护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嘀嘟,嘀嘟……
这儿可是老胡同,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会是谁打的120呢?
胡同里没有灯,孟霜寒晚上回来都会打开手电筒以免走错。
惨白的光照着红褐色的锈,又像是斑驳的血迹。
晚风钻进衣袖里,把孟霜寒拽回现实。
该换地方住了。
他离开栏杆转身拿钥匙开门进去,将刚刚的幻想留在门外。
孟堔夜还没睡,孟霜寒把他赶去洗澡,自己拎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到天台洗衣服。
天台和他现在住的这个房子连在一起,上去需要走楼梯。这个楼梯在孟霜寒房间窗户的外面,为了防止孟堔夜上天台,他不在的时候这个房间总是锁着的。
天台上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出整个巷子的架构。
孟霜寒在这里种了不少植物,好在都是小型的所以夏天也没什么虫子。
今天是阴天,看不到星星,他关了水龙头把洗完的衣服挂好就下去了。
孟堔夜洗澡速度很快,孟霜寒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床上等待哥哥来收手机了。
“噜噜啦不啦。”孟霜寒关了灯轻声说。
“噜噜啦不啦。”孟堔夜回了他一句。
起初是孟堔夜看动画片有一集讲睡觉做梦,梦里的人都对主人公说“噜噜啦不啦”,大意就是睡个好觉。孟霜寒希望他能一夜好梦,就每天晚上用孟堔夜能听懂的语言祝福。久而久之这就成了独属于兄弟俩互道晚安的暗号了。
孟霜寒把孟堔夜的手机拿到客厅充电,这样第二天他醒了后可以拿。
夜越发得寂静,他行动得格外慢生怕打扰到楼下邻居休息。
用吹风机的话大概率会吵到他人,孟霜寒用毛巾尽量将头发擦干。
他不习惯在头发没有完全干的情况下睡觉,便经常在房间里开小灯写写作业直到头发干到他可以接受的程度范围内。
学校的老师一致认为孟霜寒是百年一遇的要天赋有天赋,要干劲有干劲的好学生,就是不是给他点额外的难度练习希望他能够更上一层楼。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孟霜寒并非他们口中的天赋型选手。从小他就深知自己在家庭背景上永远也比不上任何一个人,所以他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在半夜研究自己不会的题目,希望自己至少在成绩上不用低人一等。
他能掌控的东西很少,亲情,友情,金钱这些他都处于被动状态,唯有知识在经过他的努力后被掌握在手里。
可知识有什么用呢?
估计是发烧还没好透,孟霜寒大脑一篇浑噩,忍不住胡思乱想。
用三角函数来计算买菜要多少钱吗?
用洛希极限来修坏掉的灯泡吗?
空有一身学识又如何,工作要的是经验。
孟霜寒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觉得依自己现在的生活处境,就应该找个厂学习一门技术。
他这个年级年纪出去打工的人又不是没有。
比起每周末或是用放学回来的空闲时赚到的钱,找门技术活明显更加稳妥。固定的薪资是孟霜寒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每天让自己超负荷运转,苟活在巷子的小房子里,一个房间小到腿都伸不开的弹丸之地。甚至基本生活用具还需要自己的发小帮忙。
孟霜寒不是没想过申请资助,但是他总认为有人比更需要这份钱,而自己有能力承担这些。在上个学期一个平平无奇的一节课间,那时候是真的下了决心,孟霜寒准备去老黑那里办理退学。
和他平静到像是在汇报演出的态度不同,老黑在听完第一句后便开始眉头紧锁。
老黑教过闻诃,在知道两个人熟识后在努力维持自己的情绪在办公室当场打电话让他劝劝孟霜寒继续念书。
一代天之骄子,不应该被埋没。
老黑看着面前这个处于大好青春的孩子,眼里却黯淡失色。
在闻诃的极力劝阻下,孟霜寒退学的申请被压了下来。
他在老黑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大概一节课那么长?又或是两节课,毕竟光是和闻诃的电话就有半小时。电话挂断之后老黑没有责备他,没有给他灌心灵鸡汤,只是在他走的时候用陈述的语气说:“我相信你。”
孟霜寒没有回应。
不,应该是老黑没注意到。其实孟霜寒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过去后孟霜寒再也没来过办公室,至少到现在没有。
和蜡烛一样,突然被点燃,还没燃烧多久就熄灭了,余烟在火光消散的那一刻随着渐渐离去。
老黑开始着重关注他的情况,不止一次问孟霜寒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需不需要休息,他总是答没有并让老师放心。
休息了就全毁了。
他必须撑住。
那是孟霜寒最麻木的一段时期,连身边的同学都问他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每个人都默契地同他保持距离。
说实话孟霜寒很感谢他们的远离,这样他就有了个人的空间。
他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候发呆。吃饭10分钟放空占了7分钟,写作业的速度明显变慢,脑中不断浮现出各种自己发生意外的场景。
有一节自习课,他甚至无意识地拟出了一份遗书草稿。
那几天的天气烂透了,一向讨厌雨的他时不时就望向窗外。
想被雨淋湿,在雨里狂奔,嘶吼,喊出对世间的不满,呵斥上帝的不公。
可事与愿违,阴云在下雨的边缘反复横跳。即使空气到处弥漫着水汽,也没有丝毫改变。
校园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人造湖,坐在食堂靠窗的座位能一览全景。
孟霜寒喜欢正午它被阳光照耀的的样子。
浮光跃金。
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他清楚自己身上每一个不对劲的问题。孟霜寒不理解为什么要消灭它们,共存难道不行吗?
如果可以,他愿意找一个小角落,腿下他人对自己的一样眼神,待在那儿,拿一本书,看一天,或是对着书愣神一整天……
主题越想越偏,大脑适时发出的警醒,孟霜寒浑身突然抽搐了一下,大梦初醒一般。
解题过程仍停留在第一步,他重新审了一遍题发现写的还是错的。
草稿陷入黑色线条编织的囚笼之中,一个注定只进不出的囚笼。
头发没有全干,但今天孟霜寒选择破例直接睡觉。
题目明天再解吧。盍眼前的他这么想着。
月光为数不多反射来的光钻进窗帘没遮住的角,泻在桌子上,如玉,如水。
接下来几天孟霜寒复制粘贴着同一个模版,渐渐地适应了后面坐人的环境。
但愿这种状态能维持到学期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