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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沌初开(3) 我对厉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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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头七,我理着自己的墨色旗袍,轻抚着锁骨前的寿字扣发愣。我转头看了眼父亲的灵位,「宁山悠之牌位」几个行楷大字,是专门找了书法界大师仿了父亲的字迹题的。
我起初并不明白,为何母亲和师伯们都执意要如此安排。今日望着这谨慎庄重,又带了他洒脱飘逸气质的几个字,才理解了一些。
大师的字,技法醇熟老练,以古文诗词为内容,是为精品,却难被世人瞻仰欣赏。若以一位名家的死亡为内涵,就大不相同了。这是一种至真至纯的纪念,更是一种相互成就。
父亲年轻时一手创办「灵荷堂」画室,起初仅以此谋生。几年后却因一副「初露」的荷花图名声大噪,获了国际上的大奖。于是师伯师叔们皆来投靠,也收了不少的师兄师姐,才成了现在有的争、有的论的书画名室。
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灵荷堂」已然是一等一的画室了。我小时候在画室中的时间很短,长大了更是少之又少,但却总觉得对它有种特别的情谊。我喜欢那里,我喜欢众人一起静心伏案的场景。
可是今日,我终究是要袖手旁观的。无论它落在哪位师伯师兄手里,往后,我都要敬而远之了。
我守着牌位,几位师兄师姐先来祭拜,师伯师叔也陆续来续了香火,灵堂中又充满了着一身黑服的人。
众人低眉不语,聚在灵堂里,沉闷的黑色让本就闭塞的空间更加水泄不通。明明都深知彼此的来意,却都无意主动提起。
我望了望身旁的母亲,见她正要上前一步,主持此事。
忽而,众人的沉思被打断,「我以为,灵荷堂该由我接承。」
我顺着声音的来由看过去,是小师叔吕冰。他刚刚进门,侧身从略拥挤的人群里走过来,还没给牌位上过香,就先说出了此语。
本来安静的灵堂里,像是开启了闸门,瞬间止不住的议论纷纷。
「师弟有他的嫡传弟子,不应该......」大师伯轻锤了两下拐杖,意图出言阻挠,话却被吕冰打断,「初露,是我的手笔,他本就是假借了我的名声。」
我本低垂着眼眸,瞬间被这句话点染了怒火,我虽本就知道今天会牵扯多方利益,却不想竟有人如此心急。
我不顾妈妈劝阻的手势,冲到小师叔面前,「灵前诋毁,师叔未免过于心急了吧。」
「是否为诋毁,我一画众人便知。」吕冰仍不改嚣张的神色。
妈妈忙拦住我,师伯拦住师叔,以免冲突。
众人默不作声,即使吕冰画得相似,也无从得知是不是这几十年来勤学苦练的结果。况且,对于这本可安享一世盛名的画室而言,毫无必要闹出「江山易主」的笑话,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笔迹尚可描摹,不如这样,你与......」厉昀从远处走来,穿的白衬衫黑西裤,在一众的黑色长袍中格外显眼,「她,宁山悠最亲近的人比试一场吧。」
我正看着他有些出神,他这身装扮让我感觉似乎回到了七日前我们初见的时候。但我很快地意识到,他口中的「她」正是我。
「若画技连她都比不过,就更不必说那副名画出自你了。」他气定神闲地走上前,身后跟着的助理搬来长案和墨宝,众人也纷纷点头默认,似乎这里是他当家。
「我许久不画了」,我悄声向母亲说,她向我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我去画。
「若我赢了,就把之前所有的荷花系列的版权收入都还给我。还有,这间画室也要给我。」我还在犹豫之时,吕冰早已拿起毛笔,晕好了墨。
小师叔是父亲还没成名前就来画室的,说起来是「灵荷堂」真正的元老了。我看着他为了金钱和名声急不可待的样子,浅浅地叹了口气。我也有些理解父母的意见了,国画,终究是不能用来谋生的。
我走到吕冰身旁,用食指和中指拍了拍他的笔杆,这是父亲不忍打断画者思路,又不得不叫停时的做法。
「若我赢了呢?」我看着吕冰,又看了看众人,问道。
「我便不再提这件事。」他急于落笔,语气敷衍。
「死者为大,这件事于今天本就忌讳。」我细细地磨着墨,对吕冰说。
「你要这间画室?」厉昀沉默了一会,插了嘴。这句话的语气我有些琢磨不透,似乎是介于肯定句和问句之间的。
我提起笔,手却有些颤抖。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一幅画会决定画室的命运。
重墨一笔在大约右三分之二处落下,成了一道中通外直的荷茎。
事情的诸多因果缘由,似乎在这泾渭分明的线条落成的一刻,渐渐浮出了水面。我放了笔,在墨色旗袍上悄悄地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若我赢了,你就留在国内,余生,永远。」
厉昀知道,我口中的「你」正是自己。他的眸子里先是震惊,继而又有几分欣赏。
是我太笨了,我早就该知道的。七天前,小师叔站在他的身旁,随他一起入场;昨日他又急匆匆地外出议事;加之带我出国的计划......我那远道而来的小舅舅从来都是有备而来,我该猜到的,是他想要灵荷堂。
他的行事风格从来是速战速决,却被我的一句「余生,永远」霎时瓦解。
剩下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我要赢得这场比试。
多年后,我问起母亲,他人会不会察觉出我对厉昀的敌意。她笑了笑说,我的这句话,在他人看来,虽带着挑衅的语气,却左不过是一个乞求。
阴差阳错,情难自知罢了。