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韵》呢喃的橘子

9、车内，雨里 我的身体从

　　他将我的包放在了后座，却为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看着他的面庞，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在光影交叠的地方圆润而下。于是一张本来属于花花公子的桀骜不驯的面容，平添了些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
　　儒家重礼，要求人稳重得体，隐忍克制。
　　可在他的皮囊之下，我分明透过这双我看过多次的深邃的眼睛，看到了二十余年光阴给他留下的，孤苦自奋，坚韧不拔。
　　他的身上，没有当下时代世人追求的无际大海似的潇洒自在，却像是一面静静流淌的湖，明知这世间有诸多束缚与不堪，却还是义务反顾地选择了去弥补，去奉献，和去成全。
　　他既不开车，也没说话。静谧的初夜，车里显得格外安静。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和我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感受到他数次提起了气息，像是想要郑重宣布什么的样子，却又数次将其化作平缓的气流，呼出体外。
　　春季的傍晚，下起了霏霏小雨。白雾在眼前连绵而起，潮气顺滑的钻进我的毛孔，我的身体从未给沁润人心的水露设限，我的肌肤被一寸又一村地濡湿。他的指尖轻叩档杆，打开了雨刮器，器械节律的运动和小雨的淅沥声结合起来，是令人心静的白噪音。
　　我开始享受起与他在一起的平静时光，任凭我的心脏随着雨刮器的节奏怦然而动，鼻尖肆意感受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带来的新鲜气味。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大事，离别与相遇交织，欲望和理智并存。我也开始学会接受这世间许多事情，只要是与人相关，就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并非所有的利害得失都能被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而后条理清晰地登记起来。
　　他默默地启动了车子，在绵绵细雨里向我未知的方向驶去。
　　「生日快乐。」
　　红灯的时候，他用那双眸子看着我，尽量语气平淡地对我说。
　　我愣了愣，看着在雨夜里被散射得格外显眼的红色光晕，「可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在秋天。」
　　「那是你爸妈收养你的日子。今天，才是你真正的生日。」在我的话音刚刚落下的一刻，他立即接上了我的话。
　　「你的一切，或许你并不了解......」
　　我听得出，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快速变绿的红绿灯打断。
　　潮红在沾满雨露的前挡风玻璃上，在我的眼底似乎久久不散。我虽从小就知道我并非父母亲生，但面对这样毫无遮掩的提醒，还是难免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
　　他在路边停了车，我抿着嘴尽量抑制着愤怒的表情，心怀期待地看着他，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和吕冰的谋划，为什么要夺我父亲的清誉，你要灵荷堂做什么......这些你究竟敢不敢对我和盘托出？」
　　我只等了一会，便再也耐不住性子，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
　　成线的雨丝毫不客气地淋漓而下，我欲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却被他先了一步，他用手死死地抵住车门，厚实的大手被血充得通红，用风衣遮住我半露的身躯，挡住了雨。
　　「雨大了，进去！」他在嘈杂的雨声中略大声地说。
　　「进去！」他压着我的肩膀，我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关上了车门。
　　随着夜的漆黑，雨越下越大，已然下过一场雨的真相顿时无处遁藏。
　　车里，他用一只手勾着我的脖子，生怕我再次脱离他的掌控，另一只手别扭地脱下了风衣，里面的衬衫也有雨渍，从半透明处窥得见肌肉的轮廓。
　　我看着湿发的他，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他看着气鼓鼓的我，却只当我是怒目圆睁，气红了脸。
　　「我向你道歉」，他俯身过来，学着师伯的样子摸了摸我的头，又用车里备着的纸巾笨拙地帮我擦着刚刚只被淋湿了一点的发尾。
　　「一切的一切，我都是在为你好，请你相信我......」窗外的雨声喧扰，加上纸巾与头发之间的摩擦声，我对他的话听得并不真切。
　　蓦然抬眸时，却在雨珠的反光中无比真切地看见了他微湿的睫毛和眼中密布的血丝。那充盈在他瞳孔中的，是雨还是泪？
　　「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他毫无预兆地说出这句话。
　　我抓住他抚摸我头发的手，他看着我疑惑的眼神。
　　他轻轻地拨开我的头发，贴近了我的耳朵，我没有丝毫节制地汲取着湿冷雨夜中唯一一点温暖。
　　他又说了一遍，「请你相信，我只是太爱你了......」
　　这次我听得一字不差，我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用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唇。
　　「我相信，我相信。」我不敢再去细究其中的意味，只敷衍地想要止住这一场没有必要的争端。

作者有话说

　　有两种理解哦，懂的都懂。
总之，宁余岁在此之后就懂得他父亲那副「初露」画的到底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