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挑逗还是玩弄(1) 他像只失意 ...
-
我选了只狼毫,其实对于笔法技巧、构图色调之类记得并不那么清楚。
只是在此情此景下,想到了父亲。他一生都在尝试,将工笔与写意融于一体,以简单之态绘出繁盛,以精致之法构成洒脱。重要的不是画之所成,而是心之所向。
面前仍是黑压压的一片,我刻意地回避了人们满怀期待的目光,只将脑子放空。
一气呵成的一副荷花,全然只是为了缅怀父亲。
几位师伯在两幅画间驻足,大师伯说,成败显而易见。
「灵荷堂人人画荷,能真正画出灵气的却不多。余岁,你算是一个了」,师伯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继承之事再议吧。」一向和蔼的师伯转过头去,狠狠地看了一眼吕冰。
一场闹剧结束,众人离场,似是古书中叛军压境的漆黑,纷纷又如滚滚海浪般翩然离去。
我在翻涌的人群中寻着那似曾相识的身影,妈妈连叫我两声,我才赶上她的脚步。
我不理解,我对他,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些期待,我最想让他看完我画的长卷,我想向他展露出真实的自己。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而他,也像是知道我的想法似的,故意提前离开了。
回到家,直到晚间吃饭的时候,我都再没见到过他。
帮妈妈把饭菜端上桌,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呢?」
热腾腾的饭菜在落日余晖中,雾气直上。
「谁啊?」妈妈转过头,有些不解。
「他,舅舅。」
外公外婆对视了一眼,外婆夹了块我最喜欢的香菇放在我的碗里,「肯叫舅舅啦?」
我低着头,不知怎的,有些害羞。
「小昀啊,他回来后就再房间里,我叫了几次也不愿意开门。」妈妈露出担心的神色。
一家人吃完饭,我正要帮妈妈收拾碗筷,妈妈却让我上楼去给他送饭。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饭碗,上到二楼的时候,蓦然想起昨天中午我衣冠不整的情形。我腾出一只手,整了整衣领,才继续上楼梯。
到了三楼,他房间的门紧闭着,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姐,我不吃。」门内传来他的声音。
「舅舅,是我,给你送饭。」
话音刚落,门就猛然打开。他拉着我的手腕,将饭,和我,一起收入囊中。
我惊讶地看着他,进了房间,才发觉出浓浓的酒气。
他的房间与回来前无甚变化,只是紧闭着窗帘,又有三四瓶洋酒敞开放着,原本采光最好的三楼,霎时间让人觉得有些阴森。
我转了转在他手中的手腕,轻易地摆脱了他的控制。或者说是,他也没真想要控制我。
他走到吧台前,又倒了整杯的威士忌,看着架势,是想要整杯喝下去。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杯口的时候,我忙打断了他,「那个......喝洋酒,你不加冰块的吗?」
他勾了勾嘴角,「你画荷花,用的不也是笔锋硬挺的狼毫」,随后一饮而尽。
此时的厉昀,与我认识的他,大不相同。
他像只失意的野兽,肆无忌惮地怪罪着我,这个本该是他囊中之物的小白兔,毫无铺垫地打乱了他的阵脚。
我有些害怕,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
他看出了我的意图,挽了挽西装的袖口,又一次抓住我的手腕,「你父亲、小师叔全都不是坏人,只有我,你本应该最亲近的人,才是无耻之徒吗?」
我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脸正好面对着他的胸口。他很高,又抵住了门,这时的我没有丝毫逃跑的机会。
我看着他那双悲悯世人的眸子,里面的情绪我尚且不懂。
我只以为他是对我赢了比试,损了他和我小师叔的利益而生气,「可是,你要灵荷堂有什么用?」
我不解地看着他,等了很久,他因酒精而干裂的唇,才吐出了两个字,「傻瓜」。
鬼迷心窍,我只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挑逗的意味,竟不由自主地半闭上了眼睛,又进了一步,让本就靠近的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甚至妄图扑向他的怀抱。
他身上的热气直往我的胸口钻,他缓缓地,缓缓地,想要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半晌,我背靠着的门后传来脚步声,「岁儿,怎么还不下来?」是妈妈的声音。
我们才冷静下来,我睁开了眼睛,他也快速地放开我,甚至是推开我。
「姐,我和余岁,有些话要说。」他拉开了卧室三面窗子的窗帘,我也打开了门。
妈妈看到我们,一个在房间的一头摆弄着窗帘,一个在门口的书桌旁靠着,看起来相安无事的样子,才放心的离开。
黄昏已逝去,只留下夜幕降临前唯一一抹晚霞。通透的房间里,我们都只能看到彼此的倩影,其他的,全部隐匿在光影中。
我默默地等着他酒醒,等着他的话。我们之间,又只剩下冷淡疏离,和一丝丝的尴尬。
「你知道欧阳修吗?」他慢慢地系上自己领口的纽扣,打破了沉静。
「什么?」我对他没来由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南柳,叶小未成荫。」
我睁大了眼睛,端详着他俊朗的面,虽看不清,但也猜得到他总是那一副正直的神情。我虽比他年轻个五六岁,但也不至于是淫词艳曲里的嫩雏。
他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口无遮拦的挑逗?其实联想起今日一天的情景,更像是玩弄。
我对他,多少还是有些生气,「舅舅,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仅用两三步就追上了我们之间疏远的距离。
房子的构造每层几乎相同,我们又来到了房间和楼梯间狭窄的过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有些烦了,开始不礼貌地显露自己的情绪。
他还是顿了顿,在我的目光前还是惊慌失措和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副初露出自你父亲之手,你不会不知道,它为何驰名中外吧?」
那一抹晚霞骤然消失,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
夜要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